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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规培这不问还好,不问还只是冷脸,问了立刻就成了黑脸。师祎听得在心里直翻白眼,想问候小规培的外科老师,狗能咬出淤青而不是撕裂伤,狗牙白长的啊?他平素里被人议论惯了,看这小姑娘也傻得可以,便懒得计较。只是一提起叶茂他气就不顺,想到早上洗澡时自己才像被嫖的那一身印子,顿时气得手上的豆沙包都少吃了两口,非要过这个嘴瘾: “不用,狗打过了。狗还有体检报告呢。” 他还说得大声,小半个办公室都听见,纷纷侧目。 “啊?” 大户人家的狗待遇就是不一般,小规培内心震撼到。 只是这个交班却不顺利,小规培没再找到机会提考核的事。汇报今日择期手术情况时,师祎翻着今天病人的化验单和病历,忽然手一顿,挺大声地问: “今天三号手术室第一台,二组那个腹腔镜肾部分切除的病人,谁给输的葡萄糖?” 小规培满脑子都是今天的考核,感觉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抬头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被问得一楞。赶紧望一眼自己的带教医生陈副主任,又转回来讷讷道: “……是昨天泌尿外的夜班医生。” “病人六十五岁高血压,长期服用吲达帕胺和硝苯地平,入院血钾3.2。我给他补了一周拉到3.8,他一晚上给八百液体今天早上降到3.15,我一周白干?”师祎顿时头大,压着火再问,“禁食16小时还浣了肠,这时候停手术怎么跟家属解释?围术期用药不问麻醉的意见?” “患者夜里低血糖,症状比较明显,又在术前禁食,病房想输点葡萄糖缓解。”陈副主任在医院有些年头了,对着下级医生喜欢倚老卖老,“小杜打电话请教过我,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不然患者体征不稳定,也不适合手术嘛。” 小杜就是小规培,昨天夜里是她的一线夜班,陈副主任带教值三线。这个陈副主任学术学术不行,技术技术堪忧,也就在行政领域还稍有建树,这辈子估计也就是个副高职称了。这人平日里惯会粉饰太平和稀泥,是个怕事又好面子的中年男人,冲着其他科室唯唯诺诺,对着自己科室就推卸责任,下级医生替他背锅都背怕了。 师祎最烦他这套,撞上今天心情不好,吃了炮仗似的当场踹翻台阶不让他下: “低血糖就直接给糖,胰高血糖素被他吃了?低血钾全麻有多危险,夜班医生不懂,你们也不懂?” 科室里的人际关系很微妙。陈副主任与师祎同组,按规定是他的上级医生。但师祎是梁主任亲自带的学生,又是大家心知肚明有背景的人,真论起来也轮不到陈副主任使唤他。可梁主任是科室主任,行政任务很多,日常工作也主抓科研,真落在临床上又是陈副主任主事更多,县官不如现管,师祎也拿他没辙。两人在交班会上闹得不太好看,因为梁主任出差在外,最后是陈副主任拍板决定继续手术,理由是高于3.0的血钾就达到手术标准了,术中继续补钾就好。但说到底这是师祎的病人,他才是直接管床的住院医,术前风险都要他去跟家属谈。这大早上的,气都气饱了,把他中饭的份都给气没了。 果不其然,推上台后刚开始还一切正常。这台手术主麻就是陈副主任,他向来不爱动手,下了医嘱后就让师祎操作。师祎也没废话,静脉给药、诱导麻醉、喉镜插管插管一气呵成,手法流畅得把一旁的小杜都给看傻。插管成功后主麻就去了另一台手术,师祎是副麻,要盯全程。可他刚坐下来还没多久,心电监护突然开始报警,显示频发室性早搏伴心动过速。 “桡动脉穿刺置管,上连续有创动脉压监测,急查动脉血气分析。”师祎立刻叫停手术,在急促连续的警报声中格外冷静地离开座位,一边下医嘱,一边起身卷袖子,“小杜来看仪器,利多卡因100 mg静脉推注,0.3%的氯化钾给五百液体静脉快滴。主刀请一下心内会诊。” 他有点冷淡地半垂着眼穿好手套,接过护士帮忙备好的器械,镇定但迅速地先局麻后穿刺,等主麻赶回来时,他已经连压力传感器都接好了。 之后便是一场全程紧绷但有惊无险的手术。血气报告血钾2.3,已经跌破危险值2.5,心内科会诊建议持续静脉补钾,理想值是4.0到5.0之间,升到3.0以上才可以考虑继续手术。但快速补钾一直是个难事,尤其老年人,因体液减少、脏器功能减退,对电解质、酸碱的缓冲能力弱,血钾低了高了都会导致致命性心律失常,一个不小心就要坐心率过山车。所以临床上传统的补钾方式大多速度慢时间长,可师祎胆大包天,用中心静脉持续泵注,快速输入高浓度钾,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仪器,时刻注意调整流速和用药,迅速纠正严重低钾血。半小时后患者血钾恢复到3.1,室性早搏频次明显降低。师祎顶着家属不信任的眼神签来了第三份风险知情同意书,手术得以继续,患者的血钾始终被师祎控制在3.4左右,最终在预期时间内顺利结束。 可只有师祎自己知道,推着病人进复苏室的时候,他一背都是冷汗。 只是他没时间再洗澡,冲进休息室泼了点冷水擦干,换了套洗手服又是接下一台手术。这台是个小手术,唯一的难点是小儿插管,小杜是副麻。师祎换衣服耽搁了一小会儿,踢门进场的时候,小杜正焦头烂额转着手里的喉镜,急得都想去拔导丝了。陈副主任这个水货在一旁站着背教材,一条有建设性的实操指导都没有。还是师祎探身瞄了一眼,见小孩眼角有点冒眼泪,再看了下心率也升得快,退回来时便悄声说: “麻浅了,声门收缩。” 