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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我知道他会来,好像我在那个还痛恨他的时候就期待他会来。 我中药之后在人工湖边,巴博斯不近不远地停着;我任由仇恨滋长的暗巷里,香烟安安静静燃烧。 他目光所及之处,是我的安全区。 我的丑,我的狼狈,我的不堪,曾经被我藏在垃圾堆里的这些东西,在他给我的安全区里肆意滋长。 我想在他眼里十全十美,但实际上我残缺破碎。而他对我说‘宝贝你最漂亮,你的残缺破碎也是一种美好’。 我走进诊室,看见他残颓地窝在墙角,光着上身,脖子上手臂上全是被他自己抓出来的血痕。 我在他身旁坐下,抱住他,把头靠在他不平静的胸口上。 你记得吗,韩泊。我中药的那天,你在岸边对我说的话。 你说“别人左右不了你的身体,你像一个天生的杀手一样完美”。 你也一样啊,你也是一样的完美啊。 等你醒了,我们应该一起开香槟庆祝。
第26章 我用毛巾擦干他身上的汗,给他上药,他的身体用力一颤,我下意识看他的眼睛。 看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从浑浊到明朗。 “拧拧。” 我听得出来,他醒过来了。 我笑了一下,靠在他怀里。 他推开我,久久看着我,然后狠狠抱紧我,很快又松开,然后再度抱紧。 “不害怕吗?” 我摇摇头。 有什么好害怕的,你在森山陵园像个鬼一样出现的时候,我也没有怕过啊。 他的手从我的头顶到后颈,到后背再到腰部,他轻轻抚摸我,嘴唇贴着我的头发。 “伤口疼吗?” 我又摇了一下头,然后捂住他的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笑起来。 “果然是个好梦啊。” 他说完抱紧我,脸狠狠碰着我的脸。 “对不起,宝贝,对不起。” “我是个笨蛋,我对你有多爱我真的一无所知。” “对不起。” 我捧起他的脸,把他汗湿的额发捋上去,细细地看他。 韩泊,你真的有一张很深邃、迷人、英俊的脸。 你有深邃的五官、深情的眼睛、动人的唇。 你很美。 我看着他笑起来,他也笑起来。 “我爱你,拧拧。” 我也爱你啊,韩泊。 戒断到第八周,韩泊已经可以彻底停掉那种糟糕的药,虽然还会有躁郁的症状,烟瘾也比以往大很多,但总算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说实话,起初我总担心是他们三个合伙骗我,给我喂安慰剂。为此我强制要求韩泊哪里都不准去,跟我一起呆在病房里。我知道我有点过分,就当我是关心则乱。 他对此倒是毫无异义,甚至有些欣然,他说正好测试一下在韩骋发疯的时候疯狂失联有多爽。他说完就关掉了手机,躺在床上,撑着手臂看着我,说傻孩子,你一脸内疚,可是这明明是给我的奖赏啊。 药瘾戒断之后他已经可以正常使用帮助伤口愈合的药物,身体恢复得很快。而我仍旧处于失语的状态,且由于没有老老实实在医院进行治疗,伤口的状态非常糟糕。 这一次医生责备我的时候他抱着手臂在旁边看着我,一副‘给我等着’的表情。医生后知后觉有些畏惧地看他,他做一个邀请的姿势:“您尽管说,我们家最听医生的话了。” 医生走后我自知理亏,在手机上疯狂打字。他把手机抽走,我连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认错。 他说拧拧,你爱我之前得爱你自己。 “你不能把对自己的爱也一起给我。” 我不解地看他。 ——但是你不是也把对你自己的爱给我了吗? 他说那不一样。 “你应该得到更多的爱,你收不下的再分给我。” 我说这不公平。他说爱情这种事本来就谈不上公平。 我说不行,别的可以听你的,这件事再议。 韩泊几乎每天都在医院陪着我做治疗和康复项目,有时候他去工作,也会给我打电话问我是否处于令医生护士都满意的状态,即躺在病床上诚恳地进行康复训练。 韩骋已经不能靠药物控制他,他在工作上自由度极高,心情好的时候会陪韩骋玩一玩,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晾着他,让他自己去发疯。 偶尔他会给我发工作间隙的照片,类似之前的落日。 我太爱看日落了,暖融融的颜色,好像能让我们两条湿漉漉的灵魂都沾上一丝温度。 太棒了。 中午他出门的时候说今天得去收拾一点人。 “按道理讲少儿不宜,但是鉴于本人有谎报行程的前科,建议进行监督。”他一边说一边把一个小型摄像头夹在领口,在手机上调出监控应用递给我,上面显示的是他的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当前正是低着头看手机的我。 我抬起头,想说我不需要这样监视你。 他说虽然爱情不公平,但我得尽量保证小朋友不被占便宜。 他敲了敲手机:“毕竟我可是一个监视了小朋友手机和定位的大变态。” 