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绣着金线的宁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宝石,鸽子蛋大的蜜蜡只配穿成串当腰链,成色上佳的绿松石被缝在皮革上,作为坎肩,黄金制成的八角盒镶嵌着宝石挂在脖子上,帽子向两边延伸,像是孔雀的头冠,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珍珠。正前方,银链穿着玛瑙珠垂在他精致的脸庞前,他面色冷峻,无喜无悲,在珠宝的映衬中,更似下凡的天神。 人潮拥挤,无数身影在他视线中略过,他锁定了缝隙中独一无二的那人,身旁的人来来往往,一切都变得模糊、直至消失在他的视野,世界上只剩云丹雍措和他。正巧对方拉过马,侧身走向白塔,正好回头,眼神从他身上略过,只一瞬间,宗望野忘记了呼吸。 “呜呜——” 低沉的号角响起,天空立即被洒满了米白色的粉末,是刚才的糌粑粉,它像是一种属于高原的礼炮。在如梦似幻的白色烟雾中,云丹雍措翻身下马,手中拿了五支被染成不同颜色的青稞。 转圈的人也停了,人们以白塔和云丹雍措为圆心驻足,留出了一片正圆形的空地。 “咚、咚、咚!”低沉的鼓声响起。云丹雍措双手合十,面对白塔,闭上了双眼,口中默念着的,大概是祈福的经文。片刻后,他睁开眼,将青稞插入了白塔前的斗型木盒。身后,一位宁族人为他递上火折子,他走到旁边的铜制的香炉前,点燃了其中放置的柏枝,顷刻间,那儿冒出滚滚浓烟,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他又向其中撒入糌粑粉、茶叶,火舌亲密地燎过他的手心。吞没了他投入的物件,挥动的衣袖和披风,像是他的羽翼。 远处的味道也飘进了宗望野的鼻子,很熟悉,他每天都能闻到。原来这烟熏火燎的藏柏,就是云丹雍措身上部分气味的来源。 等做完这一切,云丹雍措用青翠的柏枝沾上了清水,向烟火挥洒三次,水落在火上迅速蒸发,发出呲啦声,周围的宁族人大声地欢呼,像是驱赶走了什么恶魔。身后也开始敲锣打鼓,转着圈跳起舞来。 人群开始流动,重新遮挡了他的视线。那抹青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他的心底却升起了一个荒谬的疑惑,那人是被人群淹没,还是回到了天上。 这种想法令他感到惶恐,想站起身来寻找,才想起如今自己是半个残疾人。 “礼成咯!接下来是聚餐时间,野哥你要一起去吃点吗?”仁央手舞足蹈的,一看就是还没从刚才的兴奋劲儿里出来,她拍了拍宗望野的胳膊,成功将他从虚幻拉回了现实。 “不用,我吃过了,你去吃吧。我自己待会,看看他们跳舞。”他想去找云丹雍措,但他不太好意思让小姑娘陪他,毕竟轮椅推了一路,她也很辛苦了。 “好!那你小心点儿,一个小时后我们在这里集合。我带你回去!” 仁央走后,他双手握住轮椅的内圈,推动自己前行,往云丹雍措消失的地方走,幸好到了平原上,比山坡好推多了。
第13章 “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周围的宁族人席地而坐,拿出随身携带的糌粑、酥油茶、牦牛肉,与家人朋友一起分享着食物,他拒绝路上宁族人热情的邀请,摇着轮椅磕磕绊绊地向烟雾升起的方向行进。 好不容易到达白塔附近,才发现浓烟之下,刚才的黑马与人都不见身影。 “人呢?”他四处张望,弯腰捡起地上的白色羽毛,是刚才黑马头上带的装饰品。 是不是在吃饭?他的目光仔细扫过附近聚在一起的人,云丹雍措穿着盛装,不可能直接坐下来吃饭吧,那是不是去换衣服了。 他看到远处有顶牦牛毛做成的帐篷,好几个拿着宁族乐器的人坐在门口调试,还有人手上拿着扁平的菱形藏戏面具,大概是在筹备接下来的宁戏演出。 还是说有别的活动需要他去出席?他猜测云丹雍措应该是有某种特殊的身份,类似古代的祭祀,或者巫师,每逢过节,就要做法来祈祷。 思来想去,他决定到帐篷那去看看。手扶上轮椅边,还未启动,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去!” 转过头,是怒目圆瞪的绿色面具,第三只眼高悬于额头,张嘴卷舌露出獠牙,头上还有几个骷髅头,光看着就有些渗人,能止小儿夜啼,更别说被那人带到了头上,不露真容,把宗望野吓得往侧边一靠,直接失去了平衡。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的时候,带着面具的人将轮椅定住,随后伸手托住了宗望野的腰,将他悬空抱起。 支撑他的是有力的手臂。熟悉的味道席卷了他,再看到那人身后的黑马,宗望野忍不住出声“云——” “嘘。”男人手指放在面具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手搭在宗望野的背和膝弯,将他轻松地抱了起来。不愧是能将他从冈仁波齐救下来的男人,他对男人的体力又有了新的认识。男人吹了声口哨,那匹黑马便曲起膝盖,蹲下身,一副臣服的姿态。他拍了拍马头,将宗望野送到了马鞍上。 “哇啊!这马真乖!”那匹马站起身,他便拥有了完全不同的视角。他也学过骑马,但从未见过这么听话的马,不用鞭子,一声口哨就能听懂。 带着面具的男人,也就是云丹雍措,将轮椅折叠起来,牵着马头系的绳索,朝着人群的反方向走去。他已经换了身衣服,比平时都要朴素,结合他的面具,宗望野猜他或许是怕别人把他认出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呀?我约了仁央三点回到这里的。” 男人沉默地在前面走,头都没有回,宗望野总觉得,云丹雍措好像不太高兴。 “呃,偷偷跑出来是我不对,我也没想到人这么多、路这么难走。你送的饭我有吃,很合我口味。”