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有你,搞来搞去,搞个要饭的,也不……”老板认识他好几年,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讪讪闭了嘴。刚要算了,一眼瞟到那塑料袋儿,无名火又上来,一把抓到袋子,一掼,一袋儿东西全砸地上了。 “妈了个巴子的,别让我再看到你!”遂才转头回摊位上继续炒菜。 黄杨低头一看 串串、烤鱼还有煎饼,和带着汤水,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这不是,王浩天天拎回去的“食堂饭”? 黄杨肚里一阵反胃,朝着王浩就是一脚 “你妈的!你他妈给老子吃泔水?” 王浩不为所动,满不在乎 “老子也不是吃?再讲我捡的都是好的,都是一整个的,人都没吃过。碰过的我都不捡的,你有的免费吃,就不错了……老子还……” 黄杨才后知后觉,打断他 “你不干工地了?” 王浩眼神儿闪躲 “包工头给我开除了。是说天天有人来找我要钱,影响不好……” 串串儿煎饼的味道传来,混杂着。黄杨打前儿还说,这永平建筑公司食堂伙食挺好,还有串串吃,香。如今再闻到,只觉得犯恶心。 “你妈的!”黄杨浑身猫跟挠似的,一脚踢到旁边垃圾桶上,像是踢到了胃,一阵恶心上头,对着旁边水沟就是 “哕——” 奈何想着晚上有不花钱儿的饭,中午吃得少,啥也没吐出来。 “别让我再看到你,咱俩完了,滚。还有,还钱,你他妈把老子的钱还给我……哕——” 02 晚上,黄杨霸着水龙头很久。来来回回刷了三四遍牙儿。一想到吃了好几天儿泔水,就咬牙切齿得恨不得把王浩给撕了。 一回头,一男人光着膀子,端着脸盆正站他身后,面色不善。见他回过头来,赶紧把肩上搭的毛巾往前儿挡挡,嘴上就开始问候 “你他妈看什么看……” 几盏昏灯蛾影重重,结了绿苔的水池散出潮湿的水味儿。黄杨又拧开水龙头漱了遍口儿,赶紧挤出笑 “马上好,马上好。” 那人他认识,长得老高,是跟着邱爷混的。就住二楼,打过几次照面儿。是一打手,下手可狠。他惹不起。 要说黄杨这人,混没混出个名堂,钱也偷没咋儿偷着。平时的风评,也是老差。到今天儿,还没给人打死,无非就是能屈能伸,跟一狗皮膏药似的。长了一看得过去的脸儿,又善就坡下驴儿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儿,好歹人都不大愿下死手儿。才得苟活到今天儿。 那人嫌恶地踢他一脚,骂 “吃屎了啊,刷五遍牙?” 黄杨反身一扭,逃过去了。他只朝人一笑,心里却骂 你才吃屎。才端着脸盆儿,趿拉着人字拖,慢悠悠上楼去了。 晚上,王浩果然没回来。这搁以前很常见。无非又是打牌去了。可他现下没钱,没得牌打,又给工地开除了,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看来是真跟他掰了。 黄杨一边儿在心里嘀咕,一边把桌子上堆得密密麻麻的垃圾全扒拉到个袋子里。又想到,他一直在攒钱,王浩是知道的。放在床底下箱子里背包最里面夹层塑料袋包着的七千块钱,要是人偷偷回来,趁自己不在偷走了咋办? 他赶紧叼着手电,爬到床底儿,把东西又一层层打开。把钱放到每天揣的黑色腰包夹层里,拉好,又确认遍儿,才躺下睡了。 第二天,黄杨系着包去广场蹲点儿。天热得很,还没到九点,太阳底下就已经站不了人儿了。他在一雕像的影子里歇凉儿,举着瓶早上灌的凉白开,时不时喝上几口,到处望来望去。 