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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瑛满脸冷然,踩着高跟鞋,步伐加快朝着二楼走去。 “季知野,不管你现在是怎么样,给我一个解释。”季行城脸色尤其难看,将一张照片从西装内里的口袋中掏出来,慢慢展示在季知野眼前。 季瑛余光瞥见两个熟悉的人影,心里彻底一沉。 被架出来的季知野宛若一头困兽,正一声不吭地猛烈挣扎着。季行城怒了,一把揪住了季知野的头发,朝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猛地扇了几个巴掌。 猛烈的、急促的巴掌声让人听得心惊,诡异的,季知野抖动着的身体和挣扎着的四肢,缓缓停滞了下来。他一双发红的眼睛慢慢注视上季行城,以及那张照片。 他喉咙被卡住了,喘息时发出低低的呼呼声,拼尽力气才挤出几个字来。 “要我说什么?” “要我说我们到哪儿一步了?” “都做了,你能想到的,你想不到的,我都做了。不仅仅是身体上,你能想到的关系,我可以直白地告诉你。” “我喜欢他,够不够?”季知野一边的脸颊高高肿起,冷漠的眼神像一把刀。 “砰——” 一声重物砸在地上的刺耳声,割开了静谧的空气气流。空荡的地方回荡着季知野那句我喜欢他,而何芸手上拿着的书在一瞬间,毫无预兆地掉落在地上。 季瑛的心提到嗓子眼,她眼睁睁看着季知野面上那个叫做冷静的东西逐渐分崩离析逐渐瓦解,出现缝隙,然后在这声巨响之后彻底被击溃。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我爱上祁越了,够不够!”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再次落在了季知野脸上,用力之至,生生将他一个高大的男性扇得踉跄了些许。季知野太狼狈了,嘴角都是血,身上也到处都是。 季瑛甚至想不出什么词汇来形容他,只能从季知野的身上感受到一股诡异的死气。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似乎…… 季知野的心理承受已经到极限了。 他快撑不住了。 而这时她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祁越怎么样了? 她冷静伸出手,稳住自己的呼吸,声线隐约发抖:“父亲,父亲!” 季瑛的两声呼喊没有短暂性地压下季行城胸口的怒火,他没有回应一句话,却用行动表示了一切。拳脚棍棒落在皮肉身上的声音,让人听了心惊,季瑛一颗心反反复复横跳,她忍不住再次开口阻拦:“父亲!” “住嘴。”季行城站在她身边不远处,身姿挺拔,一张脸上沾着冰,他带着愤怒的眼睛缓缓挪到了季瑛身上,沉沉道:“我知道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季瑛,我最厌恶的行为只有两种,一个叫僭越,一个叫欺瞒。”季行城神色发寒,“你说你占了哪个?” 季瑛脸色一白。 季知野苟延残喘地躺在地上,分不清一拳一脚是从哪个方向打来的,只知道很痛。不仅仅是皮肉,他腐烂的内里早已奄奄一息的心,也带着痛楚缓缓扩散至身体每个角落,太痛了。 眼前清晰的物象被流淌下的血液污住了,季知野看不清很多人的表情。那一秒,他的大脑真的蹦出一个念头,和十二岁看见方媛死去后的那天一样的念头。 死了算了吧。 季知野,死了算了吧。 浑浊的空气,发黄的视线,千疮百孔的他。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这七年来,用尽身上所有力气,吊着那口气,拼死拼活地从城西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生存下来。他从十五岁开始,剃头挑子一头热不怕死地凑到地头蛇刘二面前,在一群大他不少心比他脏的地痞流氓中苟且偷生。想尽办法赚钱,养活自己,考进大学,光是活着就已经很艰难了。 日日夜夜,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要找到方媛当年经历的真相,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得带着方媛在他身上寄托的生的希望活下去、走下去。季知野无数次用那份早已麻木的心情安慰自己,他的生活已经够了,已经够好了。 可顽强地坚持了七年的生存念头,是方媛爱他,方媛要他活着。季知野无数次梦见方媛站在血泊中微笑轻柔地对着他说,小野要好好活下去,妈妈只是坚持不住了哦。 但现在呢? 妈妈,我也坚持不下去了啊。季知野脑海中恍惚着,眼眶里压着眼泪,浑身上下的每个感官都在叫嚣着,死吧,去死吧。 他真的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季知野被关进房间的时候,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他没有力气,是被季行城吩咐了人生生拖进去的,疲软的身体和满身的淤青与鲜血,将他衬得像个死尸。季行城阴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这是教训,从今以后,不要再让我拿到任何有关你和他之间的消息。季知野,我没有耐性陪你玩儿第二遍。” 那人没说话,只是挺着疼痛不堪的身体躺在冰冷的地面瓷砖上,大脑混沌,隐约听见声微弱的关门声。 向来不爱凑热闹的何芸,一动不动地站在沙发边上,在这张精致的脸上寻不出一星半点儿的表情变化,像是被人点了穴般,只能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那本坠落在地上的厚厚的书,还散开着,书页被微风吹得来回翻动。