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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临风见过许皖川,也大概知道许皖川是如何要求许折白的。他庆幸许折白是真的喜欢画画,不然当年的病情还会再严重一点, 不会恢复得很快。 擅长艺术的人对万物似乎都有有绝对的敏感度,能捕捉一切情绪和清风,许折白也不例外。 只要许皖川不在身边,他没了束缚,颜色大胆多样,起型和笔触独有自己的风格。 周临风看了很久,他觉得看许折白画画是一种享受。 不仅是画,还有人。 许折白的长相和周临风截然不同。在很多人眼中,他是凉薄的、漂亮的,除了一双桃花眼温柔轻佻。 周临风看看逐渐成型的画,又看看人,想到自己喜欢许折白,还谈过几年恋爱,突然生出一种自豪感。 青山草地都能被他画得独有风味,尤其山尖一点雪,许折白掺入了其他的颜色,看着丰富也不抢色。 周临风一边欣赏一边每隔一段时间就给许折白吸氧。就如大学时期那样,不会在许折白全神贯注的时候开口打扰。 两个小时后,许折白在右下角飘逸地写上署名“Blanc”,然后把所有画笔放小水盆里,代表他结束了。 旁边路过的游客几乎都会发出惊叹声,还有几个较开朗的人会大声夸赞。 当然,周临风也毫不吝啬夸奖,从景夸到画,从画夸到人。 许折白知道自己是天才,对于画作的夸奖从来都是照单全收。很难得的,重逢之后他第一次露出最本真的笑意。 周临风帮他把颜料收起来,去厕所把画笔都洗干净然后放上车,那幅画没干,只能小心翼翼放在后座的椅子上。 系安全带时都恨不得有三百只手来比大拇指:“太厉害了。” 许折白的表情是肉眼可见的开心。 大自然是最好的缪斯,尤其是高原地区,轻微的缺氧并没有使他的高反严重,还带去了一部分烦躁的神思,让他能静静享受自己的画作,享受生命。 周临风准备调试导航:“你想现在返程,还是再往前开一些。” 许折白的兴奋劲都上来了:“来都来了,不能画幅画就走了。再往前开一些吧,再开一个小时就返程。” “收到。”周临风笑道,把车后座的氧气瓶一股脑都拉过来,还拆开两瓶可乐一人一罐:“后面海拔会越来越高,会到四千多米,高反避免不了。喝可乐还缓解不了就吸氧。” 许折白把东西都放脚边:“知道了,你开车吧。” 缺氧的地区无法思考其他问题,许折白刚结束创作,脑海里还停留在兴奋非常的阶段,已经不管现在他和周临风到底是乱七八糟还是复杂不复杂的关系了。 他只知道,这里很美,他和周临风一起缺氧了。 周临风也被这股缺氧劲弄得兴奋起来,他把油门踩满,直到五十迈才开始踩刹车,小心避开了复杂路况。 这里的风还吹着,山也还在。 她会一直在,看着二人,看着后人,看着未来。 路标无声地跃过四千大关,脏得看不出原样的xc90在109国道上变成一叶在狂风中疾驰的小舟,不远处是擦肩而过的格桑花列车。 五十迈的速度在这片广袤荒原上已是极致的放纵。前方道路坑洼依旧,每一次避不开的颠簸都让二人缺氧的躯体得到了短暂的自由。 许折白靠在副驾上,路过四千米的路牌时,他就拆了两瓶可乐,一瓶递给了周临风。 可乐罐搁在膝头,冰凉的易拉罐触感透过牛仔裤和皮肤接触。高原的风透过车窗缝隙发出尖锐的哨音,吹动他额前的刘海。 创作带来的高度兴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种奇异的、被抽空的宁静,但是高原上缺氧的带来的生理兴奋又让他无法忽视。 许折白不再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仿佛亘古不变的荒凉景致,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驾驶座上那个紧绷而专注的侧影上。 周临风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那是在恶劣路况驾驶下,不自觉显出的的精神高度集中的表情。 因为缺氧,兜得很紧的理性渐渐散去,留在原地的只有被压抑的情感。 许折白的脑海里突然晃过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 大学时的周临风也会像刚刚那样,在画室陪他到深夜,等他画完最后一笔,再默默收拾好散落一地的颜料和画笔,然后骑着电动车,载着困得东倒西歪的许折白穿行在寂静的校园里,回到他们的家。 那时候一般都是期末周,夏天还行,冬天骑车是挺要命的,寒风也带着此刻高原的凛冽,只是刚刚好被年轻炽热的躯体隔绝在外,两个热恋的灵魂待一起,觉得能阻挡天下难事。 “在想什么?”周临风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许折白的目光过于炽烈,他没有转头,视线依旧牢牢锁定前方路面。 许折白后知后觉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连绵起伏、覆盖着薄雪的褐色山峦,声音显得有些缥缈:“以前听到可可西里时,只觉得它是一片荒凉草地,来到这里后,每一公里都会颠覆之前所有的认知。” 周临风嘴角勾起笑意,他听懂了许折白话里意犹未尽的感慨。 没办法,艺术家的灵魂总是更容易被这种原始的、宏大的、近乎神性的存在所震撼和俘获。 “是啊,”他低声应和,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也只是觉得不就是山和草地嘛,来了才知道不是一回事。” 车厢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不再带着隔阂,暗流着一种共享了某种震撼体验后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许折白拿起可乐罐,小口啜饮着。甜腻的碳酸饮料滑过喉咙,带来刺激感,也稍稍缓解了逐渐升高的海拔带来的轻微胸闷。 