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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知是临时起意,还是预谋已久了。 “搭船可以,”师祎没多考虑就点了头,但扬着下巴指向站在最后头的叶茂,“他要留下。” 何旭眯了眯眼,没接话。 “贺家这么多年做生意,平白不爱惹麻烦。只要人没事,肯定是息事宁人,帮点小忙不算什么。”师祎猜他是信不过自己这么爽快,不紧不慢继续道,“不然生意人成天抛头露脸,哪有千日防贼的,当然是花钱买平安,你说是不是?” “但人,肯定是要完好无缺的。” 他这话说得一点不客气,比警察包围劫匪时的谈判还理直气壮。可师祎心里清楚,此刻的他与叶茂并没什么分别,都是案板上的鱼肉。他敢站在这里颐指气使,靠的是社会地位、家族财富,是可支配的资源足够富余。即便谈判的筹码,也不过是仰赖贺骏对他的重视程度,顶多算狐假虎威。假如没有这些,他比叶茂还要不如得多,甚至扛不住一顿打。 两人在沉默中对峙了片刻,何旭松了劲,笑着把身后的叶茂揽到前头来。 “大少爷对你不错啊,都被架到这个份上了,还惦记着拉你出苦海。”他勾肩搭背地挂在叶茂身上,眼睛盯着师祎,却是对叶茂说,“怪不得你一直拖拖拉拉的,舍不得动手。” 何旭这些话没有压着音量,师祎听得一清二楚,可他像没听见似的八风不动,等人说完了才问: “怎么样?” “行啊,那走吧。”何旭把帽子扣回脑袋上,冲围着师祎的三人比了个手势,“委屈大少爷两天,咱们换个地方——” 还不等到何旭话说完,叶茂突然开口了: “我不走。” “回去也是坐牢,不是吗。”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让师祎看见一双漠然的眼睛,“就算不坐牢,又能怎么样。是打一辈子零工,还是卖一辈子?” “或者给你当一辈子的小情人呢?” 师祎忽然很想抽烟。这个习惯像附着在那些痛苦的记忆上一样卷土重来,让他嗓子干痒得厉害,手指无措地揉搓着,甚至想伸进曾经习惯放烟的兜里摸一把。他不太自在地扯了下衣领,嗓音有点哑,刚刚还处变不惊的人,这会儿竟有点找不出话说。 “你还有妹妹。” “她不是我妹妹,我们都是捡来的。”叶茂说,“我妈没了,但她还有爸爸,在新港。” 师祎开始头痛。他感觉叶茂的每一个字都在拉扯自己摇摇欲坠的记忆,就像毛衣拆出了一个线头,越扯破绽越多。叶蓁在南大附医看过病,自己会不认识他们的妈妈吗?兄妹俩都是捡来的?叶茂的妈妈是怎么去世的?那时候他还在规培轮转,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又是怎么认识叶茂的呢? 他想起叶蓁小背包里那些新港制式的双语资料,想起贴着叶茂照片的假护照,想起兄妹俩被卖掉的铺面,很难不联想叶茂带自己来的原因,顿时焦躁起来。 “这些都不是问题,我能帮你的,好吗?”他在若隐若现的耳鸣声中分辨着自己的声音,尽力让自己平心静气地说,“你还可以重——” 可叶茂打断他说: “我身上有命案,除非我逃一辈子。” 不然这就是我的无期徒刑。
第85章 三二
到这时一伙人已经耽搁挺久了,再过一会儿就可能有吃完饭的工人提前返岗,码头说大不大,说不定就会撞见他们。可何旭看起来不怎么着急,一直没有出声,听到叶茂最后一句才突然笑了。他笑得轻声但尖锐,搭在叶茂肩上的手狠狠捏了他一把,让叶茂痛得僵了一下,又站直了,没躲。 “无法啦,我话唔算呀。”何旭像对叶茂的选择满意极了,一下一下拍着他肩膀,问师祎,“呢下冇偈倾咗,点算呢,大少?” (没办法了,我说的也不算数。这下谈不拢了,怎么办呢,大少爷?) 话音未落,慢慢围拢师祎的三个人突然冲上来,七手八脚地一齐摁住师祎。师祎有所防备,但无济于事。其中宋杰来势最凶,被师祎一手肘撞在下巴上,被撞得退了两步,当即又扑上来狠狠报复了一拳,正打在师祎太阳穴上,一拳下去人当即就站不稳了。 “命都喺我手里,仲同我摆晒款!”宋杰尤不解气,对着已经跪在地上的师祎补上一脚,“仆你个街!死三八!”(命都在我手上,还跟我摆上谱了!去死吧你!臭婊子!) 师祎双手压在身后,被宋杰用自锁的尼龙轧带捆在一起,粗劣的塑料细绳勒进肉里。另外两个人揪着他长发拽直了上身,一左一右驾起师祎,强迫他站起来。可人还没站稳,就被宋杰一脚揣在膝后的腘窝上,“咚”地一声又跪下去了。只听膝盖骨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被人拖行了好几步都没能再站起来。站在一旁的叶茂木然地垂着眼,偏开头不去看。何旭领着一行人朝码头装卸区的反方向走,不知要带师祎往哪里去。 此时码头上没亮夜灯,夜班工人也还未上工,天色昏暗,是一伙人转移师祎最好的时机了。可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冒出一声: “做什么的那边?” 何旭团伙都一愣,转头看去是两名执勤的治安巡警,牵一只警犬,隔着老远指向几人。码头上流动人口多,又是进出口管理区,附件有常驻码头的海港公安分局不说,还特设了水上派出所,平时在海上陆上都有巡逻队。一伙人对此有所准备,立刻把师祎往身后挡了挡,老老实实掏出不知真假的工牌,声称都是朋友,下工了打算进城吃饭。 