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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来得及细看对面的店铺,那门口摆了些精致的花篮,放着开业大吉的标语,门沿上的布也被掀开,露出古朴素雅的木质招牌,不明含义的藏语悬挂于门上。里面的灯光敞亮,绿松石、玛瑙、琥珀的项链、耳坠等饰品摆放在橱窗里。另一边是用透明玻璃瓶展示的各式宁药,藏红花、虫草之类,光看着就价格不菲。 云丹雍措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直到那几个人真的走进了店里,才站起来。 “晚上来吃饭吧。” 他似乎有些不舍,回头对宗望野说道。 “不用了。”宗望野摇头。 想去,但不能去。他不想和云丹雍措接触太多,以免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那你吃什么?”他望了眼厨房,灶台上连个锅都没有。 “洛桑的阿妈会做,他带来给我吃。” 云丹雍措皱起眉:“你吃不惯宁族的食物。我学了汉族的做法,来吃饭吧。” 宗望野见了鬼似的望着他,不食人间烟火的雍措,邀请他去吃他自己做的饭? 雍措走后,他手指在鼠标上滚动了几下,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进去,随后便整个人往沙发上一横,腿架在了扶手上。 抬头是他花高价定制的侘寂风格吊灯,亚麻网纱将光线切割成细碎的光点。 他假设过在这里开客栈会遇到雍措,但并未设想过真实发时他会做些什么,最过分的,也只是为他的不道而别补上一个正式的道别。如今人就在他的对面,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让他直接乱了阵脚。 第一次见到云丹雍措的时候,是在冈仁波齐上。 那是他很冒险的一次尝试,翼装飞行需要至少六百米的相对高度,三百米的垂直高度,在卓玛拉垭口起跳,明显高度是不足的。比起高空飞行,低空飞行其实更危险,高差越低,留给跳伞者反应的时间越少,他们必须瞬息之间作出决策,确保自己安全落地。 但宗望野是经验丰富的翼装飞行运动员,曾有过穿越天门洞、穿越美国金门大桥等极限挑战,国内目前在世的运动员里,没有几个比他更有经验。 冈仁波齐,是宁族人的神山,据说转山一圈,可以洗净今罪孽,转山十圈,可以转世成佛。最高点的海拔5500米,需要徒步一天才能到达。 望着满目经幡,止息“贪”、“嗔”、“痴”、“慢”、“疑”,脚下是嶙峋的石块,踩在悬崖边,碎石随着脚步坠落,声音回响在山谷。回头望去,走过的道路已经变作视野尽头的小黑点。正值黄昏,很少游客选择一天徒步到这里,路上并无行人。 一阵风吹过,扬起经幡,“飒飒”的声音仿佛无数信众朗诵的着经文,他张开双臂,闭上眼,感受风在鬓发之间划过、衣摆在风中飘舞。 记得初学跳伞时,师父告诉他,要学会感受风、信任风,最后,爱上风。没有跳伞人能够抗拒风的诱惑,乘风的时候,世界在脚下,如同拥有神话中的七彩云,能够到达一切想去的地方。 可风也是危险的,随时改变的风速、风向,能让人上一秒还在天堂,下一秒就进地狱。 如果他能等到顺风,他就起跳,宗望野暗自做了决定。风速达到8m/s,对于下落高度的要求就会降低,他能够在空中停留更长的时间,来减缓速度,以避免落地冲击过大。 穿好了装备,站在山崖。他知道这次跳跃九死一,如果成了,就是国内翼装飞行在冈仁波齐的首飞。他不在乎什么首飞不首飞,热爱挑战是他的天性,但每一次挑战,他都没法确保自己能活着完成。 如果死了呢?他的眼前闪过师父的身影,他也是一位翼装飞行运动员,如今已经住进了地下的小盒子。这项运动,起源于1912年,到如今全球运动员不足500人,除了门槛高之外,有的人受伤了、摔残废了、或者死了,永远地退出了这项运动。翼装飞行六十分之一的死亡率,他很清楚其中的风险。 有人问他,飞行是为了什么。他对这样的问题嗤之以鼻。哪有那么多为了什么,想飞,就飞了。 不怕死吗?或许是怕的。但人的欲望能够战对死亡的恐惧。 脚尖踩在悬崖,肾上腺素在体内分泌,心脏有力地鼓动,将血液泵向全身,他的头脑被一个念头占据,再无其他——飞吧,飞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第4章 高山上的绿松石 身后吹来一阵风,鼓起了翼装的翅膀,风已经足够能将他推出去,他果断地向前一跃。 失重感袭来,跃进天空,他像只真正的鸟儿一般被风托起,在空中连续做了几个三百六十度回旋,世界在旋转,让人分不清天空与陆地。 飞行过程中时速220km,堪比行驶中的高铁,掌控方向的,只有张开的手臂,下落的重力被风的阻力化解,宗望野从直坠顺利地进入了平飞阶段,他松了口气,高差问题成功解决,他基本上安全了。 随着飞行稳定,下方的风景也清晰起来,只有荒石的卓玛拉垭口,一抹清透的绿色照亮了高海拔地区一望无际的灰,雪山之下,竟有几汪蓝绿色的湖泊。 登上垭口的路,尽是荒石,海拔5000米以上,已是高寒荒漠带,除了灰、黑色的山石,视野中找不到其他颜色。这抹蓝绿出现得如此突然,又是这么的透亮,让视线骤然清明了,令疲惫的旅人欣喜若狂。 它是点缀在高山之间的绿松石,映衬着远处的冰川,若说雪山像沉默的神,俯瞰大地,这湖泊,便像是神怜悯凡人之悲苦,落下的眼泪。 下面的景色,令他有些许恍惚。 