尽管对方听不懂,他还是下意识地解释。 走到一片背阴坡,云丹雍措将马系在旁边,帮宗望野坐回到轮椅上。这个地方处于相对的高位,可以看到整片平原上的风光。宁族人在草坪上聚会,围成圈子用餐,还有的人在跳舞,白塔旁桑烟缈缈,模糊了远山,平原旁上一望无际的青稞田,云朵飘在田野上,几只牦牛在吃草。 大概是已经远离了人群,云丹雍措摘下了他的面具,挂在马的身侧,露出那张精致的脸,离得近了,才看见他脸庞上有两抹白色的颜料,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安顿好马和宗望野之后,云丹雍措站在山坡上,远眺着人群。藏戏表演似乎开始了,敲锣打鼓的声音回荡在山间,绿色的菱形面具率先登场,赢得人们声声叫好。 山风吹过,掀起云丹雍措的衣摆,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寂寥,像白塔前孤独飘荡的桑烟。他与其他热闹的宁族人格格不入,他们敬他,却也有些怕他。怎会寂寥呢,他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任何地方,神佑众风调雨顺,可偏风调雨顺时,最寂寞的是神。 “云丹雍措。” 他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 “嗯。”云丹雍措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音节,回头看向宗望野,他好像又回到人间了。 转过身来,他从腰间取下了一支笛子,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那是一支竖笛,是细长的条形,末端有个圆形的、像是骨节的东西。 不,他起了些鸡皮疙瘩,那好像就是一根骨头。不知道它属于什么动物,大约只有两指宽,表面打磨过,仍有骨质的竖纹,末端的位置还有点氧化的黄褐色。
第14章 “午安” 笛声响起,像鹰的尖啸,伴随着空谷的回响,应和着远方传来的宁乐。 他细长的手指在孔洞上灵活地翻转,不同于远方乐曲的轻快喜庆,同一个音符,从笛中传出的声音都带着苍茫凄厉。 他望着云丹雍措,云丹雍措垂着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看起来很专注。宗望野看得眼睛一眨也不眨,直到云丹雍措向他递来视线,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有些炽热。 装作不经意的移开视线,发现天空中有只鹰在盘旋。 再低头望向他手中的笛子,看上去有点像小时候在科普博物馆见过的鹰的翅骨,天上的鹰是听到了祖辈翅膀遗留的空响,被召唤来的吗。还是,它本来就跟着云丹雍措。他依稀记得,在冈仁波齐上,云丹雍措身边也有一只鹰。 也许他真有这么一种技能,能够和动物沟通。如果他真是祭司,负责与神明通信,相比起来,动物也就不算什么了。 也别怪他迷信。但凡来到宁区,见证了这里人们虔诚的信仰,什么唯物唯心,顿时就抛在脑后了。 真与假,重要吗?他们的心灵是如此纯净,只要遵从内心的标准,离快乐与满足是那么简单。他们活简朴,却内心富足,富足得任何人看了都会羡慕。 一曲渐止,宗望野指了指天上的鹰,又看向他手中的笛。云丹雍措点点头。 鹰的骨头?笛召的鹰?宗望野笑了,答案也不是那么的重要。 在笛声中,他躺在轮椅上,放松了身体。视野范围内唯独余下无尽的蓝天还有翱翔的鹰,逐渐开始昏昏欲睡。 一旁吹奏的人察觉到他的困倦,乐声渐柔变轻,再到完全静谧,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转经筒转动声与翻页的声音。 他从未与人这般相处过,他们之间仿佛不需要语言,回到了人类最原始与本真的状态,仅仅凭借着几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云丹雍措。他在脑海里反复咀嚼着他的名字,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民族,如今看来,还有不同的身份与文化,这个人不是他能肖想的。 可他的性格,本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越是不可能,他便越想去做。 “午安。” 混沌的睡眠世界里,传来高原上的风声,雄鹰挥舞着翅膀落下,振翅的声音有力而响亮,尾羽扫过他的脸颊。似乎有人用汉语对他说了声午安,想去听,又听不真切。 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医院的床上,他猛地坐起身,看着墙上的时钟。 7点。外面的天仍亮着,是西藏的下午,内地的晚上。 他刚刚好像做了一场梦,参加了宁族的望果节,天空中洒满了粉末像是一场初雪,宁族同胞欢快的舞步,还有,他坐上了云丹雍措的黑马,与他一同私奔。 等会,是梦吗?他记得他是和仁央护士一起出去的。摁响了呼叫铃,来的护士并不是仁央。 “有什么事吗?”她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你好,我想问下仁央下班了吗?” “仁央?她不是今天上班呀?你记错了吧。”护士看起来有些疑惑,她拿出手机,给宗望野看排班表。 接过来一看,表格上全是宁语。他摇了摇头:“我看不懂。” “噢,你看,这周仁央是值周一到周三,还有周五夜班。”护士耐心地给他解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1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