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冰冷的金属仪器反着光……陌生,冰冷,令人窒息。 “年年?年年你醒了?” 声音贴着耳朵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嘶哑。沈郁年艰难地转动眼珠,对上了江迟野的脸。 那张总是从容冷峻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碾碎般的疲惫和恐慌。 眼底密布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凌乱的胡茬,嘴唇干裂起皮。 他看起来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像是随时会垮掉。 江迟野……他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 记忆的碎片开始翻涌,带着尖锐的棱角划破混沌: 灰蒙蒙的巴黎天空,湿冷的雨丝,塞纳河上古老的桥,人流中那个一闪而过的、穿着黑色风衣的挺拔背影…… 江迟野的背影。 然后是什么?是心脏骤停般的狂跳,是不顾一切的奔跑,是刺破雨幕的尖锐刹车声,是身体腾空时失重的恐慌,是后脑撞击石板的闷响,最后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呃……”沈郁年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溢出一点破碎的气音。头更疼了,恶心感翻涌上来。 “医生!他醒了!”江迟野几乎是扑向呼叫铃,声音里的颤抖再也压抑不住。 杂乱的脚步声快速靠近,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语言像潮水一样将他包围。白大褂,听诊器,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的皮肤,翻开他的眼皮,刺眼的手电光…… “不……走开……”沈郁年想蜷缩,想躲避,想把自己藏起来。但身体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连抬起手指都做不到。 他被困在这具无用的躯壳里,暴露在众多陌生而审视的目光下,像实验室里待宰的动物。 巨大的无助和恐慌像冰冷的巨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有点激动,请轻一点。” 江迟野立刻用英语急促地对医生说,同时俯身靠近,试图挡住部分视线,手掌轻轻贴在沈郁年冰凉的脸颊上,“年年,看着我,是我,没事了,医生在帮你……” 他的触碰是温热的,声音是熟悉的,但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沈郁年能看见他嘴唇在动,能模糊地听见声音,但那安抚无法抵达心底。 心底那片他一直小心看守的、名为“抑郁”的沼泽,因为这场意外,因为彻底的失控和虚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沸腾、漫溢。 冰冷、粘稠、绝望的黑暗情绪像无数只湿冷的手,从沼泽深处伸出来,拖拽着他的意识下沉。 头痛和恶心是生理的折磨,而这种从内部开始崩解的感觉,才是真正的凌迟。 “头痛……想吐……”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牵扯着神经,带来更多的眩晕。 江迟野立刻用磕磕绊绊的法语夹杂英语向医生说明情况,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沈郁年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却又在下一秒惊觉般放松,指腹无措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沈郁年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在发生可怕的变化。 极度的恐慌和剧烈的情绪波动,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对自己信息素那点可怜的控制力。 一股浓烈而苦涩的酒香开始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体里逸散出来,那是威士忌的味道,醇厚,辛辣,带着橡木桶的陈年气息,此刻却浸透了无助的酸涩和绝望的灼烧感。 这信息素像溃堤的洪水,汹涌地弥漫在病房狭小的空间里,将他内心所有无法言说的崩溃、自我厌恶、以及对眼前一切的强烈不配感,赤裸裸地摊开在空气里。 Omega紊乱而痛苦的信息素,对标记他的Alpha来说,是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感官冲击。 江迟野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作为Alpha,作为沈郁年的标记伴侣,他对这股信息素的感知强烈到几乎产生生理性的心痛。 那不再是平日沈郁年情绪尚可时,偶尔泄露出的一丝清冷酒香,而是彻底失控的、充满负面情绪的“信息素风暴”。 雪松的凛冽气息几乎是本能地从江迟野身上爆发出来,带着焦灼和安抚的意味,试图包裹、中和、安抚那浓烈苦涩的威士忌气息。 两种顶级信息素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交融。 “他的信息素很不稳定,”一位年长的医生皱了皱眉,看向江迟野,“这不利于恢复,也会影响其他病人。你能让他平静下来吗?或者我们需要考虑使用一些抑制喷雾……” “不!不用喷雾!” 江迟野厉声打断,意识到自己失态,又立刻压低声音,几乎是恳求地看着医生,“请给我一点时间,我能安抚他,拜托……” 他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放回沈郁年身上。 沈郁年的状况更糟了,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信息素的失控,这让他更加恐慌,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细微的颤抖。 “年年,呼吸,跟着我,深呼吸……”江迟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释放出更稳定、更温和的雪松气息。 一只手按在沈郁年剧烈起伏的胸口,引导他的呼吸节奏,“看着我,吸气……对……慢慢呼出来……” 但沈郁年已经听不进去了。 信息素的彻底失控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 那苦涩的威士忌气息越来越浓,几乎盖过了雪松的味道。 