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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护好代熄因,陈昉的头部多次撞到硬块,他已经无法思考生与死的距离还有多远。 咔嚓! 一声闷响来自右臂——车身挤压变形,臂骨反向骨折,也许是多段,疼痛等级几乎超越阈值,变成极致空洞的存在。 察觉不出来了。 连续坠落期间,还不断有树枝碎石飞入车内,纷纷涌涌砸在陈昉身上。 一根被撞断的粗枝像柄长矛,借着外力穿透破碎的车窗,狠狠扎进他的腿部,鲜血发了疯地迸射,染红座椅,染红绿草,造就出尘世的曼珠沙华。 血液一同带走的,还有他身体上的生气。 不翻滚了多少圈。 伴随几段震耳欲聋的巨响声,这辆车摇摇晃晃。 最终停在山缝一处突出的岩架处。 轰然的震声让代熄因陷入昏迷与清醒的交界。 耳鸣尖锐,视野模糊,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 迷蒙中,有人在动他。 安全带扣子被艰难地解开,一只手颤抖而坚定地,要将他从一个狭窄的地方拖出去。 一开始是拖不动的。 车门严重变形,空间遭受挤压。 那只手停了停。 下一度出劲时,力道陡然大了几倍。 伴着刮擦声,他如同一颗珍珠,硬生生从蚌壳里剥出,脱离了形变的钢铁牢笼,得以舒展身体。 躯干带着四肢被拖行在粗粝的地面上。 沙石摩擦皮肤,深入骨骼,痛感遥远而模糊,耳畔的叫唤却虚弱而明晰: “熄、因……别、睡……醒、醒……” 代熄因是有一点点知觉的。 但眼皮沉重,喉咙如被磨砺着一样刺痛,根本无法回话。 他想,这个说话的人状态属实是糟透了。 紧接着,说话的声音就没了。 好像从未出现过。 …… 烧焦味充斥着鼻腔。 不知过去多久。 代熄因的意识逐渐恢复过来。 大脑仍旧昏沉,全身上下都要散架,充斥着剧痛。 等同于千万把柴刀反复劈砍骨肉带来的痛。 他拼命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混沌。 甚至分不清现在究竟天黑没有。 好一会儿,他能够看清画面了。 不远处一片狼藉。 树木泥土混杂在残骸上,车辆早就看不出原貌。 车轮脱轨,车头掀翻,内部的零件暴露在空气里,焦黑破碎,四分五裂。 超出他迄今见过的惨状。 脑子转起来后,代熄因的第一反应是找陈昉。 然后就发现,自己正倚靠在他的怀里。 没有温度,故而没有察觉。 代熄因想要呼唤一声。 然而喉头腥甜,呼吸都仿佛被刃割过一般疼。 又动了动僵硬的手,一伸,就摸到一片粘腻。 他低头一看—— 陈昉面如白纸,一动不动,大腿被一根尖锐的树枝贯穿,周围的衣物已被浸透作赤黑,血液却仍止不住从大腿动脉外泄,在身下的泥土和草叶上洇开大片暗红! 代熄因眼皮狂跳,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纯粹的惊惧压盖过所有的伤痛,让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咬得牙齿嘎吱作响,支起上半身。 他先用皮带扎住了陈昉大腿动脉破裂处上端,勒到足以防止血液继续流动,随后哆嗦着脱下破烂的上衣,把伤口连同那截枝桠一圈圈包裹住。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汽油泄漏滴落的声音,以及内部短路的噼啪声。 焦臭味更加浓郁,还隐隐有黑烟从引擎盖缝隙冒出。 要爆炸了! 起念的一瞬间,肾上腺素让代熄因的身体又爆发出一股力量。 他忘记了疼痛,忘记了伤痕,明明站都站不稳,还是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腿部肌肉剧烈颤抖。 本该跪倒,却死撑着抱起了陈昉。 在这场车祸中,他其实没受到过大的皮外伤,身上的疼痛多来源于撞击力造成的内伤与过往的旧伤复发。 心跳加剧,眼眶发热,他很清楚的。 是面前人把后背当做他的护盾,完完全全护住了他。 大大小小的创口不断地汨出血液,一步,两步,他双腿抖得堪比筛子,却不知疲倦地环着陈昉走。 一直走…… 不停地走…… 他本是想跑的。 奈何跑不动。 双腿仿若刚刚学会行路一般,踩着刀片,拼命地发抖,艰难地前进。 怀里的人越来越沉,好不容易,在挪出几十米后,他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安全的区域。 身体也到达极限了。 双腿一软,他整个人摇摇欲坠,堪比纸片,就那么跪倒下去。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耳朵里传来小腿撞击石头的脆裂声,他也要用尽全部力气将自己垫在陈昉下方。 眼前出现大把黑色的星星,他无暇顾及痛楚,发着抖摸索身上的通信设备——万幸,摩托罗拉夹在他们两人之间,只是屏幕碎裂。 他驱动不听使唤的指头。 打开手机。 按下120。 嘟……嘟…… 等待接通的几秒内,代熄因的脑中开始出现耳鸣了。 他抱着陈昉,躺在地上,陈昉蜷缩在他的怀里,早已沉沉昏迷过去。 他的手指发抖地触碰陈昉的脉搏。 