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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说,还要追我一阵子,是有些事情没处理好。”他视线一直没收回来,总觉得有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若有所思道,“你师兄大你两岁多,是不是叫,叫——” “你先走。” 叶茂出声打断他的思绪,眼睛还盯着何旭,手上有些急躁地推着师祎。 “走?去哪儿?那你妹妹呢?” 师祎莫名其妙被推着走了两步就站稳不动了,叶茂着急起来,发现推不动他干脆揽着人肩膀硬要带走。可还是没来得及,身后活动板房简陋的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何旭穿一双老旧的硬底皮靴,把彩钢板搭的楼梯踏得哐哐作响,拖拖沓沓地走了过来,出声问: “什么意思啊这个,他谁?” 叶茂心知这会儿也晚了,但还是按着师祎的肩膀不让他转身,自己转过身去不耐烦地反问: “你什么意思,让你来了吗?” “唷,”何旭样貌还算周正,只是面相着实称不上和善,说话轻轻巧巧带着笑,眉间却有深纹,透出股狠劲,“为了谁啊,要跟师兄翻脸?” 倒是师祎拍拍叶茂的手转过身来,没摘帽子但稍微拉下来点口罩,冷淡地冲何旭点了下头,说: “叶蓁的主治医生,她挺长时间没复查了,我不放心就来看看。” 何旭把目光移向师祎,盯着他看了片刻,主动伸出手道: “我叶二,贵姓?” 这名字一听就是信口胡诌的,师祎撇了一眼伸过来的手,没动,很自然地接到: “免贵,叶三。” “挺巧哈,都是家门。”何旭笑着用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几个来回,也不尴尬收回了手,摆了摆下巴示意,“去吧医生,我跟叶茂说两句。” “家属最好一起,有什么话……” 师祎本能地警觉,不放心两人走散,可刚开口反对就被叶茂打断。 “你去看下蓁蓁,”他眼睛里太藏不住事了,至少在师祎看来紧张得显而易见,“晚点我就回来。” 虽然无从得知,但叶茂长期混迹在酒吧夜场里,捡些琐碎营生,必然有许多不想被人撞破的难堪,尤其是被师祎。从他神出鬼没的行迹和作息就可见一斑。因此师祎不想这时叫叶茂为难,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三步一回头地上了板房二楼,推门前看见叶茂与何旭两人往不远处的码头方向去了。货运码头上是倒班制,除了吃饭时间和深夜,一天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有人在工作,叶茂还有些本事在身上,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这样想着,师祎转身去推门,门锁自动扣上了,轻推了两下,就听到房间里面有人砰砰跑着来开门。 叶蓁在房里,默不作声地开了门,师祎还没踏进去就忍不住皱眉。两米见方的板房里摆了两张上下铺的单人铁床,一眼扫见没通水电,关不紧的门窗呼呼漏风,胶和板材的甲醛味熏得人头疼。角落里摆了脸盆、暖水壶和两只鼓囊囊的巨大行李袋,其中一张床的下铺垫了褥子和床单,还有一床薄被,上铺干脆就只有一床凉席和一张毛毯。这还是没住其他人,又收拾得干净才有的样子。 这样子一看就没住多久,摆在外头的生活用品都很少,一副随时要走的架势。 “你怎么在这里,不回家吗?”师祎记得叶蓁的症状不算复杂,至少心智发育是正常的,于是问她,“来这里多久了?” 叶蓁神情怯怯的,努力控制着肩颈和嘴角的抽动,右手不大自然地比划着,很费劲地试图说话: “搬…搬、搬……” “搬家?是不是搬家?”师祎忙按住她肩膀,示意她不要焦虑,放慢语速连蒙带猜地问,“为什么搬家?” “卖。”只说单字,叶蓁开口就顺利多了,指了指堆在角落的行李袋很慢地说,“搬。” “卖了?!”师祎完全没想到,“过来多久了?几天?” 叶蓁想了想,举起双手比出八根手指。门面不是说卖就卖的,看样子是已经卖掉了,搬出来也有一阵子,不是突然出事也不是临时起意。那股莫名的危机感让师祎有点焦躁,一面觉得自己多心,一面又忍不住问: “刚刚,在房间里那个人,你认识吗,经常见吗?” 叶蓁眨巴两下眼睛,点了点头答: “何。” “和?和谁?” “姓,”叶蓁抬手指一下窗外叶茂与何旭离开的方向,又指了指窗边刚刚自己站的地方,又说,“何。” 何旭。 当“何旭”这个名字在脑海里完整浮现的时候,像拧动了一把正确的钥匙,让师祎忽然想了起来。他听过关于这个“何旭”的事,不止是刚刚叶茂在公交上说的那些。 那应该是一个冬天的晚上,他开着车,风衣外套里还穿着睡衣,摩擦在皮肤上的触感很柔软。叶茂坐在他右手边,大概是在副驾驶上,眼睛藏在长且濡湿的刘海后面,不错眼地盯着自己,说: “我有话想跟你说。” 师祎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把在方向盘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没有接话,而是说: “你打工要迟到了。” “我是拿着贺骏的钱来陪你谈恋爱的。每隔两天我都会跟他报告你的状态,你喜欢什么、吃什么用什么,甚至有时候该说什么说话,我都听他安排。”可叶茂像没听见一样,生怕被打断,“他今天通知我,到这个月底,就可以不用再继续了。