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箱子还封着,自从出院后他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他不敢打开,怕看见空白的画布,怕面对自己可能已经枯竭的灵感。 更怕的是,就算勉强画出来,那些作品也会让人失望。 “在想展览的事?”江迟野不知何时已经回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沈郁年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感觉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江迟野轻声说,“如果实在来不及,我们可以延期……” “不能延期。”沈郁年忽然开口,声音干涩,“邀请函都发了,画廊也安排好了。延期的话……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说得没错。艺术圈很小,一次失约可能就会断送未来的机会。 江迟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不忍心看沈郁年这么煎熬。 “那就不延期,”江迟野说,“但你要答应我,量力而行。画多少是多少,不要勉强自己。” 沈郁年点点头,心里却知道这不可能。展览需要至少十二幅作品,他现在手里只有六幅完成品,还差整整一半。 一周时间,六幅画,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接下来的几天,沈郁年强迫自己拿起画笔。 他每天在画架前坐八个小时,可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 偶尔能画上几笔,却又很快擦掉。 画布上堆叠着杂乱的线条和色块,像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焦虑的症状开始以更具体的形式表现出来。 他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咬嘴唇,等意识到的时候,下唇已经被咬破,渗出细小的血珠。 手指更是重灾区,指甲边缘被抠得发红,有几处甚至破了皮。 江迟野注意到了这些。 他没有直接点破,而是准备了润唇膏和护手霜,放在画室里显眼的位置。 每次沈郁年停笔发呆时,他就会走过来,自然而然地为他涂上润唇膏,或者轻轻握住他的手,涂上护手霜。 “别咬嘴唇,”江迟野的声音总是很轻,“也别抠手。如果实在难受,就掐我的手。” 他把自己的手伸到沈郁年面前。那只手宽大有力,掌心有薄茧。 沈郁年摇摇头,他舍不得。 第四天晚上,沈郁年彻底崩溃了。 他盯着眼前那幅画了一半的作品,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颜色不对,构图不对,光影不对……什么都不对。 他抓起调色刀,想刮掉重来,手却抖得厉害,刀子在画布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他彻底崩溃了,将调色刀狠狠摔在地上。 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格外刺耳。 沈郁年蹲下身,双手抱住头,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嘴唇却被咬得更狠,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江迟野听到声响几乎是立刻冲了进来。 他看见蹲在地上的沈郁年,看见地上摔坏的调色刀,看见画布上那道狰狞的划痕。 “年年。”他快步走过去,在沈郁年身边蹲下,伸手想碰他,又怕刺激到他。 沈郁年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下唇渗着血,眼神里写满了绝望。 “我画不出来……我什么都画不出来……” 江迟野的心狠狠揪紧了。 他小心地将沈郁年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关系,画不出来就不画了。我们回家,现在就走,展览什么的都不要了。” “不行……”沈郁年在他怀里摇头,声音哽咽,“不能放弃……我已经放弃太多东西了……” “你没有放弃” 江迟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只是需要时间。年年,听我说,你的价值不在于这场展览,不在于这些画。你的价值在于你是你,仅此而已。” 沈郁年怔住了。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从小到大,他被告知要优秀,要成功,要做出成绩才能被爱,被认可。 可现在江迟野告诉他,他的存在本身就有价值。 “真的吗?”他小声问,声音里满是不确定。 “真的,”江迟野捧起他的脸,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血迹,“就算你一辈子不画画,你还是沈郁年,还是我爱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光,刺破了沈郁年心中厚重的阴云。 他靠在江迟野怀里,任由眼泪流淌,这一次他没有压抑,没有克制,只是单纯地宣泄着累积已久的压力和恐惧。 哭了很久,他终于平静下来。 江迟野扶他坐到沙发上,拿来湿毛巾为他擦脸,又小心地为他的嘴唇涂上药膏。 “还疼吗?”江迟野问,指尖轻轻抚过他唇上的伤口。 沈郁年摇摇头,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对不起,我又失控了。” “不要道歉,”江迟野握住他的手,“我说过,在我面前你可以展现任何样子。” 窗外夜色渐深,河对岸的建筑亮起点点灯火。 沈郁年靠在江迟野肩上,忽然轻声说:“我想再试试。” 江迟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为展览,也不是为别人,”沈郁年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只是为我自己。我想看看,我还能不能画出让我自己满意的东西。” 这个决定不是出于责任或压力,而是出于内心真实的愿望。 江迟野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同。他点点头,说: “好,我陪着你。但你要答应我,如果觉得难受,就停下来。我们随时可以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沈郁年没有再强迫自己完成多少幅画。 他按照自己的节奏,每天画一点,不画的时候就看看书,或者在江迟野的陪伴下出门散步。 