小杜立刻如蒙大赦,先撤回来调了一下药量,再下喉管就顺利了一些,折腾片刻可算是进去了,虽然少不了被主刀埋怨,还要听陈副主任自卖自夸: “我就说嘛,早这样就行了,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今天师祎的择期手术就排了两台,因为他要从下午四点开始值上半夜,算上上午的四个小时,当日总共十二小时的班,叫小夜班。而小杜也是下夜班一起收工,因此从午休开始到四点是他的休息时间。本以为糟心的一天可以到此为止,没想到盒饭刚端起来,急诊就来电话了。 “有个外伤病人快不行了,要马上开进去,主麻已经开了两台了,缺个副麻。” 电话那头的叶嘉茂说。 师祎捧着饭盒叹气,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脑海里忽然出现叶茂问自己的样子: “你唔觉得我好似佢?……一点都唔记得?” (你不觉得我跟他很像吗?……一点也不记得了?) 以及那句: “我才系你嘅爱人。你好钟意我嘅,特别爱我。” (我才是你的爱人。你很爱我的,特别爱我。) 这一时的犹豫让他错失了断然拒绝的时机,也让他忽然有点好奇,好奇那些自己完全无意追溯的“他”的过去。如果没有监控拍下自己在抢救室门口的英勇行径,师祎都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受伤,又为什么要帮叶嘉茂。他抗拒那些让他痛苦的、包含着五颜六色鲜活情绪的记忆,叫人很难分辨那些明艳的色彩是为了诱人食欲还是警告危险。可眼下他承认自己被引诱了,被那其中闪闪发光的碎片牵住了视线,他一次又一次忍不住好奇“爱”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样的。 于是抱着仔细打量打量叶嘉茂的想法,师祎推迟了这顿本就没胃口的午饭,直接穿着没换下的洗手服来到急诊大楼,先去抢救室签会诊单。如果此时他有记忆,大概很难不感叹命运为何总是如此的相似,而他又为何总在医院与叶茂撞个正着。 他捏着笔正准备签下自己龙飞凤舞的大名,却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在身后说: “我就是家属,他是我师兄。” ---- 我写医院生活是真的快啊,为什么当初要开狗血文而不是职业文呢,大概是我真的很爱狗血吧(。(思考
第70章 十七
医院里人多口杂,一开始师祎没太注意,可接下来的对话让师祎签着字的手一顿,循着声音偏头看了眼。他站在抢救室门口的问询台前签单,左侧就是挂号窗口,叶茂还穿着昨晚那身皱巴巴的衣服没换,站在窗口前接受盘问。 “你是叶茂?医保卡是你本人的是吧?”工作人员的声音隔着玻璃从话筒里传出来,“身份证出示一下。” 叶茂老老实实递了身份证,工作人员也没纠结“师兄”这种奇怪的称呼,大概是见怪不怪,对着证件把叶茂反复打量好几遍,最后用下巴点了点窗口外的笔和面单,说: “姓名、身份证号、日期、挂了什么科,填好了拿去大厅的窗口补交一下费用,我这里只挂号不缴费。” 然后一边劈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一边教训道: “这次就算了啊,你们这也不是家属,不符合规定知道吗?没带身份证也不行,我们实名制挂号的。” 叶茂点头说着谢谢,填好单子往后方等待区的坐椅旁走去。那里坐了个与叶茂年纪相仿的年轻男人,奇奇怪怪地戴着顶鸭舌帽,右臂被包扎得严实,衣服上染了大片血迹,袖子为了清创应该是被剪开了,破破烂烂地吊着。叶茂坐下与他低声交流几句,又拿着单子起身走了,看方向多半是去缴费。 这在医院里太常见了。全家人用一张医保卡的、夜里打架斗殴掏不出身份证的、挂号信息显示性别女推门进来一个壮汉的,尤其在急诊里都不算稀奇。因为每天要处理的病人实在太多,不太离谱院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像这样冒用他人医保卡,只要是持卡人来刷也就算了。小地方的医院连电子医疗都是刚刚普及,手写身份证登记的不要太多,有个系统里能查到信息的身份证号就行。 师祎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叶茂大概认不出来,根本没注意到他,就擦肩而过了。可师祎眼尖,看见叶茂一晃而过时左耳上亮晶晶的纯银耳钉,然后又眯了眯眼,看向压低了帽子蜷坐在等待区的男青年。那人右耳上似乎也戴着单边耳钉,就是看不清款式。于是他转了两圈手上的签字笔,忽然问前台的护士: “坐第一排,戴帽子穿黑衣那个,什么外伤?” 护士抬头看一眼,有些忌讳地附耳过来低声说: “刀伤,好长一道,缝了快二十针,别盯着他看。” 在急诊干久了的医生护士们往往眼光毒辣,有些伤一眼就能看出是怎么伤的。毕竟来看急诊的什么状况都有,穷凶恶徒也有惜命的。早些年里南城流动人口极多,治安是个大问题,械斗伤人之类的都算小事,前脚在诊室坐下,后脚警察就来抓的也不罕见。师祎虽然没经过急诊锤炼,看人也颇有准头,感觉那人坐姿过于紧绷。弓着身子,核心肌群始终没放松过,一副随时跳起来就能狂奔的姿势,头肩不动但眼神四处游走,这会儿已经注意到师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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