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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留下任何的信息,只是那天送来午饭的变成了一个陌人,拿的也不再是保温壶,而是普通的塑料饭盒。 宗望野记得自己慌乱地拄着拐杖下床,追上去叫住了那个送餐的人:“你好,请问你认识云丹雍措吗?他今天有事?” “我是附近餐馆的送餐员,有人给了我们一笔钱,托我们给你送餐!别的我就不知道了。”那人的汉语不太标准,重复了好几次,宗望野才听懂。 “以后都是你们?” “对,他付了一个月的饭钱。”那位宁族人说完之后便离开了,留下宗望野独自站在走廊上。 他连续给云丹雍措发去几条询问去向的消息,语序是他无法控制的混乱和异常,见他迟迟未回复,又一瘸一拐地到前台去找仁央。 “仁央,云丹雍措去哪了?” “他今天没来吗?” “对。”他又将送餐员的话复述了一遍,想到什么,他又问:“云丹雍措是不是知道我的腿可以做康复训练了?” “哎,他不知道么?这么大的好消息,你竟然都不告诉他!” “你跟他说了?!”他摁着桌子,身体往前倾,瞠目欲裂,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仁央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有。但是野哥,你不能这样的咧,云丹哥平时也没有亏待你呀,你这就不把他当兄弟了。” “不是,说了你也不明白。”他察觉到刚才自己失态,道了声歉,收回手,在狭窄的走廊里,拄着拐杖来回踱步,咚咚的响声回荡在通道里。 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一旦分别,很有可能就永远都遇不上了。他又能到哪里去找他去?宗望野心里清楚,所谓的报答恩情,只是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自己的私心寻找借口。 可是云丹雍措如此冷情地不告而别,他们这些一同相处的时日,在他心中没有留下半点分量么。 云丹雍措绝不是一个无礼的人,相反因为特殊的身份,礼节在他心中极为重要。正因为如此,他的突然离去才让宗望野感到奇怪。就像是写下的一个句子,却没有标点符号作为结尾,悬而未决,比画上句号更令人牵肠挂肚。 “你知道他平时住在哪里吗?”他下定决心,要去确定云丹雍措到底走了没。 “知道是知道,但是……”仁央有些犹豫。 “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找他。” “没用的,如果他决定要走,谁也拦不住他。”仁央摇头。 “我不是想拦他,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注视着他坚定的眼神,仁央跟泄了气似的。“算了,你找就找吧。” 她扯过一张纸,唰唰唰地写了一串文字,往桌子上一拍。 “普兰县廓拉寺?这是什么地方,寺庙?”他接过那张纸,有些不明白。他本以为平时云丹雍措应该是住在旅馆,或者是某处民居。但为什么是住在寺庙?联想他平时修行的方式,他心中有些慌乱,这男人该不会是位出家人吧。 “对。你去了之后,别说要找云丹雍措,说你找祖古安拉。” 他与仁央对视,女孩透亮的黑眼珠里是少见的坦率,他有种预感,那些他所不知道的一切,都藏在这个与众不同的称谓里。 “祖古,安拉?这是什么意思?”强行忽略心中的不安,他模仿着她的音调,跟着念了一遍。 “在宁语里,祖古安拉的意思是,转世神。”她定定地注视着宗望野的眼睛,严肃又郑重,像在施展某种法术,为他揭晓这个谜底。说完之后,她叹了口气,喃喃道:“本来答应云丹哥不说的。不过他都走了,应该不会介意了吧。” 他听不清仁央后续还在说些什么,转世神这三个字一锤子把他砸蒙了,脑浆都搅作一团,整个世界都跟着天旋地转起来。
第18章 “是你啊。”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医院门口,天空灰沉,冷风沿着缝隙往衣服里面钻,寒冷让他打了个寒颤,将手指缩进衣袖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水汽,吸入肺中有种刺痛的错觉。 下雪了。 他抬起手,接住那片飘落的雪花,任凭它在指尖融化,留下濡湿的痕迹。高原的天气变化无常,就像某人难猜的心思。 更多的雪花落在地上,融化。大地被雪水沾湿,他低头看向自己被护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脚,他需要经过医院前的广场,才能找到那辆已经迟到了半小时的包车,没想到才刚开始这趟旅程就充满了艰辛,他的嘴角挂上了一丝苦笑。 认命般,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踏上道路。喘出的气凝结成冰,挂在睫毛上。寒冷的天气让未完全治愈的小腿传来阵阵刺痛,他自虐地加快了速度,尽量减少小腿落地的时间。 上了车,大约半小时就到了廓拉寺。这里的海拔更高些,屋顶的红砖上落了层白皑皑的雪,屋檐上挂着的黑布被风掀起又落下,看起来格外萧瑟。 但寒冷的天气并未减损信徒们的虔诚,离它越近,路上的行人便越多,他们一手转经筒,一手念珠,有的人年轻,有的人头发花白,甚至还有牵着孩子来的。 他怀着敬畏的心情走入庙墙,有人正围绕着主庙磕长头。白色的桑炉中飘出烟熏火燎的藏柏气味,站在原地,他有些不知所措。 仁央说,廓拉寺供奉的是乐金刚,冈仁波齐就是祂的化身,而云丹雍措是山神的转世。 