她的鼻子还隐约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手脚发冷,但旁观者说不出来,这种浑身发冷的感觉究竟是因为目睹了季行城这暴戾血腥的场景,还是因为她突然知晓了季知野与祁越的关系。 只有何芸自己心里清楚,是因为后者。 因为祁越。那个被她拼命去试图忘却的,自己的孩子。 祁鸣山会对他做什么,何芸不清楚。她平静的心,这面永远不会泛起涟漪的湖,终于在这场震动下,涌动起了一层又一层反复叠加的浪。 何芸伸出手来捡起地上的书,指尖略为抖动着。她镇定自若地握住书脊,轻轻捂住了眼睛。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能轻轻吐息,逼迫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第四十章 祁鸣山接到何芸的电话时,已经很晚了。何芸一直很注意保养,从早些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熬夜的机会很少。今天的这通电话,可见何芸挣扎犹豫了多久。 他们离婚之前,关系很僵硬,直至现在还维持着这种僵硬、冰冷的关系,像陌生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那二十多年的婚姻早已是过往云烟,而何芸和他也默契的不再提起过去,作为他们两人之间的孩子,祁越也慢慢成为了一个尴尬的存在。 祁鸣山会透过祁越的脸看见何芸,回想起他和何芸的过去,回想起那些苦涩麻木的曾经。 但何芸这次主动打了电话过来,电话那端静了一会儿,他才等到何芸开口,何芸的语气依旧像那样,有些过于平静了。 “祁越,怎么样了。”何芸沉吟着开口,整个人像站在风里,听筒处传来些许呼呼风声。 祁鸣山冷淡答道:“和你有关?” “我总归是他母亲。” “现在已经不是了,他很好,不用劳驾你关心。”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只听见嘟嘟两声,电话被何芸默默地挂断了。 祁鸣山沐浴在一片黑暗中,静静看着自己还亮着的手机屏幕,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他走出门,看着依靠在门边抽烟的龙华,祁鸣山拧起眉毛,沉声呵道:“掐了。” 龙华一脸无畏,将烟掐了,脸上的狰狞的疤痕在漆黑的夜中被遮了个大概。祁鸣山面前没有什么表情:“不肯吃?” “不肯,跪着。”龙华耸耸肩。 “他爱跪,那就让他跪。” 祁越定定地跪在祠堂,膝盖硌在坚硬的瓷砖上,从地底下往上窜的冷气毫不客气地透过他的西装裤,往膝盖骨头里面钻着。久而久之,祁越已经连膝盖的存在都感受不到。 他在正中间直面着当年祁鸣山花重金打造的一尊佛像,据说是千里迢迢去了印度开过光的。前面陈列着的香火台插着的香永远不会停,两侧陈列着祁家很多灵牌,在有些昏暗的祠堂着,借着月色,祁越只能隐约看见点模糊的字样。 这是他第几次跪在这里?第二次。 他只进了两次,两次都直面着这尊佛像进行持续性的、长久的忏悔。但祁越从来不觉得自己这两次,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第一次,他见不得别人死在他眼前,出手援助。第二次,他试图挣脱禁锢枷锁要走到季知野身边。 祁越明明什么错都没有,他只不过是在维持保证着自己作为人,最起码的、最基本的东西不要被磨灭。 他那双眼睛格外冷静地望着这尊佛像,头微微抬起,背挺得格外笔直。 太冷了,祠堂里冷得他手脚动弹不了半点。饥寒交迫,疯狂压迫折磨着他的神经,可他最担忧、最紧张的事情,却是两天之后,祁越似乎很难去赴季知野的约。 季知野在楼梯间,抖着声音问他,“我有骗你吗?”的时候,给他带来的痛,似乎比脸上的巴掌和发麻发冷的膝盖要更痛些。 他发热的眼眶陡然生了几分热意,明明对于他来说,流下眼泪简直是天方夜谭。而此刻祁越却莫名在模糊混乱的视线内看着那尊通体金黄的佛像,眼角溢下一道血泪,他面无表情地拂了拂眼睛,在干燥的手背上感受到了些许湿润。 逐渐清晰的视野内,佛像依旧维持着那副普度众生慈悲为怀的气度,而满眼金黄中并无半点异色。祁越知道,那是他的眼泪。 是对季知野的愧疚,对季知野的心疼,对季知野保留余地的情感和对自己的无知,自私,多疑和匮乏的爱,汇聚成的一滴血泪。 被祁鸣山亲自挂在儿子脖颈上的枷锁似乎已经彻底摇摇欲坠,在枷锁下,在祁越脆弱的皮肤屏障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蠢蠢欲动地破土而出了。 祁鸣山这辈子都想象不到,为什么一个从出生开始,便被他耳提面命,要求着抹去任何多余的同情和情感的祁越,会再二十四岁这年再次走上他的老路。他们都不可自拔毫无预兆地对着一个不该心动的人动心,都不可自拔地沦陷在情感沼泽之中,他甚至在怀疑,这会不会是一种基因遗传,然而事实上只是,人往往对于自己触及不到且被禁止拥有的东西,总有超乎人类想象的渴望,逼迫着他们打破枷锁。 而季知野就是出现在祁越生命中的那个,逼着他打破枷锁,勾着他走出禁区的欲望。 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被季行城约着出来见面的时候,祁鸣山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是作为华京市内的一名“友好市民”,似乎是无法拒绝季行城这个大官儿的邀请。祁鸣山黑着脸打上了领带,临走前还吩咐龙华看好祁越,坐上黑色商务车后便远去了。 季行城和他都是有隐蔽意识的人,祁家这个特殊存在明年约见这个掌握季家话语权的男人,一旦被揭露势必又要掀起一场惊涛骇浪。他们没闲心处理这些麻烦,毕竟只是为了解决两个儿子之间的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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