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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吗?从理性上分析,如果他能扛到明天早上,等到有人路过,帮他呼叫救援的话,是有的。然而,他现在随时面临失温的风险。要知道,正午的时候,气温能有二十多度,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冲锋衣外套便上山了,而现在,哈气成冰。长期处于低温的状态,身体热量流失过快,人体核心温度低于35°,就有死亡的可能。 寒冷中,困倦向他袭来,但他不敢睡过去。因为一旦闭上眼,就有可能再也睁不开了。 如果他死了,媒体会怎么报道自己这具冰冷的尸体呢?全球五十强企业柏溪的前副总监因为高危翼装飞行运动身亡,花钱送自己去见阎王,不作死就不会死。 想到这他笑出了声,如果是港媒的话,应该会这么写的。 对于他裸辞出来玩户外这件事,周边许多人都表示不理解。靠着自己的努力往上爬,好不容易才爬到了高位,却突然说辞职就辞职,放着高薪不要,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雨淋,冒着命风险,追求的是什么。 寒冷让他有点恍惚了,思维不着边际的飘荡着,为了什么,他有些记不清了,只知道,永远困在格子间里,不是他想要的活。 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笑声,对他不满,空旷的山谷里,传来了一声狼嗷。起初宗望野还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直到再次听到狼拉长了的嚎叫,就在他附近响起。 他曾听到过关于冈仁波齐上有野狼的传闻,还想着能看个稀罕,但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 他收了笑,摇了摇头,这是怕他死状不够惨啊。 夜晚,大山里的黑是很纯粹的黑,手电照不到的地方,没有一丝光,伸手不见五指,他无法预料到危险将从哪个方向来临,稍有风吹草动,他便握紧了手电,随时警惕着狼向他发出攻击。 可等了好一会,什么都没有发,他绷紧的神经渐渐松懈,几乎快要睡过去,耳朵里突然听到了些不寻常的声音,像是管状的东西与石块相碰,发出的敲击与摩擦声! 有点像邻居家养的大狗的脚步…… 他吓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不远处,一双绿色的眼睛正向他发着光。 他想也不想,就将中的手电当做武器投掷了出去,然而并没有砸中,他的精神已经绷紧到了极致。手电跌在石头上,向山下滚去,彻底不亮了。 幸好金属落地发出的响声和手电刺眼的光,似乎吓到了那只狼。 它低吼了声,朝后撤退了一大截。 “走开!走!”宗望野扯着嗓子色厉内荏地喊道,只有他知道自己有多害怕。 他的喊叫声回响在整个山谷,他抓起一块块石头向狼的方向丢去,但失去了手电,他的命中概率更低了。那头狼焦躁地刨地,在捕猎和撤退之间做选择。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宗望野自己的喘息声。 那头狼似乎已经离开了,他把头埋进双膝之间,用冰冷的手捂住脸,再一次劫后余,他也不知道该感谢上苍的仁慈,还是恨它让自己遇到了如此多的困难。
第6章 他的绿松石 漫长的夜晚,仿佛无穷无尽。 人要学会珍惜当下,宗望野自我安慰道。因为每一秒都是最温暖的一秒,在太阳出来之前,只会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他数着秒,盼望夜晚快些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什么落在了他的睫毛上。 他伸手摸到了一片硬物,将它取下,它融化在了手心里,是一片雪花。 抬头望去,月亮被云挡住,雪纷纷扬扬的落下,落在他的鼻梁、脸颊、嘴唇。像温柔的轻吻,无声的告别。若是有光,此刻一定很美。 雪落在他的身上,被热量融化,化作雪水,顺着皮肤、衣服淌下,带走了身上的纤尘,像历经了一场洗礼,水又在低温之下结冰,如此循环往复,冰晶在衣服上冻硬,为他披上了一层铠甲。 再后面落下的雪花,有了先前冰层的庇护,不再融化,为铠甲装点上了绒毛! 宗望野蜷缩成团,感觉自己变成了冈仁波齐上最普通的一块山石,在万年之前因为地壳运动而被抬高,孤单地屹立在此处,和其他普通的石头一样,被雪覆盖。 冷的感觉从中枢神经里消失,他也不再发抖了,因为雪花为他盖上了一层棉被。其实并不是,只是他的失温症更加严重,带走了他的感知。 他模糊地意识到,或许他的人,就到这里了。 没关系,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逼近死亡。 他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过,每日都尽兴、遵从本心,因此哪怕命终结于此,他也不会感到遗憾。 死亡,是一场终将到来的节日。* 晨光熹微,重新照亮了大地,神山经过大雪圣洁的洗礼,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洁白。鹰正展开翅膀,在空中翱翔,那是死寂之中唯一的动静。 “叮、叮叮……” 直至有人出现在晨光里。 在苍白的天与苍茫的雪的交界,像个黑点儿那么小。远远的,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觉得他行进得很慢、很慢。 他就这么在空无一人的雪原上静悄悄地出现,像是神山化作的神灵。 