他的眼睛失焦地望着天花板,泪水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滑进鬓角,浸湿枕头。 可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张着嘴,像是濒死的鱼,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 “年年……别这样……”江迟野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他徒劳地擦拭着那些仿佛流不尽的眼泪,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烤。 他见过沈郁年哭,小心翼翼的那种,压抑的那种,却从未见过这样彻底崩溃的、无声的溃堤。 下一秒,沈郁年的手开始动了。 不是去擦眼泪,而是那只没有输液的手,颤抖着,伸向自己的另一只手臂。 指甲划过病号服单薄的布料,然后开始用力地抓挠。 “不要!”江迟野瞬间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沈郁年的指甲已经在苍白的小臂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 沈郁年像是被触碰到了开关,颤抖得更厉害了,他试图挣脱,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威士忌信息素里充满了痛苦和自我毁灭的气息。 “放开……让我……疼一下就好……一下就好……”他断续地、用气音说着,泪水流得更凶,“我控制不住……里面好难受……让我……感觉点别的……” 江迟野的心脏像是被冰锥刺穿了。他明白了,沈郁年是想用生理的疼痛,来覆盖、转移那无法承受的心理上的巨大痛苦。 “不行,年年,看着我,不行。”江迟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没有松开沈郁年的手腕,但力道控制在不会弄疼他的范围。 他用自己的身体半压住沈郁年颤抖的身体,阻止他伤害自己,同时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紧紧抵在沈郁年汗湿的额头上。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信息素源靠得极近。江迟野不再试图用强势的Alpha信息素去压制,而是将雪松气息调节到最柔和、最稳定的频率,缓慢而坚定地将沈郁年连同他那失控苦涩的威士忌气息一起,温柔地包裹起来。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标记伴侣之间的深度安抚。无关征服,只有保护和交融。 “我在这里,年年,我在这里。”江迟野一遍遍地重复,声音贴着沈郁年的皮肤传来,低沉而直接地振动着他的耳膜和心脏。 “难受就哭出来,喊出来,怎么样都可以,但不要伤害自己。我陪着你,我们一起熬过去,我保证……” 也许是被彻底禁锢住了自伤的可能,也许是那持续不断、温和坚定的雪松气息终于一点点渗透了狂暴的威士忌信息素壁垒。 也许是额头上传来的温度和那反复的、沙哑的承诺,像锚一样钉住了他不断下坠的灵魂。 沈郁年挣扎的力度渐渐小了。那无声的、崩溃的颤抖,逐渐变成了压抑的、破碎的抽泣。 他不再试图去抓挠,被江迟野握住的手,反过来用尽力气,死死攥住了江迟野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苦涩的威士忌信息素开始减弱,虽然依旧浓郁不安,但不再充满攻击性和绝望,而是渐渐融入了雪松的包裹中,变成了某种依赖的、求救的信号。 江迟野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慢慢软下来,虽然还在哭,还在抖,但不再是那种彻底崩坏的姿态。 他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不敢动,只是用另一只手,极其缓慢、轻柔地拍着沈郁年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婴孩。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沈郁年渐渐平缓下来的、带着湿意的抽噎声。 两种信息素不再对抗,而是疲惫地、依偎地交融在一起,雪松包裹着威士忌,苦涩中终于渗进了一丝属于森林的、沉稳的冷冽。 窗外的巴黎华灯初上,霓虹闪烁,照亮了病房一角。 江迟野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沈郁年的呼吸终于完全平稳,陷入药物和精疲力尽带来的昏睡。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沈郁年泪痕交错、苍白脆弱的睡脸,看着他即使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他那只死死抓着自己不肯放开的手。 江迟野轻轻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将那几道新鲜的红痕小心地涂上药膏,然后就这样坐在昏暗的灯光里,守着他,握着他的手,一整夜。 他知道,身体上的伤会好,脑震荡的症状会缓解。但今夜沈郁年精神世界的这场“溃堤”,留下的创伤和需要重建的东西,远比外伤要深重、艰难得多。 而他能做的,就是像今夜一样,在他每一次溃堤时,成为那道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开的堤坝。
第37章 照料 沈郁年醒来时,窗外已经透进灰白的天光。 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很久,意识才一点点聚拢。头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天那种炸裂般的疼痛好了太多。他想动一下,却发现自己的左手被紧紧握着。 他转过头,看见江迟野歪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那个姿势看起来极不舒服,背靠着硬邦邦的椅背,头仰着抵在墙上。 即使在睡梦中,江迟野的眉头也紧紧锁着,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憔悴不堪。 沈郁年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他不敢深究的依赖。他知道江迟野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都是因为他。 他轻轻动了下手指,想要把手抽出来,怕把江迟野吵醒。可这个细微的动作还是让江迟野立刻惊醒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