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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挣扎着、大喊着,声嘶力竭。声音打在玻璃窗板上,归于寂静。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让力口把那扇玻璃窗板打开。 随着玻璃窗被推开,那些无声的暴烈如同乌云集结太久之后终于冲破极低的气压落下来的雨。 我听见他嘶吼着、吟诵着我的名字。 “拧拧。” “拧拧。” “我的拧拧。” 我从来没觉得这个名字这么陌生,仿佛是一个遥远的国度某种浪漫的语言,因为陌生而格外让人憧憬,稀松平常的东西也显得格外迷人。 他眼眶赤红,嘴唇干涸,仿佛下一秒就是临界点,可那个临界点始终没来,他就那样一直声嘶力竭仿佛用全部的生命喊着我的名字,仿佛把那两个字咬碎吞下去就会变成养分。 “我和我哥遇到韩爷已经是十年前,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被这种药控制很久了。”柯加说到这里,发出一声嘲讽的笑:“我一直看不起韩骋,觉得他是个跳梁小丑。但是他在这些东西上面真的很恐怖,他做出来很多危险的东西,其中之一就是这种药。” “这东西像毒品一样,只要碰一次就很难解脱,但它不是靠让人成瘾形成依赖,而是靠痛苦。” “一旦发作,全身都是难以言喻的剧痛,我曾经看到韩爷痛到用匕首捅自己,身上好几个血窟窿,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痛一样,如果不是被我哥阻止,他可能真的会杀掉自己。” “那种时候只能等着韩骋的施舍,明知道吃下去之后会更加痛苦,依赖只会越发加深,但只有吃下去才能解脱。” “因为这种药,他受伤大多数时候只能靠硬捱,因为很多药都有可能与那种药发生反应,危及生命,或者激发药性。” 我眼前浮现他身体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原来那都是沉闷的压抑的痛呼。 难怪看起来那么痛。 我问他那究竟是一种什么药。他说找医生看过,医生也弄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配方只有韩骋知道。 “韩爷说这没什么,这件事上他可以听天由命,要是哪天他又在捅自己而霍忠没能制止的话,就说明是老天决定收他。” “但是那天他说,他得把那东西彻底从他身体里割掉,那东西让他觉得自己很脏。” 不是,什么叫脏啊?韩泊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为什么听不懂。 我想说,但说不出来,我像一个有太强表达欲的哑巴,全身细胞都在颤抖,激动到嘴角都快撕裂,喉咙都要破碎,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拉着柯加的衣服,用力拉着他,几乎是求着让他帮我把门打开。 他抱着我,让我冷静,但我冷静不了。 耳边是韩泊带着疼痛的一声又一声拧拧,像无数把钢针扎进我耳朵里,滚烫的痛感像是血不住地流出来。我像疯了一样摇晃他,求他把门打开。 他终于在一旁的密码锁上按下密码,铁门发出清脆的开锁声,我下意识往里面扑,完全忘了我现在是个离不开轮椅和病床的人。摔倒在地的疼痛完全不及我看着他带血的牙齿和布满血丝的眼时彻骨的心痛,我拖着无力的疼痛的身体靠近他,柯加跑进来把我抱起来,让我站稳,可我站不稳,我只想靠近他。 我扑在他身上,抱紧他,用嘴唇湿润他干涸的嘴唇、擦拭他眼角的泪痕。他的双眼茫然地睁着,像是看到我,又像是透过我看到他幻象中的我。我解开他身上的束缚带,他口中的‘拧拧’变得更加热切,他用力吻我,双手在我身后交叉狠狠抱紧我,像是要把我塞进胸腔里。 我想叫他,可是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用尽力气抱紧他,用嘴唇安抚他。 “拧拧。” 他的目光似乎清明了一些,因为我看到他闪过一丝疑惑,接着变成了惊惧。 他像是在做一个复杂的梦,幸福地抱着我梦呓般发出沉沉的笑,又下意识想要推开我,我更加用力地用手臂缠紧他,让他感受到我。 他的语言系统因为疼痛紊乱,反复几遍我终于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说他很丑,很脏,他说拧拧,快走。 我用嘴唇堵住了他的话。 我喜欢他吻我,深吻或是嘴唇轻轻一贴我都喜欢。这好像是为数不多地我主动吻他,我生疏地占据主导,本能地想吻得更深一些,想把他的舌头缠得更紧一些。 他想躲,我用手固定住他的头,舌头舔过他的牙齿、他的口腔每一寸,然后含住他的嘴唇吮吸。 他的挣扎慢慢平复,我松开他的嘴唇,笑着看他。 我说不出话来,他动不了,我们就这样对视。他眼里缓缓沁出泪水,在坠落之前被我吻去。 他没有再挣扎了,一眨不眨地、迷蒙地看着我,似乎在分辨是梦还是现实。他看了好久,眼睛慢慢眨了眨,缓缓闭上,然后贴在我的怀里,头枕在我的颈窝,睡着了。
