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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给陈易安打电话那晚,北京城正值一个清冷的雨后夏夜。 陈易安独自一人坐在学校空旷的天台上,脚边散落着一堆烟头,还有五六个空的啤酒易拉罐,他手里还攥着半罐,时不时仰头灌下一口。 他望着天边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月色,想着千里之外戈壁滩上,或许老师也正仰头看向同一轮明月。 他已经醉得有些泪眼朦胧,絮絮叨叨跟赵老说了很多,他语无伦次,说了被人陷害,说了网络暴力,说了求助无门,也说了……和祁真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糟心事。 “老师……我真的太累了……太难过了……” 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我觉得这个坎儿……我过不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好像……做什么都没用了……” 电话那头,赵老沉默地听着,良久,才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岁月的沧桑和洞察世事的无奈: “易安啊,人生是这样的,关关难过关关过。”老人的声音很慢,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力量。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回头看看,就会明白,这世上啊,其实没有什么坎儿是真正过不去的,除非你自己不想过去。” “你是棵好苗子,我看得出来,这次的事,是劫难,但也未尝不是……一个契机。”赵老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委婉的措辞。 “这么说可能有些残忍,但有时候,恰恰是经历一些足够痛、足够深的事,才能把你创作时一直突破不了的那层窗户纸捅开。你平时总下意识藏着掖着的、那些最真实的情感,才会找到裂缝,涌出来。” “我给你延了一年。用这一年时间,你什么都别想,缓一缓,养养精神,也好好重新计划计划。要是一年不够,咱就再延一年!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人生的试错机会,没你想的那么少,那么金贵……” 听着这位一向严厉的恩师推心置腹的宽慰,陈易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66章 灵魂暗夜 挂了电话,醉意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让陈易安头晕目眩。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踉踉跄跄地走下天台,走出校门,浑浑噩噩地上了地铁。 直到听到熟悉的报站声,他才茫然地随着人流下车,被夜晚的冷风一吹,混沌的大脑才略微清醒。 抬眼四顾,熟悉的街景让他一怔——他竟然在无意识中,坐地铁来到了壹号院附近,前面不远处,就是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的亮马河。 凉爽的夏夜,河边多有行人,或散步,或私语,各有各的欢喜与喧嚣。 但陈易安只觉得孤独。 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寻短见的人,从小到大,他乐观,坚韧,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 但这一次,接二连三的打击,如同冰冷的凉水,一次又一次浇灭他心中求生的火焰。 如今那簇火苗已经微弱到只剩下一点奄奄一息的余光,仿佛随便一阵微风,就能将它彻底吹灭。 他想不明白,他也不笨,也算努力,人也善良厚道,从来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就这么倒霉呢?为什么命运要对他如此苛刻?为什么偏偏是他要承受这一切? 如果真有一位主宰命运的神明,他真想立刻把祂揪出来,狠狠地暴揍一顿,质问祂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太累了,他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站在河边柳下,看着水里颤抖破碎的月亮,都想一头栽进去算了。 就这么沉入清凉的河水里,像奥菲莉亚一样随波逐流,再也没有烦恼痛苦。 如果陈易安年纪再大一些,回过头来看当时的自己或许会觉得很可笑,毕竟世上没有什么困难,是需要放弃生命去克服的。 再大的艰难困苦,放在生命的长河里去审视,也不过是一朵稍纵即逝的浪花。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机响了,简直是拴住他生命的缰绳。 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瞬间如遭雷击,醉意散了大半——是妈妈,谭千叶女士。 他手指颤抖地划开接听,还没放到耳边,就听到母亲强作镇定、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惊慌的声音传来: “小安!小安你在哪儿呢?!告诉妈妈你在哪里?!” 听见母亲声音的刹那,所有求死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愧疚和后怕。 陈易安紧紧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哽咽的声音泄露出去。 “老妈……我没事。”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就是……心情不太好,出来走走。你别担心,我一会儿就回去。” “你不准挂电话!你听着,陈易安!”谭千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恐慌。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离水边远一点!听到没有!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天大的事,你都给我好好的!妈妈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听见没有?!” 陈易安愣住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老妈,你怎么知道……我在水边?” 陈易安握着电话的手缓缓垂下,他不需要再问,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黑色迈巴赫风驰电掣停在了路口,车门被猛地推开,一道高大挺拔身影朝着河边狂奔而来! 陈易安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人就被抱了个满怀,紧接着被推开,两手臂被死死抓住。 “陈易安!你他妈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脑子进水了是不是!大半夜的你跑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你是不是要把我吓死你才甘心!” 祁真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甚至带着奔跑后的汗珠,那双总是深沉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和后怕,以及随之而来的滔天怒火。 他劈头盖脸的怒骂,冰雹一样砸在陈易安头上,把他砸懵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是你让我妈给我打电话的?你监视我?” 陈易安后知后觉地看着那个祁真给他买的苹果手机,恍然大悟。 “我他妈不看着你,是不是明天就要去停尸房认领你了?!啊?!” 祁真余怒未消,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有些变调。 他半夜处理完工作,习惯性点开那个隐藏的定位界面,看到代表陈易安的光点偏离了日常轨迹,往壹号院方向去了,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他要回家。 天知道祁真看到他长时间停留在亮马河边一动不动时,那种瞬间血液倒流、心脏骤停的恐慌感! 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一路上闯了多少红灯他已经记不清了,同时疯狂地动用一切关系,查到了陈易安入学时填写的紧急联系人电话。 他装成学校老师,用最紧急的语气让谭千叶立刻联系儿子,防止他有什么冲动行为。 “闹够了没有?!跟我回家!” 祁真不再多言,用不容反抗的力道,将失魂落魄又挣扎不休的陈易安强行拖离河岸,塞进了副驾驶,并立刻锁死了车门。 直到这时,确认人就在身边,触手可及,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脏,才稍稍落回原位一点点,但残余的惊悸和后怕,依旧让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易安被这么一拖一拽,酒劲彻底翻涌上来,加上连日来的压抑、绝望、愤怒、以及对眼前这个人复杂难言的爱恨情仇…… 所有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沸腾、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现在已经一塌糊涂。 片子?前途?名声?甚至这条命,刚才差点都不要了。 祁真还有什么能威胁他?他又还有什么可以失去? 陈易安突然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他边笑边喘,泪眼模糊地看向驾驶座上脸色依旧难看的祁真,一字一句。 “祁少!祁总!” “这部片子,我不要了!导演,我也不当了!那张毕业证,他妈的爱谁谁吧!” “我烂命一条,明天就买票滚回老家种红薯去,这下你满意了吧?” “以后你婚丧嫁娶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们两清了,你他妈别再来烦我了!行不行!” 祁真只当他是醉糊涂了说疯话,那些决绝的字眼像钝刀子划过心口,带来闷痛,却也被更汹涌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庆幸压过。 他倾身过去,不容分说地拉下安全带,“咔哒”一声将人牢牢锁在副驾座位上。 黑色迈巴赫划破夜色,稳稳驶入壹号院地下车库。 停稳车,祁真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浑身酒气、脚步虚浮的陈易安弄出车厢。 陈易安挣扎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咒骂,却被祁真铁钳般的手臂箍得动弹不得。 进了门,祁真反手落锁,“咔”的轻响在寂静的玄关格外清晰。 他将还在扑腾的陈易安按进宽大的沙发里,往他怀里塞了个小抱枕让他老实点。 陈易安本就醉得晕晕乎乎,刚才情绪又太过激动,他瘫在沙发里,眼睛通红,却固执地摸索着口袋里的手机,对着早已挂断的界面嘟嘟囔囔。 “老妈……我没事……我真没事……你别担心……我一会儿就回家……” 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恐惧,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祁真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那股混杂着怒气、心疼和后怕的情绪翻搅得更厉害。 他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调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试了试温度,才端过来。 他在陈易安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勉强聚焦的眼睛平齐。 没有斥责,没有质问,祁真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像哄小朋友一样,将水杯轻轻递到他唇边。 “喝点水,乖。喝了会舒服点,然后洗把脸乖乖去睡觉。” 陈易安抗拒地偏开头,却被祁真稳稳扶住后颈,一点点将温热的甜水喂了进去。 大半杯下肚,陈易安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瞬,他瞪着眼前这张熟悉又令他痛恨的脸,积蓄的委屈和愤怒再次爆发: “我不睡!王八蛋!祁真,你这个王八蛋……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 祁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空杯子放到一旁。 不跟醉鬼计较,不跟醉鬼计较。 接下来的过程堪称一场艰难的拉锯战。 祁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只不断挣扎、咒骂、偶尔还带着哭腔的醉猫弄进主卧的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氤氲的水汽弥漫,陈易安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疲惫不堪的喘息。 祁真沉默而迅速地把他洗干净,用浴巾裹住,扛出浴室。 又从衣柜里翻出陈易安的纯棉睡衣替他换上。 期间陈易安还在无意识地挥动手臂,被祁真一一按下,强行将不断扑腾的他塞进了柔软的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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