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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许折白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被高原阳光和冷风洗礼过的清透神色,他吸着氧气,面色苍白没有缓和。 周临风收起手机,给许折白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好” 车子重新启动,沿着蜿蜒的109国道,缓缓驶离这片被喻为“青色山梁”的净土。后视镜里,那些藏羚羊群,最终消失在起伏的山峦之后。 车厢里似乎还残留着雪山的寒气、草甸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余韵,说不清也看不透。 许折白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辽阔、自由、同时又被某种无形羁绊温柔牵扯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缺氧,所以以往的温情记忆都被无限放大, 也可能是因为画画时的无限陪伴和极尽温柔,让这段奇怪又复杂的感情成为无法回忆的哀思。 他们都抵抗不了源源不断朝脑海涌上来的画面。 返程时已经下午四点,许折白的状态开不了车。只能是周临风忍着难受往格尔木的医院驶去。 也许因为吃了一个周的红景天,周临风只是有些轻微高反,吸会氧气就没那么难受了。许折白的高反严重一些,头痛难忍。只能强迫自己在车上睡一会,胃胀气的不适和心率加快的难受让他很难进入睡眠状态。 周临风时不时看过去,见他脸色苍白无力,偶尔出声确认是否清醒,恨不得给这辆xc90加个机翼,凌空飞回到格尔木。 从藏羚羊观景台到格尔木至少要三个半小时。好在返程的车不算很多,没堵车。周临风要关注许折白的状态,还要尽量避开炮弹坑,从没一次开车像现在这般战战兢兢。 他留意着许折白氧气瓶的声音,一瓶1升的氧气损耗快,周临风趁着路面平稳,赶紧又拆了一瓶新的给许折白。 车厢像一颗悬浮在黑暗宇宙的孤独胶囊。国道最颠簸的路段逐渐甩在身后。 许折白蜷在副驾,毯子拉到下巴,留出一点安全带的痕迹,氧气瓶有气无力地拎在手上,睡着了又醒来,醒了没一会又睡着了。 周临风单手控着方向盘,刚好车载音乐播放到二人最熟悉的曲目之一。 是肖邦的《夜曲》。 钢琴声如月光倾泻,淹没世间杂音。 许折白听着舒缓乐曲,想起了谈恋爱时的悸动。那时候心脏跳动的频率和现在一样,甚至呼吸也是,原因却截然不同。 一种是在心爱之人的面前无法避免的反应,另一种是在大自然的威压下身体做出的对抗。 许折白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哪种了。 严重缺氧会放大两种东西:濒死感,和求生欲。 他如一颗漂浮在世间的浮萍,居无定所,溺死在水中的人都会迫切地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 在这辆车里,沉稳开车的周临风成了万千江河中唯一的小船,去接纳天底下所有名叫“许折白”的流浪者。 又是一个急弯,周临风强撑冷静在急弯之后连超几辆车。 “叮”的一声,许折白维系许久的挣扎在某一瞬间被可可西里的风吹得风消云散,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抓住湍流中唯一可以抓住的稻草。 “周临风……”许折白手脚发麻,“我们什么时候到医院?我有点,有点难受。” 周临风本身就紧绷着的神经碎得一塌糊涂,他的回答是是世间最温柔的安抚:“我知道,我知道你难受,还有半个小时到医院,再撑一撑。” “你……你那天晚上说的,你没有结婚,是真的吗?” 许折白现在意识不清醒,也很难受,但他就是想要趁着不清醒把想问的都问出来。 周临风也在吸氧,单手握方向盘不安全,超车的时候只能小心再小心,闻言也愣了一下:“真的,我没有结婚,这几年也没有谈恋爱。” 许折白说:“为什么他们都说你谈恋爱了,几个月前结婚了?” “谁说的?”周临风皱眉,心里闪过好几个人名。 是他爸许皖川?是许家的其他人?还是其他人? “你不要管,我,我……” 周临风见许折白开始说不清楚话,害怕他的病又复发了,忙道:“不要说话了,养点精神,快到了。” “不行,我还没问完。” “你还想问什么?等你好一些再问也一样,我答应你一定会知无不言,现在先别问好不好?” 或许是缺氧的感觉实在痛苦,头疼恶心,四肢麻木,摁氧气瓶的开关都摁不稳,许折白想问的问题又太多,车里渐渐回到紧张安静的状态。 医院急诊常会有从可可西里送来的高反病人,治疗起来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许折白算是中度高反,躺在病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护士来给他扎针都没醒,周临风还行,只需要吸点氧气补充能量就好。 他坐在病床前,看着许折白戴着鼻氧管,看着他手指上夹着血氧仪,看着白色的病房发呆,一种恐怖的熟悉感慢慢袭来。 周临风突然有些喘不上气,这种熟悉如钱塘潮一般来得迅猛,片刻间就没过了头顶,窒息得让他不想再回忆。 那几年许折白的病情断断续续,经常会出现幻觉伤及自己,之后就是无休止地住院吃药。最严重的时候,有间病房是独属于许折白的,里面没有一处尖锐点。 许折白他爸爸许皖川常年在国外,凭他的性格,不可能为了许折白回国。许家也有管家和保姆,但周临风不放心,每次都要亲自搭张床守在旁边。 