他亲吻我的脸颊,然后走出病房。 我看着手机上的监控影像跟着他走出走廊、进电梯、下楼,然后坐进车里说走吧,该砍的人不管耽误多久都是要砍的。说完压低声音对我:“宝宝一会儿别吃东西,会有点血腥哦。” 可能是他说话的声音真的太好听了点,我睡得很沉, 直到我在睡梦中被人捂住了嘴,那刺鼻的气味灌进口腔,我的意识瞬间抽离。 醒来的时候我在运行着的车上,我听见一个担忧的声音,说小少爷伤口在流血,是不是停车让医生来看看。 是韩骋的那个秘书。 然后是韩骋的声音,说流点血而已,伤口医生都处理好了,死不了。 秘书又说,小韩总知道了可能会闹。 韩骋说他闹他的,闹得厉害了这小子再捅他一刀,最好直接捅死。 看来他还不知道我和韩泊已经‘化干戈为玉帛’,甚至‘同流合污’、‘臭味相投’。 我想知道他们还会说什么,于是继续死尸一样半躺着,紧阖双眼。 秘书又说,小少爷的枕头下居然有一把枪,像是自制的。 韩骋冷笑一声,很好啊,像韩泊,但是是我的儿子,会比韩泊更好用。 秘书笑笑说,小韩总确实不太听话。 韩骋说,婊子生的,疯狗一条。以前还能靠药栓住他,现在也拴不住了,一条疯狗,指不定哪天就咬到我身上来了。 我真装不下去了,恨不得吐在这辆令人作呕的车里。 一个大转弯之后,车子终于停下来,那个秘书把我放在轮椅上,推着我往前,上了电梯,叮的一声从电梯出来,然后是敲门声,我听见一个粗粝的声音暴躁地问是谁,秘书说是韩总来了,里面便打开了门。 我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秋雪,我把儿子找回来了。” 韩骋说着,像倾倒垃圾一样从后面把轮椅用力一踹,我便像垃圾袋一样滚到了地上。脸砸在一个硬物上,那触感和声音让我感觉是一堵玻璃。 秘书大概是害怕我被摔死,连忙来扶我,被韩骋一把推开。他粗暴地把我提起来,让我跪下:“给你妈妈磕头。” 我仍是装尸体的状态,软绵绵一滩,他一松手,我就瘫在了地上。他重复了几次那个动作,耐心售罄,把我往地上重重一甩,然后是金属摩擦的声音,他把轮椅砸在了我身上。 我的天,装睡的代价原来这么大。 他毕竟大病初愈,力气不大,然而轮椅不算轻,说不疼是不可能的,但跟周文顷他们比起来真是毛毛雨,我稍稍调整了一下,站起来,花了一点时间站稳,然后抄起轮椅反砸到他身上。 我依旧说不了话,沉默地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捂住他正在痛呼的嘴,一拳一拳揍过去。 他真的像是要痛死过去一样,我冷冷看一眼,转过身,终于看见了这个把我生下来的女人。 惠秋雪。 那是一个一人高的玻璃柜,灌满福尔马林,惠秋雪在其中静静沉睡,像一只被困在实验室里的美人鱼。 我很痛,缝好的伤口在车上的时候就已经裂开在渗血,现在结成的血痂上又在渗血,疼得我错觉五脏六腑肠子都要流出来。 太痛了。 但我还是坚持站着,看这个我应该叫母亲的女人。 她就像误入猎场的兔子、陷进沼泽的旅人、撞上蛛网的蝴蝶。 如果没有她,就不会有妓女江俏的儿子江岭,就不会有十八年的痛苦狗生和数不清的伤痕。 如果没有她,也不会有一个跟着化学老师学做枪的江岭,也不会有在图书馆捡到四只猫的江岭,也不会有跟另外一只狗互相撕啃的江岭。 韩泊,韩泊在哪里啊。 痛得好像要死了,又痛得好像要再出生一次。 如果是要死了,那让我就这样远离他、安静地走吧。 如果是要再出生一次,能不能让我一睁眼就看到他。 被轮椅打到的腹部像被刀剖开一样剧痛,仿佛我变成了惠秋雪,正在把一个疯子从自己的肚子里孕育出来。我捂着肚子,双眼迷蒙,汗水像雨水一样坠下来。 韩骋缓缓站起来,我忍着痛转过身,一边用警告的眼神让秘书不要轻举妄动,一边用带血的手把韩骋按到玻璃上。 太痛了,仿佛正在死去。 但韩泊比我更痛过,我得让韩骋也感受这份痛。 我一拳接一拳地揍他,揍到他满嘴都是血,碎掉的牙齿被血粘在嘴角,像一颗饭粒。 他看着我,眼中居然有莫大的背叛和不解,我忍不住笑起来。 我才是不解的那个啊。 你说你是我爸,可我不需要一个爸,也不需要一个妈,可为什么你们就这样塞给我,问都不问一句我是否愿意? 你让我痛苦,让我爱的人痛苦,你把我生出来,就是为了让我痛苦。 太痛了,我的生命就像这些伤口一样,硬生生地被人塞过来,用刀子剖开把肉掰开把血放干净都要硬塞进来。 太痛了。 不能说话,这些痛全都塞在喉咙里、心脏里、眼睛里、耳朵里和鼻子里,几乎要将我淹没。 “拧拧!” 门被踹开,韩泊冲进来,把我抱在怀里。 “拧拧,拧拧,不要闭眼,看我,看着我!!!” 我张着嘴像个傻子,我说我不闭眼,我就是累了,我就是累了。 韩泊,我好累啊。 我说不出来,他听不见。 “不准睡,拧拧不准睡!!!” 我不睡,我没打算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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