半晌儿,看到个女孩儿,正站雕像后边儿,对他笑。 黄杨往后瞧瞧,确认不是在看别人。一会儿女孩走过来,神秘地问 “哥,按摩不?” 结果也是大早上出来上班儿的。他热得要死,只哼一声,“不需要。” 姑娘还要劝他,声儿越说越大。旁边几个在此乘凉的,都频频侧目。黄杨跟她周旋几句,才终于给人骂走了。擦擦汗,又想往雕像旁边儿挤挤,顺手一摸,腰包没了。 没了? 他赶紧四处望,就见到一下巴上长颗大痣的男人,打他这边瞧了一眼儿。收紧了自个儿的外套,闷着头儿赶紧往前走。 这大夏天的,谁他妈穿外套? “喂!”黄杨对着那男的拔腿就追,“你他妈别跑!” 那人也没想着他这么快就发现了,跑得跟头疯牛样,很快就挤进人群不见了。 黄杨跟着追了好一会儿,累得气喘吁吁的。却也没再看到人儿。在广场绕了一上午,饿得肚里打鼓,掏出全身家当,只剩一百二十八。买了一烧饼坐广场台阶树荫里,边吃边四处望。他记得,那人下巴上有颗黑痣。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知道。 他寻思,刚刚那一男一女,估计就是一伙儿的。一个放风,一个干活。这事儿没人比他更熟。这俩人面生,不像是附近的同行儿。所以也没起戒心。这菜场口,都是邱爷罩着的,来往的同行都常打照面,也不可能自家儿人偷自家儿人啊。怕是别的片区来的。 黄杨肠子都悔青了,一边想着,要是今儿没把钱带出来就好了。又想着,明儿就要去交保护费,得亏枕芯里先前儿放好的五百块没带出来。 只是,这钱儿一旦交了,这日子就难过了。 交不交? 黄杨又想到,以前好几回都要攒到一万了,每次都因各种事儿没成。 第一回攒到九千五的时候,他妹考上高中了,他寄回去了六千儿的学费和生活费,没了一大半儿;第二回快攒到的时候,他当时住的一楼大通铺遭了贼,八千九一个子儿也没给他留下,后来才咬咬牙干脆搬到了五楼;第三回就是这次,给王浩借了两千,剩下七千,全给偷了,又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黄杨坐在广场边儿想了一下午,最后还是决定,明儿去找邱爷。 第二章 03 邱无患是个老师。 确切来说,是一语文老师。早年,他在菜场口附近一三流小学教语文,不论是地痞流氓转正的,还是还在道上打滚的,无论是年纪到了的,还是不知道从哪搞出来的,总之多多少少都有个把孩子。娃搞出来了,还是得认几个字的。把娃往他面前一揪,大都得叫他声儿 “邱老师”。 邱无患人如其名,时年三十又六,但看不出来年纪,也不知道是哪儿人。一直没结婚。他常年穿着些褂子、长袍什么的,戴着副眼镜儿,长得斯斯文文,又高又瘦,仙风道骨的。待人温文尔雅,菜场口附近混的,不论相互之间儿对不对付,但都对他评价极好。不管多皮的娃,在外头在别的老师面前称王称霸的,到他面前儿都得歇菜,没有管不住的。 一开始,有几个家长因孩子打架找他理论,他几番话说得几方心悦诚服;后来,从孩子到些偷鸡摸狗小事儿,再到抢地盘火拼的大事儿,都来找他。邱无患看着是个教书匠,但总运筹帷幄、平衡得当、点到为止,让人叹服。再后来,菜场口的半壁江山,全都只服他。一次傍晚,众人请他去喝酒。大排档外灯火阑珊,邱无患面不改色滴酒不沾,几个头头不是花臂就是光头,却纷纷说我们决定了,统一认你做大哥,以后有决断不了的事儿,就听您分辨,今儿请您来,就是专门为了这事儿。颇有些宋太祖黄袍加身之古意。 从此,邱无患就成了菜场口附近混子们的最大头子。