他总是会有这样的时刻,当看到极致的美景,会突然出一种想法:让命停留在此刻吧,停留在这美好又极致的瞬间。 不要让他的灵魂回到俗世中去,让它一直灿烂、自由。对于理想主义者,最好的归宿不是理想破灭,变得现实,而是死在追求理想路上。 此刻,他成了一只真正的鸟,云就在他的翅膀下承托着他,越过现实与虚幻的藩篱,来到神明所居住的地方。如果不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神圣的蓝,洁白的雪,盛大而又荒芜的山石。 宁族人相信万物有灵,崇拜日月星辰,山川湖泊,外人总将其视为愚昧的原始信仰。但只有到了宁区,才会明白为什么。这里的美景之精妙绝伦,唯有神的造物方足以解释。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美景与飞行中时,风向突变,斜向45°的风直接改变了他的方向,而东边是高耸的山壁。 糟糕!要撞上去了! 他抬起右臂,沉下左臂,以求在改变的风向里保持平衡,但结果是被风吹着在空中打了个滚。 现下不能拉降落伞,拉了大概率也无法降落,会被风拍到山崖上,必须等到风向改变…… 这意味着他必须在空中与风搏斗,等待降落的时机。 他在空中不断调整姿势,但都没有摆脱风势,平静的山变成了要夺取他命的魔鬼,山石像利爪般尖锐,宗望野已经想象到如果撞过去,他会面临怎样惨烈的结果。石头会撕裂他的皮肤、再从高处坠落。 眼看着无限接近于崖壁,他不得不放弃了先前定好的飞行路线,做了一个极为冒险又大胆的决定——绕山一周。 向右侧身19°,苦苦对抗的逆风便成了顺风,让他重新获得了速度,最靠近山的时候,右手几乎贴上岩壁,山背后的背风地带让他得以喘息片刻,紧接着重新转向,抱紧双肩,以俯冲的姿态,顶着风阻加速落地。 成了! 眼看着地面越来越近,他打开了降落伞,黑白色的降落伞在空中绽开,滞空那瞬间,他松了口气,知道这场危机已经基本化解。 然而,为了对抗迎面而来的风,他下落的初始速度很快,留给降落的时间也不多, 落地的时候,左腿狠狠地冲了一下地面。 一声痛呼之后,他扑倒在地上,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左边小腿不能动了。更糟糕的是,他的手机就放在口袋,在倒下的时候被压在了石块上,掏出来时已经拥有了限定冰裂纹皮肤,别说联系外界,连屏幕都打不开。 按照原计划,完成跳伞之后,他需要步行前往不动地钉补给点住宿,然而经过空中的挣扎后,他现在已经失去了对所处位置的认知,他的腿也无法支持他再挪动一步,更别说走几公里到补给点住宿。 天空逐渐染上了橙红,日落即将来临,按照平时的日落时间,现在应该接近九点了。等到太阳落下,温度会骤降,宗望野所在的地方海拔仍有五千左右,到了夜里,温度会降至零下。 他支起身体,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山坡上,周围没有路,也没有宁族祈福的玛尼石堆。 “有人吗?” 人吗、人吗、吗。 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山谷。 他基本确定,自己已经偏离了常规路线,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最困难的降落都完成了,却要因为受伤而死在这里? 虽然他不怕死,但是饿死、冷死、或者被食肉动物分尸,这样的死法太过痛苦了。 他试图站起来,然而坡度太大,他又是重心向下的姿态,在地上挪动几寸,差点让他滚下山去。宗望野扶着石块喘着气,他知道,要想活下去,他必须回到主路附近,才能有获救的机会。 忽的,远处传来些细碎的响声,是流水。想起一路走来,途径的路上大多有水流,他咬了咬牙,手脚并用地朝那爬去。
第5章 他想要的活 日暮西垂,粉霞布满天空,柔和了冈仁波齐的棱角。可惜神山此刻的温柔并不属于他。他拖着沉重的断腿,一步步向水源的方向行进。身上的翼装被沿路的石子割破,他来不及心疼几万块的装备,都这样了,还在休息间歇,抬头看一眼风景。 摔都摔了,反正也爬不远,山中有四季,十里不同天,遇到难得的天象,不如顺便看个晚霞。 幸运的是,等到他终于到达了水声所在,溪流附近,他发现了石块之间有散落的隆达——一种五彩色的纸片,用糯米纸制成,上面印着经文和马匹。撒隆达是宁族人祈福的方式,有隆达的地方,必定有人烟! 腿上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让他出了层薄汗。周围的温度还在不断地下降,天渐渐地暗了下去,直至最后一点亮光也消失不见。他打开了应急手电,手电按照求救信号的摩斯密码频率闪烁着。 这是户外运动中求援用的,但前提是有山下的人能够发现山上的亮光。冈仁波齐的徒步路线全程都在山坳里,路线是一个环形,被大山包裹着,不用想也知道,是没有人能看到的。打开手电,只是一种心理安慰罢了。 温度终究还是掉到了零下,呼出的雾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冰晶。他蜷缩成一团,减少热量的丧失,但身体仍在不自觉地发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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