码头上多得是临时招募的工人,平时有些个龃龉冲突也不算稀奇,只要没真打起来,警察遇上了也是驱散就行,不会多管。可师祎的一头金色长发实在太出挑了,怎么看也不像个工人,甚至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巡警走过来接过其中一块工牌看了看,把在场六人全扫过一遍,立刻锁定了被挡在最后面的师祎,问: “你呢?身份证看一下。” 在场除了师祎和宋杰都有工作证,宋杰立刻装模做样地开始摸口袋,吸引了巡警注意力。另有一人挤在师祎身边,手悄悄往他身后,用弹簧刀割断自锁扎带,刀尖抵在他后腰上,隔着衣服往前推了一把。宋杰掏了半天掏出本驾照,警察看过也没多盘问,把目光转向师祎。可师祎是翻窗离的家,没打算开车因此没拿钥匙,驾照证件也都没带,连手机都留在了保安大爷手里,薄薄的钱包里只剩银行卡,现金都没两张。 就在师祎敷衍地摸索时,其中一个巡警肩上的无线电滋滋响了两声音,带着杂音,隔远了听不清说的什么。那个警察偏头凑近对讲机听了一阵,按住通话键回复收到,然后牵着狗上前几步与同事并肩低语,隐约听到“金发、女孩”什么的,两人视线都落在师祎身上。 “你们都是朋友?”牵狗的巡警开口了,“一起的?” 宋杰嘴快,先应了声,被盘问了这么久,以为这样就该没事了。哪里想到警察手一挥,说: “那就都跟我们走一趟吧。” 闻言何旭眯了眯眼,宋杰也愣住,气氛不易察觉地紧张起来。片刻后,何旭沉默地迈开步子,看起来是打算跟警察走。可变故就在转瞬之间,何旭往前刚迈出一步,一直立着尾巴的警犬忽然匍匐冲他狂吠。几乎同时,何旭手伸向后腰,从旧皮夹克下面抽出一把枪来,上膛冲着狗头当即就是一枪。手枪是自制组装的改造货,用的散弹,即便警犬及时躲避,依然被弹片崩了一脸,哀叫着蜷缩起来。 国内武器管制很严格,审批申报也繁琐,治安巡警日常巡逻是不配枪的,通常只带警棍、刀具和催泪喷雾,但巡特警会配。因此巡警立刻抬手去按对讲机,不想手刚抬起来就又是一声枪响,带枪的竟不止何旭一个! 状况太过急转直下,远超师祎的预期,他被枪响吓到本能地往后一缩,立刻被身后的刀抵住了。刀尖刺破肌理的触感无比清晰,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丝毫不觉得疼,神经高度紧绷之下甚至能顾及到去看叶茂有没有拿枪。可叶茂看起来太冷静了,双手插在兜里,感受到视线微微偏头看了师祎一眼,面无表情。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像在等待着什么。 土制手枪准头有限,但声音也不大,只闷闷的两声响,在充斥着海浪声与机械嗡鸣的开阔码头上不算太明显。弹片炸伤了巡警抬起的手,双方一时僵持住了,师祎分神了不过一瞬,就被拖着后退两步,抵在腰上的刀已经换到了他脖子上。 “去,”举着枪的何旭缓缓后退,抽出自己身上的弹簧刀丢到宋杰脚边,“把瘦猴换下来。” “旭…旭哥……” 在场最惊慌的人竟是宋杰,蹲下来捡刀的时候大腿都在抖,险些站不起来。他确实下定决心,不再满足于只帮着销货,要跟何旭他们出国捞上一笔。既是逃债,也是不服气,还做梦转年赚了大钱回来,能在父母姐姐面前站直了说话。富贵险中求,他自以为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持枪跟警察正面对上。 “叶茂!” 何旭等不起宋杰这废物了,又喝了一声。一直木桩似的叶茂应声而动,大步过去接过被叫做瘦猴那人的刀,更用力地抵在师祎喉间,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了他,半拖半拽地快速后退。除了宋杰和叶茂,剩下三人果然人手有一把枪,三把枪指着两名巡警,要求他们把身上的警备都卸了丢进海里。 而这时,对面的巡警也有了动作,牵狗的手悄悄一松,原本受伤倒地的黑狗突然就窜了出去,飞快地跑离了现场。何旭也不敢再开枪了,不说打不打得中,连续三声枪响想不暴露都难。一伙人押着师祎快速后退,等差不多走出手枪射程了,便掉头开始狂奔。 师祎几乎是被叶茂兜着跑的,刀始终抵在脖子上,在颠簸中磨破了一道口子,浅浅地渗着血。他们似乎早就计划好了路线,很快冲到一艘拴在角落的旧渔船边,正从堆积的杂物里找舢板登船,竟已能远远听到狗叫声。很快,还等不到船发动,受伤的警犬已经率先赶到了船边,冲着何旭等人一通狂吠,紧接着是一先一后追来的另外两条警犬。牵着狗的特警巡逻小队五人迅速举枪与船上几人对峙,何旭也不含糊,反手把枪指向身旁的师祎,大喊: “后退!后退五十米!” 师祎的模样打扮一看就跟这帮亡命徒不是一伙人,考虑到对方有三把枪,还都有刀具,谨慎起见小队队长抬手示意后撤了一段距离,转而联络指挥中心。特警后退,船上的人立刻转移进船舱里,解开缆绳、启动了发动机,却没有立刻离港。 这是艘小型渔船,船身大概十多米长,甲板很小,船舱里挤六个人也显得有些勉强。这样的船,航速、油舱都是支撑不住远洋航行的,根本撑不到他们逃到公海。所以他们还不能着急走,要靠着劫持师祎,给他们弄一艘远洋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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