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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把曾经自己老师送给他的话,又送给了自己的学生。 “不管怎样。” “你们都是我的学生。” 宁远靠在椅背上,又抿了一口酒。在轻微的眩晕里,抬头看向遥远的月亮。 月亮静默又温柔,光芒洒在曾经十七岁的宁远和他的朋友身上,也平等地照耀着三十岁的独自一人的宁远。 饭局已经散了,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该露出的笑今日也笑完了,宁远静静地坐在歪斜的酒瓶和冷掉的烧烤中间,只觉得四下格外的空旷冷清。心里空落落的,明明应该充盈又满足,实际上却像破了个洞似的,呼呼地往里灌着夜风。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谁。 宁远摇摇晃晃地起身,要回家时,冷不丁被人拉住了衣袖。 他心中瞬间划过了一个名字,一个秦字滚在喉头,正要说出口时,看到了是蔺鹤生。 少年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极为青涩,眼神闪躲,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红意。 他塞给宁远一个礼物,支支吾吾了许久,最后问道,“宁老师,我能抱抱你吗?” 宁远沉默了一会儿,但他今天是满足所有学生愿望的宁老师,于是他轻轻地抱住了蔺鹤生,感受到了少年在他怀中僵硬的身躯。宁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后的路还很长呢。” 分开的瞬间,宁远的余光瞟到了一旁的树后,瞳孔倏地缩小。 蔺鹤生还在问他要不要同行回家,宁远的脸色已经沉了。被酒精轻微麻痹的神经几乎是立刻清醒,宁远推开蔺鹤生,“你快回家吧。” 蔺鹤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回去的路上频频回头张望。宁远独自站在树下,斑驳的月光被树影切割得零零碎碎,落在宁远身上,是蜘蛛匍匐的暗影。蔺鹤生看不清宁远的表情,只感觉他好像离人群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逐渐融入黑暗的林中。 宁远在等秦微致。 放在身侧的手紧握,又松开,在秦微致靠近的那一刻,调整成一个放松的姿势。 宁远观察着秦微致的神态,表情,动作。 他一刻也没有忘记医生的提醒。 “还有最后一项未完成。” 那一项被宁远刻意或无意地拖延的测验,在今天无意中被完成了。宁远不知道秦微致在那里待了多久,但可以确定,他一定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 宁远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动。 秦微致走到宁远面前。衣服有些不合身了,浑身上下的骨头好像都要戳破皮肉,嶙峋的脊背支起空落落的衣服。秦微致伸出手,手腕上的腕骨伶仃地突起。 宁远垂眼盯着他的腕骨,脑中划过一瞬间的念头。 他什么时候这么瘦了? 秦微致的手扯住了宁远小小的一角衣袖,声音带着长时间未说话的低哑。 “一起……回家吧。” 秦微致的态度过于平静,好半天,宁远才回了一个好。 没有牵手,也再没有说话,两人沉默地走着,秦微致的手一直轻轻地拉住宁远的衣袖,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万籁俱寂,唯余一声又一声的蝉鸣,一路的月光静静地落在身上。恍惚间,宁远好像回到了十几岁,那时候也常常是他们两个,在夏天的夜晚一次次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时的他们无需再在转角时道别。 夜间,依旧是各睡一边的姿势,但秦微致在宁远睡着后,罕见地抱了一下宁远。一触即分,轻飘飘的好像不是个拥抱。 背对着秦微致,宁远又睁开了双眼。他说不清自己抱着怎样的心思,只觉得心绪起伏,扰得他无法入睡。 在确定秦微致真的没有动静后,宁远悄悄地起床,来到书房。 文件夹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宁远随手抽出一张。 “他们为什么要走。骗我的,都是骗我的,我恨他们。” “我恨他们。” 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了第二天,在第一缕晨光照进屋内的时候,最后一封邮件也随着第二天的到来寄到了对面的邮箱。 “可以结束了。” “你找时间来接他回去吧。” ---- 孩子静悄悄
第70章 重现 宁远等了一周,这一周里,他时刻观察着秦微致,同时悄悄地关注着蔺鹤生。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缄默像是深深镌刻在了秦微致身上,夜以继日地腐蚀着他,静默的阴影萦绕在他周围,兀鹫一样盘旋。宁远有时看到秦微致长久地坐在一处,一坐就是一下午。他看着角落,而角落里空无一物。 一根紧绷的丝线缓缓吊起,丝线的两头是同样沉默的两人。 是时候结束了。 宁远心头再一次浮现这个念头。 一周后的周日,是个平常的大晴天。宁远难得地睡过了头,等醒来时,才发现已经接近午时。四周寂静无比,秦微致背对着他,双眼紧闭。 秦微致所有的东西昨天晚上就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格外的简单,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所有东西加起来,只有半个小小的行李箱。 小半年的时间,也只有这半个行李箱了。 宁远将行李箱放到秦微致床边,叫他的名字。 “秦微致。” 秦微致不应,身体蜷缩在一起,只有微微收紧的肩膀泄露了他的清醒。 宁远又一次叫他。 依旧没有回应。 门外,宁远已经能够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医生正在催促他。 但宁远沉默了很久,回复医生:再等一个小时。 宁远离开卧室,将门静静合上,逐渐缩窄的视野里,他看到秦微致的肩膀微微抽动,头更深地埋进了被子里。 宁远做了份三人份的午餐。