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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其中一个货架时，廖老板敲了敲：“呐，你看这个。上次你也用的这个。” “防水砂浆…”江疏皱皱眉：“刚性强，延展性太差。扛不住裂缝，再看看吧。” “刚到一批水泥基的，要不要。” “贵，而且那人房子是危楼，不能凿墙。” 廖老板眼睛眯成一条缝：“擦…危楼啊…”男人叉腰思索片刻：“外墙用的涂料可以试试，便宜点。” “墙壁有开裂，比较大，外墙涂料堵不住。” “那就，拿聚氨酯的。但是现在没有了。这个最耐用，可味道跟装修队用的那种刺鼻胶似的，你那客户受得了？” 江疏扶了扶额头，这人住的房子可不是一般的娇气。他“啧”了一声，点开微信找到雷毅腾： “你预算多少。” 雷毅腾正在看手机订单，恰好点击消息里回复：“哥你看500够吗？” 江疏按掉手机，转头把手机举到廖老板面前：“客户预算，500以内。” “擦…”廖老板嘲讽般的笑了：“那没辙，江设计师自个挑吧…” 江疏没接话，蹲下身摸了摸丙纶防水卷材。这材料便宜，或许可以试试。 可是国产的耐不住水泡。泡久了还是容易出问题。江疏手机在裤兜震动，雷毅腾发来消息： “哥，能用就行！别买太贵的！” 翻来覆去，江疏在货架间来回踱步。他真心觉得这个客户难对付。最终他挑选出来几项比较合适的材料，JS防水涂料，丙纶卷材，聚氨酯。 他想起来雷毅腾说屋子可以听见楼下大排档的声音，于是又多加了卷隔音棉。江疏手机计算器算了又删，删了又算。500元被他掰成一瓣又一瓣… 许久，廖老板才又从角落出来。发现江疏仍然蹲在地上对着这些材料精打细算。男人走上前，低头看着江疏紧锁的眉头。 “别忘了人工费。”男人漫不经心。 “嗯。”江疏翻动几下地上的防水板：“人工费免了，我自己操作。” “诶哟？咱江设计师亲自帮忙装？咋滴，很重要的客户？” “不重要。” “不重要？”廖老板边记账边嘟囔：“你选择来选择去就这几样，磨叽两小时了！普通客户谁讲究这些？” “有些人的生活…没那么多选择的余地。”江疏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气：“所以，我来帮他选…防水砂浆太硬，裂了就得重弄；聚氨酯味大，他连风扇都没有……” 他没说完，又给雷毅腾发消息：“你看看这几个材料，价格能不能接受。” 雷毅腾秒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夹杂着呼啸的风，和他断断续续的声音… “听你的，哥你比较专业！” 江疏选好了防水建材，让廖老板发到公司来。老板看着这年轻人的举动，只觉得又不解又鄙夷。 建材在晚上就被货车拉了过来。江疏简单清点一番，脸上皱着的眉毛才缓缓舒展。 雷毅腾刚好拎着塑料袋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菜市场今天剩的菜还挺多，还能挑到一些像样的菜。 走进屋盯着厨房门口那摊漏水时，他回想起江设计师给他发的信息。选好材料了，超了一百多，他还能接受。 至少以后，就不必担心走着走着滑倒了，墙壁也不会发霉了。 十二点半冲完凉，他躺到凉席上刷刷手机，这是一天干活结束难得的放松了。有人给自己前几天黄花鱼的那条朋友圈评论。他看见江设计师只会了： “朋友？？？” 雷毅腾盯着这两个字，有点尴尬。江设计师坐他的车，帮他修房子，还吃了他的做的饭…这不算是他的朋友吗？他揉揉鼻子，点击回复： “不好意思哈，江设计师要是不想的话也没关系的！［流汗］［流汗］” 他翻个身的功夫，江设计师的回复也来了： “没说不想。” 雷毅腾坐起身，眼睛一亮，咧着嘴打字：“那就好！都是哥们哈！［狗头］” 可这时，他的手机却突然接到了电话。雷毅腾看着自己给这个电话的备注，一下有点发怵。他眨眨眼，还是划向了接听： “喂？” “您好，这里是第二人民医院……”女人的声音传来，雷毅腾迅速按掉免提，把手机贴在耳边。 “请问是…雷毅腾先生？” “嗯…” 护士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温和：“我们注意到您有一笔诊疗费用逾期未付……若下个月15日前仍未缴费，本次挂号记录将自动清零，需重新排队就诊哦。” 黑暗中，雷毅腾瞳孔睁大，轻轻攥了攥床单，试探般问了一句：“那…我这情况…严重吗？” “先生您这边发现的比较早，但是现在已经是到中期了哦。再晚可能会压迫神经，最严重可能还会…” “医…医生…”雷毅腾打断他：“我会按时交的…我会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闷，像是喉管里塞了团棉花。 “好，那还请您及时哦。”女人柔和的声线里，却总让他感觉藏着锋利的棱角，硌的他耳朵不舒服… “好，好嘞…麻烦你了医生。” 挂掉电话，他翻身侧躺。楼下忽然传来几个男人大声吆喝的声音，具体说了什么却听不清。雷毅腾想起老父老母，想起再过几天要交的细妹的学费… 几天前他的送餐摩托出问题，他跑了一天才发现轮胎其实已经爆胎漏气了。想到这，他突然对着天花板的水泥苦笑： “车子爆胎了依旧能跑，人没点零件…不也凑合活吗…” “就是个小毛病…等墙补好了，多跑些单子就好了…”
