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是巡回护士眼睁睁看师祎在各个手术室里辗转了整整一天,晚餐送来的盒饭就扒了两口,这才叫来大夜班的值班麻醉,把腰都僵直了的师祎换了下来。 从早上七点到凌晨两点几乎一刻没停过,师祎整个人都累到麻木了,走出手术区来到外间走廊,站在白晃晃的灯下发了好一会儿怔,这才想起自己出来是想在自贩机买点喝的。可他走到自贩机前站了半天,这个挑挑那个拣拣,又觉得一个都不想喝,最后还是选了一瓶矿泉水。可付款后机器里叮呤哐啷一阵,掉下来的却是一听咖啡,还是醇厚美式。看来机器都掌握了夜班医生的核心需求。 只是师祎喝不了咖啡,再想买瓶水却看见矿泉水那一栏亮着红灯显示缺货,顿时感叹自己倒霉到家了,摘了帽子和口罩,一屁股在自贩机旁的塑料椅上坐下,仰靠着用冰凉的咖啡罐抵着额头休息。 歇下来好一会儿,师祎的思绪才缓缓开始转动,从最后一场手术慢慢往回倒退着回顾。冠脉搭桥大出血、张力性气胸抢救,然后是跟叶茂莫名其妙的争吵、得知来自小杜的指责,再往前是小儿插管全麻、低血钾致心律失常,继续追溯还有大清早叶茂的“卖身不卖艺”和前一天夜里那场疯狂的性爱,以及更早时候酒吧轰趴的一堆烂事。 这么算起来他可不止连轴转了二十个小时,四十个小时都能有。 师祎后知后觉他买的是常温饮料,放在额头上不该是这个温度。高度紧张的神经松弛后,肌肉酸痛才逐渐占领感官的空地,让师祎闭上的眼都有点睁不开了。多半是发烧,可能是累的,也可能是没吃饭又胃炎,也可能是酒店床上没盖被子着凉了。师祎一边迷迷瞪瞪地琢磨,一边想掏手机给贺骏打电话。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特别、特别想念贺骏。他跟贺骏冷战太久了,小怪物披着人皮学人走路,走得累了还被推了个踉跄,坐在地上又不好意思哭,无理取闹地责怪他的老怪物怎么没扶住他。眼下就想让贺骏来给他送点吃的,随便什么,热的就行,最好还软乎乎的,含在嘴里口感绵软又烫舌头的那种。送来了也不要走,就在他边上坐着,什么话都不用说,像深夜海上遥远又昏黄的塔灯,叫他知道还有人在就好。让他不至于总想起那些与人、与人命打交道的无助时刻,不至于无数次地质问这一切都是他没有感情的错,不至于被此刻的孤独吞没。 可他手还没摸到口袋里,忽然,身下的椅子“吱呀”叫着微微一沉,有人坐在了师祎右手边。师祎勉强睁眼看了看,一下子坐直了,问: “你怎么在这里?” 居然是叶茂。 叶茂换了身衣服,短短的黑发水润润的,没干透,像是刚洗了澡就出门。现在可是凌晨两点,除了等夜急诊手术的家属,谁没事来这里。可叶茂不说话,摊开一只空着的手掌伸过来,黑黝黝的眼睛一贯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师祎手里别的没有,就一罐咖啡,茫然半晌还是把咖啡交到叶茂手上。叶茂接过咖啡放到一边,然后低头从自己提着的塑料袋里取出一个外带纸杯,放在师祎手上的时候都还烫手。 “……这什么?” 师祎有点懵,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浓郁的豆子香气扑鼻而来,好像是豆浆,里头还飘着嫩黄的蛋花,蛋花豆浆。他一下子觉得胃里收缩得厉害,身体叫嚣着指责他怎么让自己饿了这么久,想喝又怕烫,只能小口嘬了一下。舌尖触到浓稠的豆浆和嫩滑的蛋花,微微带点腥气又香甜顺滑的口感让全身都熨帖了起来,顾不上什么烫不烫的,立刻又喝了一大口,被烫得咳嗽了几下。跟着还有,叶茂手上还提袋白胖饱满的包子,他挑了一个顶上带红点的,另外拿了个塑料袋包着递给师祎。师祎光看着就觉得饿了,也不客气,接过就咬了一大口,绵密热乎的豆沙馅灌了满嘴,又沙又甜的口感让人咀嚼着舍不得咽。 他是真的饿极了,就着豆浆三两口就吃掉了一整个豆沙包,腮帮子鼓囊囊地动着,像磕着坚果的仓鼠一样。叶茂盯着他吃完,像投喂小动物一样,又适时地递给他第二个。师祎也不问了,接过来就吃,最原始的食欲盖过了一切大脑里的胡思乱想,此时此刻食物填进肚子里的感觉只让他觉得踏实。他咬着豆沙包的蓬松又有弹性的白面皮,忽然开口说: “今天早上我吃的就是豆沙包,还没吃完,就吃了一个半,肯定没饱,饿着上的手术。知道为什么吗?” 叶茂没听见一样不接话,自己挑了个带褶的包子咬了一口。他吃东西又快又急,咬得时候动作都带着股狠劲,一口下去能咬掉半个包子,嚼不上两口就会往下咽,吃什么都一副香得要把舌头都吃下去了的样子。师祎说话没人搭理也不生气,看着他咬了一口的包子没头没尾地问: “你吃的什么馅?” 这下叶茂一愣,看了看手里的包子,答: “酸豆角肉沫。” 这名字一听就开胃,叶茂还吃得特香,师祎没忍住咽了下口水。叶茂看见了,只好打开袋子找了找,好像没有长得一样的了,就这一个。见师祎有些遗憾地收回了往袋子里探的目光,叶茂犹豫了一会儿,把手里剩的半个递过去,说: “就咬了一口。” 闻言师祎也有些愣,可忽然一下,他就笑了。接过那半个包子的时候还一直在笑,咧着嘴把包子咬上一口,点着头“嗯”了一声,眼睛弯弯地说: “这个也好吃,干嘛只买一个啊。” 师祎从小就知道自己好看,可他没法知道自己在叶茂眼里有多好看。