念珠在信徒手中转动着,珠子之间碰撞发出或清脆或沉闷的碰撞声,无数人同他擦肩而过,他们默默地走着、转着,没有注意力分给这个拄着拐杖的异乡人。这些诚恳的人,原本与他毫无干系,他也未曾深入了解过他们的信仰。而如今他们身上的念力千丝万缕,都与他关心的人有关。 此时此刻,在人群的熙熙攘攘之中,他站在这里,竟然想逃。因为他的存在就像是一种打扰、一种冒犯,甚至为内心的想法升起羞愧。 他已萌退意,心中的声音告诉他,走吧,就当做你没有见过他,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可他又不甘心。 有人在后面拍了拍他的后背,同许多次一样,他满怀希冀地转过身,看到的却不是他想看到的人。 一位穿红衣的喇嘛站在他身后,看上去二三十岁,还很年轻,眼眸明亮,脸上虽无太多表情,但很友善。他开口问道:“你好,你在找什么吗?” “我在找人,他是……”宗望野犹豫了一瞬“祖古安拉。” “你是什么人?找他有什么事?”听到他要找云丹雍措之后,喇嘛看着他,视线中多了些防备。 “我先前在冈仁波齐上出了事,被他救了,我想找他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噢,是你啊。”他露出了了然的微笑,让宗望野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云丹雍措曾经跟他们提到过自己吗?喇嘛会带他去找云丹雍措吗? “有缘人,进来坐坐吧。”他搀扶着宗望野的手臂,带着他走进侧厅。 他请宗望野到软垫坐下,为他倒上了热甜茶。“说起来呀,我们寺还是因为你而与祖古安拉结缘的。他因为救人,而需要短暂落脚,廓拉寺是离医院最近的寺庙,因此被选中了。不然,我们这座小庙,可请不来祖古安拉这样的人物。” 宗望野看着喇嘛脸上露出的骄傲,后知后觉地领悟到,自己这位救命恩人在宁族人眼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察觉到他的茫然,喇嘛继续解释道:“他是非常值得尊敬的祖古安拉,虽然年轻,但已经被尊为上师。因为他学问深厚,博学广闻,而且具大悲心。他在这里一个月,请人来道路都铺上了水泥,再也不是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了……” 喇嘛的讲述滔滔不绝,他从陌人口中听到完全不一样的云丹雍措,印象中,那只是个过于沉默内敛的男人,而喇嘛所形容的,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令人望而畏。 “您也无需想要报答他,山上的花草树木都是他的子民,更别说是人。他对待你,就像对待自己亲的孩子。” 听到他说的话,心脏像拧成一团的麻绳,失落又酸涩,喇嘛仿佛在告诉他,他对于云丹雍措来说,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个过路人。 他对所有信众都是这样好吗,会亲手喂饭、会让别人骑上他的马、为别人吹奏骨笛……
第19章 “万事莫强求。” 但仔细想来,即使他对所有人都是这般,自己又应该理所当然地收下他给的好处,然后离开么? “我不是个佛教徒。”沉默了许久的宗望野抬起头,终于找到了结症所在,略显硬地说道。 “佛祖慈悲为怀,无论你是否是佛教徒,祂都会为你赐福。”喇嘛笑着说。 “我不是佛教徒,所以我想要报答的是一个活的人,他叫云丹雍措,不是什么神啊佛啊的。” 信徒们只看到云丹雍措转世神的身份,将他所做的一切都视为神的赐福。但转世轮回真的存在么?即使存在,云丹雍措以人的身份出,并未比常人多出三头六臂,更未曾亏欠信徒半分,凭什么以神的标准要求他无私无我。再谈宗望野自己,他既不信神,也不拜佛,又如何能接受这无从起的恩惠。 要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他真的要可怜云丹雍措了,做的好事都被算到神身上,那他这个人算什么呢。 “这……”喇嘛的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似乎没有遇到过这样不敬的人,敢直呼神明的姓名,还不愿接受神的恩惠。 “他还在这里吗?”宗望野环顾四周,从旁边的门里可以看到正厅,穿着红衣的喇嘛们正在上课,靠近佛像的主位空着,上面放了个转经筒,似乎就是医院里见过的那个。 “他已经离开了。”喇嘛侧过身,挡住了宗望野的视线,摇了摇头。 满腔不忿落了个空,刚才的急于维护在此时此刻显得有些多余,他真的走了,甚至没有与自己告别,心中的不安也终于成为了现实。 云丹雍措大抵是有意地不告而别,不被在意的苦涩是那么的陌,像针扎般细密的疼痛在心口蔓延,偏偏他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面色如常地应对喇嘛,还在内心深处为他寻找着借口——或许他是有急事,不方便与自己说的急事,前些天的时候,他一直都很忙,可能不得不离开了吧。 定制的琥珀项链已经被小心地打包好,踏上了跨越国境线的旅程,而他自己呢,尚未准备好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分别。 原本计划裸辞之后要飞的几座雪山,早已被他抛在脑后。他是个偏好确定性和有计划的人,但多年来被自己画地为牢,框死在原地,错过了许多体验,如今既然决定了要好好放松,去哪都无所谓,为什么不能去找云丹雍措呢。 “我去找他吧。”思来想去,宗望野下了决心:“您知道他在哪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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