要感受到极其微渺的跳动,他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这是凋年苦月中唯一的花魂。 紧接着,他感觉不出来了。 陈昉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整个人比白纸还要惨薄。 体温像沙漏里的沙子,在分秒之间迅速溜走,那从来都是热乎的,十足气血的身体逐渐冰冷,冷得超过了山中的石块。 提取不出一丝一毫人气。 黑暗和恐惧发了疯地拉扯代熄因,视线变得朦胧,世间一切飞驰着褪色。 他知道,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喂,120急救中心……” 救命的声音一响,他霎然张开嘴。 喉咙里先是只有“嗬……嗬……”的气音,急得他双目通红,发狠地挤压声带,用尽肺部最后一点空气,撕扯着喉咙对着接通的另一头说:“98国道……重大车祸……请……” 请求救援。 嘴巴张得老大。 像个器械,反复运作。 请求救援。 请求救援。 请求救援。 他发不出声音了。 这几个字等于把嗓子放在案板上用钝刀切除,就像在剁掉不要的烂肉。 一下,一下。 切得痛不欲生,切得干干净净。 “国道哪一段路?喂?喂?”听筒里接线员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请问您是目击者吗?喂……” 龟裂的嘴唇坚持一开一合,发麻的手掌坚持一举一落。 呼吸还持续着,代熄因却再也制造不了任何动静。 连气声都没办法发出。 到最后,他已然听不懂电话里的人在说什么。 眼中有泪无声滑过血污,视野尽头,除了灰暗的天空,下压的群山,只剩越来越黑的天。 死一般沉寂。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进入下卷了[让我康康] 好快呀[熊猫头]估计再有两周就能大结局了
第48章 爱人(一) 夜晚的蝉鸣不知何时已经尽数消停。 盛川似乎没有春秋, 酷暑之后转眼成了极寒。 天空不下雪,却处处透着冷气,一说话, 文字便带着雾气落下。 掉在地上, 就结冰了。 冬日一般与安宁和圆满挂钩。 有些人奔波一年到头,就为了迎接岁末的收获与相聚。 往常春节, 代熄因都是和代迁逾他们一块过的。 爷爷奶奶去世得早,他和外婆家那边的亲戚也不亲,今年本来做好了一个人过年的准备。 不想却接到了葛昭的电话。 她在那头絮絮说了很多。 从思念到期盼,从愧疚到恳求,东拉西扯,絮絮叨叨。 听到最后, 代熄因还是没法狠心,默默接受了父母给他定的机票。 出国前,他又去了一趟医院。 在门口碰到了甘臣, 对方自然地对他打招呼:“这么巧。” “是啊。”他停下脚步。 这半年里, 他们见过好几次面。 因为甘婼晴在这里。 陈昉也在这里。 有时照顾完甘婼晴正好有空,甘臣会顺道来看看陈昉,代熄因又是常客, 两人偶尔像这样站一会儿,聊聊近况, 或者一道去吃顿饭, 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你妹妹最近怎么样?” “这段时间疗程效果不错, 人看着精神了很多。” “是不是快结疗了?” “估计再有个把月吧, 医生说,情况非常乐观。” 随意寒暄了几句,两人点了点头, 运动鞋与皮鞋交错走过。 推开门,病房内一片寂寥。 只有心电仪的声音在有节奏地跳动。 陈昉插着呼吸机躺在床上,剃光的头发已经长出短短一层青茬。 时光的流动似乎在他身上失效了,那张脸倒和最初昏迷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脱下宽厚的大衣和围巾,代熄因在床边坐下。 熟练拿起陈昉的手,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活动着手腕和手指关节。 喉中的声线十分柔和,怕惊扰一场易碎的幻梦: “我来告诉你个好消息,在我师父和郑局的支持下,下个学期我便如愿以偿到市局实习了,顺利的话,最多一年,就能正式成为你的同僚了。” 顿了顿,他的语气轻快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很为我高兴?这顿庆功饭你得请吧?我可记在账上了。” 显示器里是平稳起伏的心跳曲线。 自从脱离危险期之后,这些数值指标已经很久没有变化了。 不上不下,卡在那里。 糟糕不了,却也好转不了。 “再有二十天就过年了,我爸妈要我去国外陪陪他们,你一个人在这儿不会孤单吧?” 把陈昉的手放在脸侧,代熄因用双手紧紧包裹住。 即便这只手没有什么温度,面颊只能汲取到微薄的凉意,他的心也能安定不少。 “或者,你跟我一起去也可以啊?” 说的是个问句。 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可惜,不会有答复。 呼吸机送出单调的气流声,病床上的人安安静静躺着,胸腔的起伏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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