做完后,他敲了敲卧室的门。门从内被打开,秦微致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他只看了宁远一眼,就复垂下眼睫。 “我做了午饭,吃完再走吧。” 秦微致一声不吭地走出来,提着他的行李箱,坐到了餐桌旁。 宁秋好像也感知到了气氛的凝重,吃饭时向来多话的他也出奇地沉默。一时间只剩下碗筷叮当的声响。 宁远只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他开始盯着秦微致。 漫长的一小时已经过去了,宁远口袋里手机嗡嗡振动,他知道,是医生在催促。 夜长恐梦多。 宁远关掉手机,继续等着秦微致。 等到秦微致吃完,已经又半个小时过去了。所有的饭菜都被秦微致一人扫光,宁远和宁秋都是早早收筷,只等着他一人。 “东西都带了吧。” 宁远突然问。 秦微致点了点头。 已经没什么可以做的了,该消磨的时间都已经消磨结束的,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漫长的离别。 宁远一直送到他上车,临上车时,宁远突然看到了秦微致脖颈上的项圈。他皱了皱眉,伸手想将它拿下来。 安静了一路的秦微致却突然反应剧烈,他察觉到宁远的动作,手指死死扣住了项圈,浓绿的眼眸中情绪激烈。 宁远叹了一口气,“这不该是你的东西。” 秦微致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祈求,他从昨天晚上起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沙哑,是卑微的恳求,“求求你。” “我求求你……” 一时间两人僵持着,谁也不后退一步,是医生开口打破了僵局,“小宁,算了。” 宁远闻言松手。 秦微致死里逃生般双手护住脖颈上的项圈,生怕宁远再抢走似的,宁远将他推上车,他跌坐在座椅上,双眼睁得滚圆,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车门合上。秦微致的身影逐渐远去,最终变成一个几不可见的黑点。 宁远站在门外,一直等到他再也看不见才转身离开。回到家中,宁远看到餐桌上凌乱的碗筷,一股突如其来的反胃涌上喉头,宁远压下这股恶心。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做的饭菜竟然忘记了放盐。 秦微致的离开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日历一天天地撕过去,宁远过完了整个炎热的夏天,又步入了秋天。 医生那边的观察仍一日日传给宁远,宁远一开始细细观看,到后面,大量的无异常和恢复良好麻木了宁远的神经,医生的信从重要标星逐渐成堆地扔到了垃圾箱中。 蔺鹤生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任何人为或天然的意外,他像许许多多的毕业生一样,成为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每逢节假日,宁远都会收到许许多多的祝福,和宁远的其他学生一样,蔺鹤生也会在节假日发来祝福,这祝福混在许多信息里,是树林中毫不起眼的一片树叶。有时候,宁远也会心血来潮,一条一条地翻开消息,但秋天的风吹过窗外的梧桐树,树叶碰撞,声音清脆细碎,遍地的枯黄中,宁远细细看来,竟然没有他以为会出现的那一片。 最后,在一日比一日寒冷的秋风中,宁远迎来了冬天。 冬天好像总是要漫长一点,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的玻璃结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气。宁远懒懒地窝在被窝里,身边空荡荡的,连带着心中也格外空荡,身旁的手机振动起来,是有人在催促宁远出门聚会。 这是宁远带的班级里已经毕业的学生邀请所有带课老师的聚会,宁远最近心思倦怠,但碍不过学生的盛情邀请,最后,继续躺了十分钟后,宁远起身出门。 昨天夜里下了小雪,在路上积了薄薄一层,傍晚时分,日头已经深深沉入天际,远处的天空呈现一种沉郁的靛青。宁远围着厚厚的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距离不远,宁远步行着,越走天色越浓,一盏盏路灯随着脚步逐渐亮起,一轮圆月缓缓升至高空。行至树下,树影斑驳,宁远拉下围巾,呼出一口冷白的雾气,他抬头望了望月亮,只觉得今日的月色好像似曾相识。 宁远下意识地向四周望去,四周空寂,人影寥落。 回过头来宁远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所有人都已经在步入新的生活,自己也该往前走了。 一路走到了订的包厢中,宁远像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中一样,热闹嘈杂的氛围顿时热浪一样扑面而来。见到他来,四周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宁老师”,宁远的脸上也不禁带上了笑意。 半年过去,一张张面孔不少都已经褪去了青涩,宁远一个一个看过去,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蔺鹤生呢?”宁远问。 有人刚想回答,宁远身边的一个学生插嘴道:“不知道啊,可能学校有事情回来晚了吧。” 宁远点点头,不再多问。刚刚要回答的人神色异常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这一点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影响整场聚会。宁远被浸没在热闹的氛围中,拥抱,欢笑,和少许的酒精,共同营造了一种圆满的氛围。这种圆满就像幼时看到的童话书里,故事走到尽头时,王子打败了恶龙,迎回公主。华美盛大的舞会中,旋转的舞步永不停歇,悠扬的音乐在殿堂中回旋,王子与公主从此只会生活在宴会、美酒、幸福和欢乐中,再无世间一切的痛苦疾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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