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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现在,精准地命中了他最脆弱、最无法割舍的软肋。 他自己可以烂掉,可以放弃,可以破罐子破摔。 但是赵老…… 那位严厉又慈祥,在他最绝望时伸出援手,为他争取时间,对他恩重如山,给予他信任和指引的恩师。 赵老年纪大了,心血都倾注在那个项目上,那是他的艺术追求,也是他带领团队的成果。 他陈易安怎么能……怎么能因为自己,连累恩师的心血毁于一旦? 祁真没有再逼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漫长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切割着空气。 终于,陈易安极其缓慢地从床上下来。 他脸上的愤怒、激动、血色,全都褪去了,那双曾经明亮灵动、充满生命力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如同枯井,映不出丝毫光亮。 他没有再看祁真,默默走向餐盘,拿起已经冷透的三明治大口吃了起来。 祁真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但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快意,反而沉甸甸的。 他走上前,拿出钥匙,解开了陈易安腕上的金属锁扣。 他知道,赵老这根无形的锁链,比任何金属锻造的都要坚固,都要有效。 接下来的日子,壹号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陈易安不再吵闹,不再试图逃跑。 但是他也不跟祁真说话了,安静得像一棵无害的水培植物,接受一切安排。 祁真让他吃饭,他就将食物一口口塞进嘴里,咀嚼,吞咽,面无表情,仿佛在完成一项枯燥的任务。 祁真让他休息,他就躺回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或者侧身蜷缩起来,一动不动。 他很少说话,几乎不主动发出任何声音。 祁真尝试与他交谈,询问他是否需要什么,想不想看什么电影,或者对什么感兴趣,得到的永远是漫长的沉默,或者一个极其轻微的摇头。 他就像一株被强行移入室内的植物,失去了阳光雨露,虽然还在呼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枯萎下去。 他有些消瘦,锁骨更加突出。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抱膝坐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空茫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或者远处如织的车流。 有时候,他会用手指无意识地在地毯上画着圈,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在那柔软的毛料上,挖出一个可以藏身的洞穴。 他把自己包裹在一个无形的茧里,拒绝与外界发生任何形式的连接,尤其是与祁真。 祁真起初是满意的。 陈易安终于“乖”了,不再闹腾,不再试图伤害自己或离开。 但渐渐地,一种陌生的、令他极其不适的情绪开始滋生。 这几日,祁真处理公务的间隙,总会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个蹲在窗边的身影。 陈易安略显瘦削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身形是如此单薄。 他皱起了眉头,心底那股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不是愤怒,不是掌控的快感,更像是一种细微的刺痛和隐隐的不安。 他想要的,是彻底地拥有,而不是彻底地毁灭。 陈易安的沉默,像一滩无底的沼泽,将他所有的手段,所有的掌控,都吸了进去,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他第一次发现,有一种反抗,比激烈的对抗更让他无力。 他尝试用各种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他吩咐孙婶每天变着花样做健康营养的美食;他让小马送来了最新款的游戏机和全套VR装备;甚至弄来了陈易安欣赏的几位导演新片首映式的邀请函和亲笔签名纪念品…… 但所有东西,都如同石沉大海,没能激起陈易安半分波澜,甚至祁真主动提出让他出门转转,他也不去。 精致的菜肴也只是维持生命;游戏设备连包装都没拆开;电影票和签名被随意地丢在角落,蒙上薄尘…… 陈易安就像一个绝缘体,将祁真所有试图靠近、试图“给予”的举动,都冷漠地隔绝在外。 死寂,比任何吵闹都更让人难以忍受。 它像一种缓慢的窒息,弥漫在家的每一个角落。 祁真可以强迫陈易安进食,可以强迫他听话,甚至可以强迫他与自己欢好。 但祁真发现,他无法强迫陈易安“快乐”。 “快乐”这个词,对祁真来说,本身就是奢侈的,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目标、计划、执行、结果。 他所接触过最接近纯粹“快乐”的概念,本身就是来自于陈易安。 陈易安是他所构建的那个以逻辑和权力为基石的世界里,出现的一道无法用公式计算的裂缝。 而这道裂缝,正不断地蔓延、扩大,让祁真那引以为傲的掌控力,开始摇摇欲坠。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为了如何让一个人“快乐”起来,而不停向身边的人求助。 这本身,就是一种失控。 从之前妹妹祁心怡给出的游乐园建议,孙婶给出的一起包饺子的建议,还有母亲给出的尊重、有边界的建议…… 在过去,他嗤之以鼻的感情,被他视为软弱的感情,却是他最不会、也最陌生的知识盲区。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比在生意场上失利时更加强烈。 那时候,他面对的是与人斗的尔虞我诈;而现在,他面对的是一颗封闭的、拒绝与他沟通的心。 今天,在又一次看到陈易安如同雕塑般坐在窗前,对着窗外的风景一动不动长达数小时后,祁真胸腔里那股积压的烦躁和那股莫名的刺痛感,终于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无法再忍受这种无声的凌迟。 