渐渐靠近,才找到他速度如此缓慢的原因,原来那人在朝拜。 双手合十,触额,触口,触胸。掌心朝地,膝盖跪地,额头着地。起身,行走到额头留下印记的位置,循环往复。用身体丈量大地之宽、路程之长,这是宁族人的磕长头。 他的姿态标准又优雅,举手投足宛如复刻,像是在行礼,让人忘记地面上那是寒冷刺骨的冰雪、是能够刺破皮肤的尖锐石头。神就在他们心中,尽管漫山遍野空无一人,他们也绝不会偷懒,仍做到极致。 他的眼中没有雪、没有路、没有脚下的山石,只有远方的神山。 更近了。 兰... 近得能够看见他宽阔的脊背、俯身的动作有力。灰黑色的宁袍里是明黄的内衬,袖角坠着金刚铃,一步一响。身后的长发编入了五彩绳,跪拜的时候,细辫伴随着他的动作一起落在地上。 雪停了,骤然间,一道明黄色的晨光撕开云雾,照亮了山谷中的行者,也惊醒了陷入半昏迷的宗望野。 他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睫毛抖动着,像鸟儿颤动羽毛,抖落了上面的雪。 他死了么,这纯白的一片,让他分不清身处何处,对四肢也失去了感知,莫非这就是天堂……瞳孔在一片雪白里艰难地聚焦,视线范围之内,他看见模糊的、晃动的人影,有人?! 他顿时清醒了。冰雪粘黏的睫毛扯疼了眼皮,让耳朵发出嗡嗡的响声,视线模糊中,那人的身影分裂成了无数个。 行人始终未发现侧边的小路上,有一个濒死的人。也许是宗望野身上的雪迷惑了他,但宗望野甚至无法挪动手指,以证明自己活着。他想呼救,但他的身体机能机能已经无法支持他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十来米的距离,像是一道鸿沟,隔着他与那位宁族人,隔着和死。 一滴水顺着他结冰的头发滑落,滴在眼角,融化他脸颊上的白霜,留下一道眼泪似的痕迹。 原来是温暖的晨光之下,他身上的冰雪开始融化了。 咔嚓。 大块片状的冰滑落,与地面相撞,随后碎成无数冰晶。这是在雪原里不常见的动静,因为它往往凝结在光滑的表面,例如他的飞行服上,而这里通常只有嶙峋的石头。 那人显然也觉得有些奇怪,停下了朝拜的步伐,四处张望了几秒,随后大步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宗望野看清了那人,他有着古铜色的皮肤,高挺的鼻轻微带点驼峰、雪山融水洗过那般清澈的眸子、眉眼是带着异域风情的深邃,五官如神造般的产物。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额头上佩戴的那颗水滴型的绿松石额饰,它如此青翠透亮、不染纤尘,恍然之间,那颗宝石带他回到了卓玛拉垭口下的湖泊。
第7章 “那位先告诉我,你叫宗宗。” 宗望野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 “宗宗先,你终于醒了。你感觉还好吗?”穿着白大褂的医也是个皮肤黝黑的宁族人,说话有他独特的腔调。 宗望野扶着头,在医的帮助下坐起来,他有太多的疑问无从说起,只记得昏迷前的最后一个画面。张开嘴,才发现喉咙干涩得无法说话,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医给他递上一杯水,润了润喉,他立刻抛出了一连串疑问。 “这里是哪里?那个救我的人呢?你怎么知道我姓宗?我的腿……嘶,怎么动不了了?” “这里是普兰县人民医院。救你的人……”医向后指了指:“在那里。” 男人坐在窗边,细辫已经解开了,卷发被微风扬起,换了身青色的翻领宁袍,领子上是万字符的花纹,额头上还带着那块绿松石,高挺的鼻梁镀上了一层日光,往那一坐,就像幅浓墨重彩的油画。除此之外,他还带上了耳饰和项链,玛瑙、天珠、蜜蜡,搭配适当的宝石串成的珠串就像艺术品。他低头看着书,嘴里正默念着什么,左手拿了个转经筒,随着手的摇晃,那颗小珠在空中划过圆形的弧线,一刻也不停歇,似乎对这边的动静并不在意。 昏迷前没来得及看清,仅是惊鸿一瞥,如今再见到,更深刻地被他的容貌所惊艳。他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矜贵,更叫人移不开眼。 “是那位先告诉我,你叫宗宗。” 宗望野顿时有些诧异,他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手机也没电了,这个男人是怎么知道自己叫宗宗的? 医还在继续回答着他的问题:“你的小腿骨折了,我给你上了夹板。你因为失温昏迷了三天,现在身体很虚弱,这两天最好吃流食。你有没有能够照顾你的亲戚朋友?”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许多人,但都被他一一否决了,最后默默地摇了摇头。“没有,这里有护工可以请吗?” “护工?那是什么?”医表情疑惑。 “就是我付钱,请人来照顾我。”宗望野解释道。 “我们普兰是青稞之乡。现在青稞熟了,医都请假回去割青稞了,除了我就只剩几个汉族医。现在大家都没空。”那位医连连摇头。 宗望野掐住眉心,这下麻烦了。他的腿一时半会好不了,可又找不到人来照顾。他苦思冥想了一会,把目光移向了坐在一旁看书的男人。 他那些首饰,看起来也不像缺钱的样子。 “他、他不行!” 察觉到宗望野的目光,医瞪大了眼,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为什么不行?” 医迟疑了一会,很坚定地说道:“不可以的。而且,他不会在这里久待。” “好吧。”宗望野叹了口气:“没事,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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