我会拿到一笔钱,不算太多,但东拼西凑借一点,大概够把店铺先赎回来。” “这些我知道。”师祎抽了一支烟出来夹在手上,很浅地弯了下嘴角,“早就猜到了,你还真是……一点都藏不住。” “之后比较麻烦的是怎么把‘星麦’的合同结掉,可能要付一笔违约金。我算过,如果店铺能正常经营,家里不用我贴补,像之前那样一天三份工,再还一两年大概也能还清。”叶茂悄悄用牙咬着下唇,音量听起来不太有底气,说出来的话却很坚决,“不会要很久的,我就可以像以前那样养活自己了。” 师祎有些焦躁,他预感叶茂要说出些他招架不了的话来,在嘈杂的夜市街边降下车窗,点上烟吸了一口,低头轻轻呼着烟气,问: “所以呢?” “所以……我不想这样结束。”叶茂迟疑了很短的时间,然后直直盯着师祎,半点不留暧昧犹豫的余地,“我不想跟你分开,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不如我们,我们重新来过。” 记忆里的叶茂有一双瞳色很深的眼睛,黝黑的,有种湿漉漉的感觉,水光很足,年轻得有些天真。现在这种光泽在叶茂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了,明明只过去一年多,不到两年吧。 坐在车里的师祎有些不敢看这样一双眼睛,黑亮得像镜面一样,好像能照见自己的影子。他有些刻意地偏开头对着窗外抽烟,左手用无名指和中指夹着,小臂架在车窗上,勉强笑了笑。 “这是要重新追我吗?”他努力把话说得轻巧,试图把这个话题归结为一个玩笑,但头始终低着,垂着眼不敢看人,“我可是很难追的。” 可叶茂说: “那我试试。” “……你别这样。” 师祎彻底慌了,那种恐惧来路不明,仿佛他藏在一只上锁的箱子里,却听见了外面开锁的叮当声。 “维持现状不好吗,有什么区别?都说了贺骏我会摆平,他不能把你怎么样。”他再绷不住那种空壳似的游刃有余,直接折了烟攥进手心,被烫到都浑然不觉,很久才又说了一句,“你别这样,你不了解我,你会后悔了解我的。” 可叶茂好像不是很意外他会拒绝,沉默地等他说完,忽然问: “你知道自己夜里说梦话吗?” 师祎攥着烟的手都僵住了。 他睡眠很差,噩梦惊醒是常事,尤其是有一回梦里哭醒了,吓坏了当时的枕边人,很是心有余悸,从此再不跟其他人过夜了。但跟叶茂相处这段时间,有一团暖烘烘的体温和规律的心跳在身边,那种感觉相当踏实,让他睡得还算不错,夜惊的频率低了很多。如果他说了梦话,内容恐怕不会是他想让叶茂知道的,可这么久了,叶茂从没表现出来……啊,是了,有贺骏指点呢。 师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掌心的刺痛,仓皇地松了手,丢开烟头看见掌心一块粉红色的轻微烫伤,然后听见叶茂说: “我用一个秘密,跟你交换吧。” ---- 前两章的内容有些调整,主要是分配了一下内容比例,所以有半章的新内容在上一章里,要接上这章要重新看一下捏!
第83章 三十
“你夜里说梦话,我听到过一次,之后……会留心比你晚睡一点,就,又听到几次。” 叶茂的开场白风马牛不相及,看向师祎的眼神却带着某种隐秘的期盼。那种期盼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师祎心惊。他无数次在镜中审视自己时见过,那是快要溺毙的人看向浮木的眼神,是逃亡者对共犯的期待。甚至在那瞬间,师祎对叶茂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了预感。 “你一直在说对不起,说……你没想杀人,你不是故意的。” 从这句话开始,画面中只剩叶茂的嘴唇开开合合,声音在记忆里变得模模糊糊,沦为尖利耳鸣下孱弱的底噪。一桩夏夜案件,一场晚冬车祸,两个秘密的交换像两股突然涌进箱子里的水,把人灌得措手不及。他好像记起来了,又好像只能想起破碎的片段。他记得自己窝在床上木然地抽烟,对贺骏说要把叶茂摘干净,最不过是多一个人恨他。 他记得自己说: “喜欢我又没有好下场。” 说出这句话时的窒息感真真切切地重现在此刻,污泥般粘稠,有生命一般缠绕上来,挤压着要将人溺毙。耳边尖锐的嗡鸣像一只在他太阳穴上钻孔的电钻,濒死的错觉真实得像板上钉钉,连呼吸的力气都拿不出来,只能榨干干瘪的肺泡,无助地感受着氧气一丝丝耗尽。他忽然听见一声极其逼真,连方位、语气、音量都无比真实的怒吼,好像有人趴在他后背上,哀嚎着大声控诉: “我妈妈要死了!” 玻璃炸裂的声音此时就在脚边,惊得师祎瑟缩了一下,却浑身僵硬地动弹不得。叶茂被两个人按在地上,吼声像从压瘪的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脸压在满地的玻璃渣上,如同一只被遗弃、又无处迁怒的流浪狗。 “你这个……恶心的怪物!怪物!”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就是他!是他教唆我杀人的!” “谁教的你这些?学得这么下贱!” “别怕,让伯伯看看你……” 冷不丁的,有人往他衣服下摆上一拽,师祎才突然用力吸进一口空气,从回忆的泥潭里把自己拽了出来。总算是喘上气来了,差点活活把自己憋死。窗外广播里适时响起嘹亮的音乐声,将师祎猛然惊醒,后背一下子冒出冷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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