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 陈易安听到了脚步声,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两只打架的喜鹊。 直到一个黑色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他才迟钝地抬起头,像个生锈的小机器人。 祁真就站在他面前。 他换下了一身笔挺的西装,穿着质地柔软的棉麻衬衫和休闲裤,少了几分商场上的杀伐果断,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复杂。 两人一个站,一个坐,在渐浓的暮色中对峙着,空气凝固。 祁真什么也没说,没有质问,没有命令。 他只是在陈易安身边坐了下来,视线与他齐平。 这个略显突兀的动作,终于让陈易安的眼眸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困惑。 祁真看着他近在咫尺,略显消瘦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荒芜,胸口那股陌生的刺痛感再次尖锐起来。 他抿了抿唇,避开陈易安的目光,转而看向窗外,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声音柔和。 “换衣服,我带你出去转转,有礼物送你。”
第68章 出走的决心 出去“放风”并没有让陈易安的心情好起来多少,正相反,他现在反而有些畏惧出门。 一开始他厌恶这个关住他的牢笼,但现在,他却发现,他居然对这个“真空”的环境产生了某种病态的依赖。 只要他躲在这里,就不用去面对外面的一切恶意,不用去面对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不用承受现实中无处不在的异样眼光,不必再被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反复凌迟。 他像只蔫蔫的蜗牛,只能蜷缩在看似安全的角落,连将触角试探性地伸向外界,都成了需要巨大勇气的冒险。 当祁真提出带他出去时,他甚至感到了本能的一丝退缩。 但最后,他还是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白T牛仔裤,坐上那辆熟悉的大G,车子平稳地驶离市区。 陈易安没有问要去哪里,对祁真口中“礼物”也提不起丝毫兴趣。 他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高楼大厦、霓虹招牌、熙攘人流…… 城市的繁华在车子的高速行驶中扭曲、拉长、模糊成一片片流光溢彩的失焦光斑。 祁真单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腕间一点钻表反射着窗外的光。 他隔一会儿就要侧过头,目光快速掠过陈易安的侧脸,试图捕捉到哪怕一丝情绪波动。 然而没有,陈易安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慌。 祁真心中那股无法排遣的焦躁感再次升腾,他下意识地摸向中控台的烟盒,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时,动作却顿住了。 他突然想起,陈易安之前用行动阻止过他在室内抽烟。 这个早已被遗忘的细节,此刻却异常清晰地跳了出来。 祁真最终收回了手,只是握紧了方向盘,将那股烦躁连同抽烟的冲动一起,默默压了下去。 车子最终驶离了喧嚣的市区,进入了宁静开阔的乡野,在京郊一片绿草如茵的私人农庄前停下。 农场主甜姨是个五十岁上下、笑容可掬的妇人,早已候在门口。 祁真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一侧,伸手想替他开门,但陈易安已经自己推门下来了。 混合着青草、野花与湿润泥土气息的清新空气猛地涌入鼻腔,带着阳光暖意的微风拂过面颊,陈易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仿佛都被这纯净的气息洗涤了。 他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久坐的僵硬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 阳光明媚,他看着高远湛蓝的天空、繁茂葳蕤的草木、如黛的远山,大自然的辽阔与勃勃生机,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姿态,撞入他封闭已久的感官。 他看着可爱大自然的一草一木,顿时觉得心中的郁结也似乎消散了很多。 他突然觉得自己太傻了,他应该早点出来走走的。 祁真走在前面,跟甜姨简短寒暄了几句,然后回头,朝站在原地有些呆呆的陈易安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在甜姨的引导下,他们仔细清洗了手,做了简单的消毒,然后穿过一片精心打理、开满不知名野花的草坪,走向一处用低矮白色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 还没走近,一阵“呜呜咽咽”的软糯叫声就传了过来,像小猫的哼唧,又更稚嫩些。 栅栏里,一只体型优美、毛色黑白棕三色分明的成年伯恩山母犬正慵懒地躺着,它的身边,围着一窝毛绒绒、圆滚滚的小家伙。 它们挤作一团,像一堆会动的黑白棕三色糯米团子,有的在拱着母亲喝奶,有的在笨拙地啃咬着兄弟姐妹的耳朵,还有的,正睁着一双双湿漉漉、黑曜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围栏外的两个不速之客。 午后的阳光慷慨洒落在它们蓬松的毛发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这幅充满生命最初形态的、温暖安宁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了陈易安死寂的眼底,在那片灰白的世界里,硬生生砸出了一小块斑斓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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