车子又转过一个巨大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辽阔的高山草甸铺展在雪山脚下。 草色并不全然翠绿,顽强地展示着生命的痕迹。远处,一群藏羚羊如同散落在金色绒毯上的金珠,正悠闲地低头觅食。它们的身姿矫健而优雅,长长的犄角在稀薄阳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许折白甚至能听见藏羚羊的呼吸声,应该是昆仑山的赏赐。 “你看窗外。”许折白率先发现藏羚羊的身影,他拿出相机,去捕捉这些高山上的生命。 周临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禁轻笑感叹:“我们运气挺好,很多人来可可西里几次,都看不到藏羚羊。” 车子降低速度,缓缓滑行。 许折白近乎贪婪地捕捉着一切,他看到一只小藏羚羊紧跟在母亲身边,偶尔调皮地跳跃一下,母亲则温柔地用头轻触它。 这温馨的一幕在苍茫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珍贵。 天地广大,万物皆是沧海一粟。
第8章 一起怀念 车辆不断深入,直到看到藏羚羊观景台的标志,此处海拔四千六百米,就算可乐都阻拦不了高反的来势汹汹。 周临风还行,他体格明显比许折白好许多,只有一点恶心头晕。 许折白不一样,他头痛欲裂,慢慢靠着椅背,呼吸逐渐加重。 “很难受吗?”周临风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变化,靠观景台停车,迅速将一瓶打开的氧气对准许折白的口鼻,帮他摁下开关。 “呲”的一声,救命气体充斥着整个鼻腔,许折白就着氧气瓶深深吸了几口。 冰凉的高浓度氧气涌入肺腑,驱散了一点点不适,但也只是一点点。 吸氧都是要一段一段慢慢来,许折白从周临风手中接过氧气瓶,摇摇头:“没什么大事,一会就能缓解了。” 周临风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没有多问,将手刹拉起:“就到这了吧,再往前海拔还会更高。你会更难受。” “好,停几分钟就回去吧。”许折白的声音里满是虚弱的气息。 周临风点点头,从后座扯来毯子给许折白盖上,下车吹了会风。 许折白则紧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并非休息,而是翻涌着刚才一路上看到的景象: 巍峨沉默的昆仑,荒凉广袤的草甸,优雅灵动的藏羚羊,还有……周临风。 周临风架画板时的熟练动作,递氧气瓶时的关切眼神,开车时紧绷却可靠的侧影,盖毛毯时的温柔而体贴的双手……这些画面与可可西里的壮美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两个人,一辆车,一张景,一片天地。 周临风站在车门处,时不时向车内投来关切眼神。 许折白看着他的身影,又想起了“我没有结婚,也没有恋爱”那句话。 他不太想承认,但是这几天的周临风,和没分手前的周临风是一个人,五年了,一点没变。 就像在画室里,他只需要沉浸在自己的色彩世界里,而周临风会处理好画具、收拾好残局,甚至在他画到忘我错过饭点时,默默把温热的饭菜放在画架旁。 内心的悸动骗不了自己,在氧气稀薄的高原中,在血氧饱和度不断下降的肉体凡胎里,所有压抑的情感将浮现水面。 那些情绪逐渐上升,本就在心里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被可可西里的清风拂过,更上一层楼。 许折白再次摁下氧气瓶的开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周临风身上拉开,重新拉回窗外的景色。 远处飞鸟不知何时出现,飞得很低,可能要去往远方的某个湖泊,用翅膀在湖面上拍起看不见的涟漪。 许折白有了点力气,强撑着下了车,周临风想来搀扶着,他拒绝了。 开车门的一瞬间凛冽的高原风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露水和草甸气息的冷冽空气。 “没事,”他扶着车头,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挺喜欢这儿的,让我再看看,我们就返程。” 周临风“嗯”了一声,看了一眼远方,雪山看似很近,但望山跑死马的传说不假。 他又把余光放在许折白身上,还是默默地回到驾驶座,拿出手机,没有征求同意,将镜头对准了扶着车头、凝望远方的背影。 纯色毛衣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天蓝色的牛仔裤在荒原背景下显得格外鲜亮,低马尾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远处的蓝天、雪山、草甸,都成了这个身影宏大而静默的注脚。 许折白似乎察觉到了,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止。他只是微微扬起了头,任由高原的风拂过他的脸颊,带走所有莫名其妙也乱七八糟的思绪。 周临风按下快门,将这一刻定格。他没有拍许折白的正脸,只留下一个在天地苍茫间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无比清晰的背影。 记忆深处,关于这片圣洁土地上,最浓墨重彩、也最难以言喻的一笔,应该就是这张照片了。 风还在吹,雪山还在静默地注视。他们停留了片刻,像两个误入神域的凡人,汲取着片刻的宁静与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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