叶茂的视线就差被他的笑脸牵着走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又在袋子里翻了一遍,确定真的只有那一个,才随便挑了一个拿起来吃,又没接话。 “看见这个了吗,床上你给咬的,我到医院换衣服的时候才看见紫了一大片,牙印都是乌的。”师祎吃掉了手里半个包子,感觉有点饱了,便小口小口喝着豆浆,又书接上回,“今天跟我搭班的规培生问我是不是被狗咬的,要不要去打疫苗。我就想起你发给我体检报告,一下就气得包子也吃不下了。” 说着偏头把脖子上那块敷贴露出来给叶茂看,一天下来那块淤青扩散得更大了,被医院走廊白花花的灯一照,看着有点骇人。可师祎一直笑着,嘴上说着气得吃不下,脸上却半点没有生气的样子,笑得眼波都是晃动醉人的。 “然后我今天上手术就一直想着那半个没吃完的豆沙包,坐在台上的时候就想,‘饿死了饿死了我怎么就少吃了那两口呢?’。可下了台对着盒饭没胃口,随便吃一点就要上台,上台了没过多久,又在想那半个包子!” 然后他就开始讲,讲这半个豆沙包如何困扰了他一整天,而他这一整天又经历怎样数不清的倒霉时刻。件件桩桩都是当时气得师祎肝疼的糟心事,可他把每件事都讲得抑扬顿挫,仿佛有趣得紧。他说话时还一直笑,笑得叶茂吃包子的速度都慢了下来,视线一时看看师祎的脸,一时又看看他脖子上的淤青,目光流连舍不得移开。 如果师祎有记忆,大概会觉得这样的时刻很熟悉。他与叶茂有好几个月的光景里,每天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那时候他还很爱笑,不管是真是假,总归是时时把笑挂在脸上,每回一见到叶茂,嘴角就会先抹开,扬起了,眼瞳里像点了灯一样映出光来。彼时师祎不让人来医院里找他,叶茂得空了就会发条短信,然后在医院侧面的小门树下等他,兜里揣着点吃的,一块桂花米糕、一颗油桃或者一把瓜子。师祎出门来第一句话多半是喊饿死了,再歪着头等叶茂下文,看魔法小叮当今天会给他掏出什么来。然后一边往嘴里塞着东西,一边开始絮叨今日医院破事。 此刻叶茂一动不动地听着,不知道是不是在怀念什么。 “要是我性格能再温和点,或者说话能再圆滑点,平时人缘再好些,说不定能说服外科把闭式引流给做呢?那可是一只手啊……虽说整臂再植成功率不高,但万一成了,病人往后的生活就会完全不同。”师祎絮絮着自问,又没办法自答,笑容渐渐淡了下去,“还有小杜,虽然我不是针对她,可她夹在我和陈副主任之间也很难做,我是不是不该把话当众挑明了说?可如果不在交班会上提,肯定要被糊弄过去,不说就对了吗?” 叶茂明知这话不是在问自己,他也答不上来,想了想,从塑料袋里拿出最后一只豆沙包,递给师祎。师祎看见,一下子又笑开了,接过来说: “可我刚刚吃到豆沙包的时候就在想,我又吃到豆沙包了,今天最大的心愿达成了耶。不管怎么样,今天算是熬过去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这话得到的是叶茂不解风情的回答: “最后一个了,就买了三个豆沙。” 差点没给师祎笑岔气,笑得他抹着眼角的眼泪,忽然说: “现在我相信了,‘他’可能真的很喜欢你。”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让叶茂一下子坐直了,木着脸不错眼地看他。 “因为我好几次见到你,都会忍不住想笑出来。” ---- 珍惜师祎有嘴的时刻吧,也就失忆的时候才有了,下一章还能继续谈会儿恋爱(嗑瓜子
第72章 十九
叶茂一时间没什么反应,看着师祎的眼睛移开了视线,依然慢吞吞地咀嚼着,不像打算有所应答的样子。师祎脸上笑没放下来,但催促他: “可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昨天夜里啊,你说让我亲你一下,就告诉我,我们在一起过吗?”师祎吃饱后整个人都舒坦了,像只被撸顺了毛的红毛狐狸,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晃着油光水滑的大尾巴,歪着头问,“或者严谨一点,你和‘他’认真谈过?” 可身边这人低着头不说话,还想伸手去拿吃的,好像给嘴找点事情做就不用说话了一样,被师祎一巴掌把手拍开,啧道: “还吃、还吃,问你话呢。一袋子都让你吃空了,不撑吗你。” 叶茂也躁了起来,回嘴道: “你烦不烦?” “哇,你烦我,你居然烦我。”师祎把人惹急了反倒一下子乐了,拉长了语调装模作样地嗔他,“不是你抱着我又亲又咬,说‘你好钟意我嘅,特别爱我’的时候啦!” 医院的走廊里亮堂着呢,眼看见叶茂的耳朵尖就红了起来,师祎还要再接再厉提高音量: “不是你压着不让我起,要快一点、重一点的时候——” 即便是深夜,手术室外的走廊上也是不缺人的。虽然他俩坐在楼梯间的平台处,离守在手术室门口的家属还有点距离,可叶茂受不了了,冷不丁拧着身子就扑上来,双手压住师祎的嘴,恶狠狠地瞪他。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4 首页 上一页 56 57 58 59 60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