第25章 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有钟表,我一直看着他,听他的呼吸在我怀里变得平稳。 我听见柯加在门外吸鼻子,霍忠走进来,说小嫂子,韩爷一会儿清醒过来可能没有做好见到你的准备。 韩泊在睡,但更像是陷入昏迷,我用毛巾擦拭他被汗打湿的身体,给他胸口那道被我弄出来的伤口清洁、换药。 我用手机问霍忠,大概还需要多长时间。 霍忠说时间说不准,但其实进度很不错,医生说彻底戒除的成功率很高。 他欲言又止,我在他前面打好字,把手机举给他看:“别让他知道我来过。” 霍忠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就让他以为是一个梦。” 柯加带我回到医院,我躺回病床上,让他帮我拉上房里的窗帘。 和以往一样的时间,韩泊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靠近。他几乎是冲进了病房,但脚步却在进门后变得犹疑。我躺在床上朝他张开手臂,他的脚步彻底顿住。 我静静地等,等到他和之前一样关掉房间的灯,在一室黑暗中走向我,然后带着一身潮气抱住我。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等他松开我,紧抱的姿势变成虚搂,我拍拍他的背,像往常一样,他开始说他一天做了什么,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在手机上打字,说很好,就是一直在屋里呆着很无聊,好久没出过门,好像都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季节了。 他说外面是春天啊,万物复苏,动物交配。 我说但是我从窗户往外看,一片萧瑟啊。 他很坦然地笑,说,因为我心里是春天啊。 他洗完澡出来,依旧坐在床边陪我。 “拧拧。” 我拉住他的手。 “我梦见你了。” 我说好巧啊,我也梦见你了。 是好梦还是坏梦? 他说一开始很坏。 “从梦见你开始就变好了。” 我说那你得多梦梦我。 他说好,然后问我做的什么梦。 我说我做的好梦,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梦见你了。 第二天我依旧去他戒断的诊所陪他,陪他做梦。 亲吻他,或是静静抱着他。 他起初还会像昨天那样挣扎,说自己脏,让我快点走。后来终于接受了这个总在重复的梦,会用那种并不晴朗的眼光迟钝但沉醉地看着我,会抱紧我用那种紊乱但美妙的呓语叫或者低吟我的名字,会用他低沉的迷人的嗓音,沙哑地说他爱我。 我都分不清到底是他在做梦还是我在做梦。 之后也都是。 总之我们都没再提那件事,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以为在做梦,不过没事,只要他去那里我就去陪他。 下午医生要给我做全面的检查。韩泊临出门前我拉住他问他今天要做什么,他说今天赌船在绥安靠岸,他得上去看看有没有人违规,有没有人捣乱,毕竟违法犯罪也要讲规矩。我又问霍忠韩泊今天的安排是什么,霍忠说赌船在绥安靠岸,得过去看看有没有情况。我问今天不去诊所吗?他说最近进度很不错,不用去。 我没问柯加,因为总感觉他会出于情感原因隐瞒我。 做完全部的检查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医生不满地说我伤口恢复得很不好,跟我这些天总是往外跑有很大关系。 我知道他是一片好意,但我总感觉心神不定,无法全神贯注听他说话。 韩泊给我发了好多照片和视频,是在赌船上拍的。有异国舞者的舞蹈,有色彩斑斓的花束,有紫红色的日落。 我跟柯加说,带我去诊所。 他很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对我笑:“小嫂子,韩爷今天在赌船上啊。” 我没有继续打字,准备下床。 “别动!医生说让你好好休息!” 他按住我的腿,我看着他,他皱着眉低着眼,咬肌收紧,像是在权衡什么。 “小嫂子,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韩爷脱胎换骨好好回来,不好吗?” 我说不好,我受不了他在受苦而我在等他受完苦所谓的脱胎换骨。 我喜欢他这副肉体凡胎,他不需要脱胎换骨。 我觉得这更像是淋雨之后浑身湿了就去洗个澡,擦干身体吹干头发。 他说小嫂子,你相信韩爷吗?相信他能挺过去吗? 我说我当然相信,但是我无法接受他独自在一个这样的地方,痛苦地喊我的名字,而我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高高在上的神灵,故作慈悲地看着他受苦,然后心安理得得接受他的供奉。 柯加发了一会儿愣,然后开始笑,一边笑一把把轮椅打开,把我放上去。 “小嫂子,你好到……如果你没有跟韩爷在一起,我会把你抓过来把你和他关在一起……那么好。” 我说那我会杀了你。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你好到你杀了我我会跟你说谢谢的程度”。 到了诊所才知道戒断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行百里者半九十,现在是最难最关键的时候。 “会很不堪。”柯加说。 “失禁、呕吐、癫痫……这些韩爷不介意我和我哥看到,但是他不想让你看到,他总说你是最漂亮的,想让你看到的也是最漂亮的。” 我在想有些话不该跟他说,但我总感觉这是一种安全感,不仅韩泊需要,柯加和霍忠大概也需要。 于是我开始打字。 “我从小就活得很脏,穿得很脏、生活的地方很脏、总是跟人打架身上也很脏。我打架经常受伤,最严重的一次我摔在垃圾堆里,一身都是黑绿色的臭水。但是无论我伤得多重,我都不需要任何人来救我,有路人经过我甚至会躲起来,等人走了再爬出去。” “但是那天我被关在储物间,被挂在沙包上,身上全是血和汗,脸上还有眼泪,眼睛被喷了防狼喷雾又红又肿像两个西红柿。韩泊进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却是:你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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