他还是在学校教书,过年过节的,连校长都得给他送点儿好处;又顺手统管着地痞流氓打手强盗小偷儿们的娃,别人叫他邱爷,他都只是提醒,可以叫我邱老师。 于是大家都尊称他为邱老师。无论是剑拔弩张的流血现场,还是鸡毛蒜皮的家庭伦理大戏,人都只管他叫声儿 “邱老师,您来评评理”,保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双方化干戈为玉帛握手言和谈笑风生。黄杨刚来的时候,点头哈腰一口一个“邱爷”,只差被人打。但还没来得及改口,邱爷反倒对他笑,如沐春风的,说,他就这么叫吧。 又问,你叫什么。 黄杨找了张崭新的报纸,把那五百包起来,故意多裹了几圈儿,显得厚。他从菜场口35号一路往东走,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邱无患开的兰岫楼。 兰岫楼是个茶馆儿,统共三层。一层正经卖茶叶,二层待客喝茶,三层是小孩儿们的补习班儿。爹妈忙着混江湖,小孩儿没人管,补习班倒是开得恰如其分。邱无患都是自个儿讲课,什么“永和九月”、“大九挑四”、“气口真眼”、“写意留白”的,老流氓小地痞们反正也听不懂,只觉着很有文化,很唬人。 邱无患闲了,就常坐茶楼门前儿的院子里,在一石榴树下,煮茶看书。是个人走过去,看一眼儿,就得在心里“啧”那么一声儿。 这会儿,人还真又在树下。 今天十五,是菜场口混子交保护费的日子。邱无患虽从不亲自碰钱,但只要没有事儿,这人是一定会在兰岫楼的。 黄杨把报纸包儿递给旁边一胖子,点头哈腰的 “邱爷,这个月劳烦照顾。”胖子不耐烦瞥他一眼儿,解了半天绳子,撕开报纸用手捻捻,瞪完黄杨,才朝邱无患点下头儿。 意思是没少儿。 邱无患没说话,只不急不缓地给他倒茶。头顶石榴树特绿,阳光儿打下来,枝影绰绰的,全投他侧脸上。一副没边的眼镜儿,也透着光,煞是好看。半晌茶满,他才说 “你来了。” “哎哎,来了来了。”黄杨弯腰把茶杯双手接过来,咕嘟咕嘟,仰头几口喝尽,倒倒茶杯嘿嘿笑,意思是我可一滴没剩。 “坐。”邱无患笑着抬抬下巴。 黄杨狗似的一屁股坐下。 又提起茶壶,是要再给他斟茶。黄杨赶紧把杯子递上去,思索再三,还是把刚刚路上来回打转儿的话嚼出来 “邱爷,跟您说个事儿。就昨儿,在广场那边儿,我八点就去了,可早呢。不过天热,出来的人也少,就没收成……我——” 黄杨才感觉害臊。这比被人扒光了还难为情。入行八九年,在自个儿地盘上被人扒了,还连人都没找到,说出来简直丢死人。 算了,丢人总比丢钱强。 “我让一个男的给扒了。他带着个女的,二十出头,跟他一起打配合的。那男的下巴上有个黑痣,把我的腰包给割了。我看他俩脸生,怕不是咱们的人,菜场口不都是您罩着的吗,看能不能帮忙打听下。” 话一说完,身边站着的胖子就骂 “你说什么呢?什么邱老师罩的?邱老师是我们所有人请来的做顾问的,人是学者、是老师、是读书人,懂吗?你他妈的,嘴不会说话儿就……” 邱无患看他一眼。那胖子马上噤声了。 黄杨赶紧认错 “对对对,我说错话了,真没那个意思。我的错我的错。我是想说,您看能不能帮帮忙儿,这包儿对我真的很重要。”又掏出包烟给那胖子,但人压根儿没接。被他塞得烦了,忍无可忍道 “你能有什么好包儿?丢了就丢了,回头再偷个就是了。邱老师可没那时间,给你找那玩意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0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