第十五章 小毛病 早高峰的拉面店门口一如往常坐着几个穿黄衣服的伙计，他们都是在一天开始派单前唠唠嗑的。 油烟气中混合着牛骨汤的香味，这帮外卖员占据着店面门口也不必担心客人会不进来。 行人的皮鞋和自行车的轮胎来来往往，一个城市刚刚苏醒没多久。 大勇旁边围着其他几个骑手，他乐呵呵的说：“我妹前些天刚和我说，找着心仪的男人了。在追。” “哟——”老薛透着热络，往大勇手机的位置挪了挪：“看上哪个小伙子了？” “没告诉我。但是你们猜猜怎着？” “咋滴？” “他看上一跑外卖的！”大勇语气里是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感觉。 其他人起哄了：“攀也不攀高枝，找咱这送外卖的以后顶啥用啊！” “欸！话别这么说！”老薛打断这人的发言：“跑外卖咋了，我跑外卖我老婆不照样看上我有才华！人大勇跑外卖也不耽误他长的帅啊！那大雷就更不用说了，网上那视频一发，多少人馋他身子的…” 老薛一番话把在座各位逗的直乐，哄笑声盖过马路上巴士的喇叭。有人才想起来——雷毅腾今天怎么不在？ “诶！大雷今儿个咋不在啊？” 其余人转头看了一圈，才发现雷毅腾常坐的墙角空着，只有老薛的电动车筐里躺着半块隔夜的油饼。 人民医院的旋转门吞吐着人群，雷毅腾被裹挟着挤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医院大厅里的回声让他耳朵不太舒服。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白色缴费单，右边的裤兜里还有两千块钱的现金。 走廊白炽灯下，一个病床被几个护士急忙推着，上面的人看不清样貌，被盖上了蓝色的被子。 “让一让！”护士焦急的催促前方的行人。 雷毅腾闪到一旁，才发现后面远处还跟着两个泪流满面的老人…他假装没看见这一切，加快了脚步。 他是来缴费的。不对，应该说，他也许是来缴费的。 “您好，请问缴费处……”雷毅腾拦住穿红马甲的义工。义工是个头发卷曲的大妈，戴着口罩。雷毅腾话到嘴边却被对方的方言绕晕。义工大妈连说带比划，他却啥也听不懂。 “啥？”他往前凑了凑，闻见大妈身上的花露水味。 “三——楼——”大妈抬手比划，袖口露出褪色的红绳：“坐电梯，按3！” “噢噢噢好的好的。谢谢啊…”他赶紧笑着感谢，随后环顾了一圈，才看到电梯间的标识。 电梯里挤满了推轮椅的家属，雷毅腾缩在角落，盯着楼层数字发呆。小轿厢闷闷的，没有任何一人说话。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了。 自打进来医院之后，雷毅腾不时看见走廊两侧的座椅上，有人带着助听器打盹，有人半条手臂上打着石膏不停呻吟，有人脑袋上缠着白花花的绷带… 雷毅腾摸了摸后颈的晒伤，突然觉得这里的每个人都像被生活咬了一口的蜗牛，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现在的年轻人啊，没几个身体好的！我跟你讲，全是职业病！要么是那眼睛啦…要么就腰有问题啦…有的那个颈椎又…” 出电梯后，穿白大褂的老护士推着药车边走边聊，雷毅腾听着这话，恍惚间想起来一个穿着西装的身影： “职业病…江设计师是不是也有？”他心里嘀咕着，另一边却低头瞥见了自己手中那张快要面目全非的缴费单。 ［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缴费单 患者姓名：雷毅腾 病历号：20250605-0715 诊断：左耳慢性中耳炎伴鼓膜穿孔、听小骨损伤 总计： 人民币（大写）：壹万肆仟零捌拾捌元整 小写：¥14,088.00 雷毅腾盯着缴费单上五位数的总额，手心里的汗不觉间就洇湿了“手术费”三个字。 耳边还回响着医生当时“听力不可逆”的警告，又想起那些真正应该要用钱的地方… 身体出问题了，可就连赚钱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些他都知道啊，所以他只想再忍忍，在等等…坚持到父母安定好了，过上安稳日子了，那时才有钱治疗啊。 他喉咙发紧，狠狠心把单子塞进裤兜——先做个检查，大不了真出问题了就带助听器呗…反正现在还不至于影响到他的生活。 雷毅腾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自言自语。阳光穿过玻璃，在地面投下菱形的格子，他数着格子走到挂号区： “挂耳科，普通号。” …… 中午十二点半，医院门口的烤玉米摊冒着热气，雷毅腾买了玉米当午餐来蹲在台阶上啃玉米，玉米须卡在牙缝里。 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他看见自己的倒影：一身白色T恤，工装裤膝盖处的补丁被磨得发亮。雷毅腾转身回到医院候诊大厅的长椅上坐着，盯着上方的屏幕挨个提醒叫号。 “请，A0832号雷毅腾到耳鼻喉科诊室就诊。” 他慌忙抹嘴，玉米棒上还剩三排黄澄澄的粒没有吃完。只得把玉米棒子扔到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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