他的嘴唇渐渐愈合,手指也不再总是抠着东西。 展览前一天,沈郁年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幅作品。 那幅画画的是晨光中的河面,水波温柔,光影斑驳。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杰作,却有种静谧的美感。 他看着那十二幅即将展出的作品,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紧张,只有一种平静的满足。 他做到了,在几乎崩溃的边缘,他守住了对自己的承诺。 江迟野站在他身边,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很美的画。” “谢谢你,”沈郁年转过头,看着江迟野的眼睛,“没有你,我做不到。” “你做到了,”江迟野微笑,“是你自己做到的。我只是在你身边,仅此而已。” 窗外,夜幕降临,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 明天就是展览的日子,沈郁年知道自己还是会紧张,还是会焦虑。 但至少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江迟野会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没关系,我在这里。 而这份陪伴,比任何画作都更珍贵,比任何成功都更有意义。
第40章 回响 展览结束后的第三天,巴黎下起了小雨。 沈郁年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是展览期间拍的照片,那些站在他作品前驻足的人们,那些专注欣赏的眼神,那些记录下来的瞬间。 展览很成功。比他预想的要成功得多。 媒体给了不错的评价,参观者络绎不绝,甚至有几幅作品已经被标上了售出的红点。 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事,可沈郁年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 江迟野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看什么呢?”江迟野轻声问,目光落在相册上。 “没什么,”沈郁年合上相册,“就是一些照片。”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江迟野有些不安。 按照常理,一个人在取得这样的成就后,至少应该有些喜悦,有些成就感。 可沈郁年没有,他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身体不舒服吗?”江迟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沈郁年摇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 这倒是实话。 展览那几天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精力,白天要应对络绎不绝的访客和媒体,晚上还要参加各种社交场合。 虽然江迟野一直陪在他身边,帮他挡掉了大部分不必要的应酬,但那种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感觉,还是让他精疲力尽。 更让他疲惫的是内心的落差。 期待了很久的事终于实现后,那种巨大的空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找不到下一个目标,找不到继续前行的动力,只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这种情绪很熟悉,是抑郁发作的前兆。 沈郁年自己也能感觉到,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想让江迟野担心,不想再成为负担,所以只能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江迟野当然看出来了。 他和沈郁年相处这么久,早已能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比直接表现出来的崩溃更让人心疼。 “年年,”江迟野握住他的手,“跟我说说,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沈郁年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不知道。展览结束了,好像……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那就休息,”江迟野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画画就画画,不想画就不画。我们在这里多住几天,或者现在就回国,都听你的。” 沈郁年摇摇头。“回国吧。我想回家了。” 他想念家里的画室,想念岁岁,想念熟悉的环境。 巴黎很美,但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家。 在这里的每一天,他都像在扮演一个角色,扮演那个“成功的年轻艺术家”,而不是他自己。 “好,”江迟野点头,“我让助理订机票。后天走,可以吗?” 沈郁年点点头,又补充道:“不急,你工作上的事安排好了再走。” “工作的事不用担心,”江迟野微笑,“对我来说,陪你回家比任何工作都重要。” 这句话让沈郁年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江迟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真诚和温柔,没有一丝敷衍。 他知道江迟野说的是真话,可正因为是真话,才让他感到更加不安。 他值得吗?值得江迟野这样放下一切来陪他吗? 下午,沈郁年小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江迟野不在客厅,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 沈郁年没有去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风景。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 首页 上一页 32 33 34 35 36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