那时许折白醒来后总是心疼又自责,周临风就会笑着安慰说,有了陪床的经验,以后也能去当个护工挣钱。许折白就笑,笑得很勉强。 周临风每次看到许折白勉强的笑意就很难受,说不上来的难受,他无法感同身受疾病带来的双重痛苦,这种无力感让他陪着许折白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在医院的夜晚。 现在同样的人,同样躺在病床上,同样的虚弱,周临风差点分不清过往和现实,他差点又要去检查许折白的手腕和掌心有没有伤了。 好在许折白的病情早已得到控制,他的身体估计在分手的这几年修养得当,第二天一大早,还没到五点半,许折白便迷迷糊糊转醒。 他一睁眼就能看到周临风的轮廓,和以前住院时的记忆一模一样。 周临风坐了一晚上,只敢撑着脑袋打会盹,没多久就醒了。偶尔打开手机工作,这会看到许折白明亮的眼睛便松了口气,在护士的允许下慢慢把人扶着坐起来。 许折白喝了点水,格尔木海拔低,又经一轮的输液和吸氧,他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 “周临风。”他看着周临风,还是没忍住开口。 “怎么了?”周临风应道。 “你是铁人吗?怎么都不难受的?”许折白看着周临风眼里隐隐约约的疲惫,突然蹦出了这句话。 “是你太虚弱了。” “这里是医院,我没什么事,你不用守着我的。” 许折白的手指慢慢攥紧被子边缘,不知如何解释。 周临风说:“没事,我还行,你不用担心我。” “……我没有。” 周临风轻轻笑,他看着许折白已经平稳的呼吸,很认真道:“许折白。” “什么事?”许折白低着头,看着被子上的红十字,不太敢听下去。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生疏了?”
第9章 破除定律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瞬间浓烈起来,凌晨五点半,窗外的天空就已呈现出亮眼的颜色。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许折白说完才看着周临风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颗被压抑、被思念反复磋磨了五年的心脏,在此刻猛烈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回响。 感情的事不用明说,两个暧昧者对视一眼就知道未来发展究竟是恋人还是床伴,他们两个是相爱无比的前任,重逢后的很多句话和动作,都只会指向两种不同的结局——分道扬镳或旧情复燃。 冷冰冰的病房和无法忽视的心跳声吞没了周临风,也波及了许折白。 那些精心构筑的“旅行搭子”界限、那些“三个月后结束”的约定、那些“不要多想”的自欺欺人,在此刻产生无法复原的裂缝 周临风豁出去了:“因为我总觉得我们不该是这样的。” “从六盘山那天开始?” “是,我来西北本身不是一时兴起,那时候你……” “你先别说了。” 周临风略显惊讶,也急躁不安,许折白家教严,很少会打断别人说话,这还是二人自大学认识以来的第一次。 许折白休息得当,吸了氧也输过液,现在虽说精神头不是特别好,但也算是面色红润。 他慢慢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此时格尔木的天已大亮,在早上六点整。 许折白收回视线,看着周临风的不知道想了什么,淡淡开口:“我现在有点乱,能不能过几天再说?” 声音不算很大,周临风能听得一清二楚。 许折白没有直接拒绝,这些天的感情在不断提醒,他需要时间,他们都需要时间。 中断五年的感情还有继续的可能。周临风只觉得惊涛骇浪般的岩浆自最深的地底袭来,包裹住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 他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胸腔里没有一点对未知的迷茫,都是受宠若惊的欣喜。 “好,都可以,你慢慢想,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许折白需要时间去消化一切,他默默松了口气,侧身去够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好,你问吧。” 周临风顺手拧开杯盖:“是谁告诉你我结婚的?” 许折白喝水的动作一滞,片刻后恢复正常,他把保温杯放下,欲言又止,还是叹了口气:“你不认识,就先别管了,有机会再说吧。” 周临风皱眉,看着许折白一脸平静,还是选择不逼问。 没关系,得到那一句“过几天再说”已经是重逢以来最大的礼物了,他不能贪心。 二人各自呆了会,周临风找来护士,重新测了血氧和血压,确认无碍后才拿药离开医院。 这个点的太阳很炽烈,回酒店的路上依旧无言,氛围却已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微妙。 周临风忍不住再确认一遍:“所以,在你想好之前,我们可不可以……熟络一点?” 许折白把空调口往窗户方向调了一下:“你觉得怎么样才算熟络呢?” 周临风一时间想不出来,刚好路过一条早市,热闹非常。 他看着路边蒸笼铺子热气腾腾,来来往往的步伐缓慢,和杭州都是行色匆匆的景象截然不同。 周临风眉舒目展:“我们一起吃早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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