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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来我继续漫无目的地走，逆着人流的方向越走越远，饿了在路边买了一个煎饼继续走。看到上山的指示牌就上山，看到拐弯就拐弯，然后就到了森山陵园。 天太晚了，没有正常人在黑漆漆的下着大雪的夜晚来这里。因此我畅通无阻，乃至于没有意识到牌子上其实写着私人陵园禁止擅入，我只是有些愧疚，因为这里没有埋任何一个我能想到的人，我却这样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我这么想着，雪突然就停了。 是伞。 黑色的伞，黑色的皮手套，黑色的大衣。 我和雪是白的，他和夜是黑的。 他问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应该是遇到了一个健谈的鬼，于是说，我刚被我妈捅了一刀。 他轻笑一声，说好巧啊，我刚被我哥打了一枪。 “拿着。” 他把伞递给我，我没接，我说我大概没多久就会死，不浪费你的伞了。 “小朋友，不怕死啊？” “不怕。” “不怕也别让别人杀你，这种大事还是把决定权握在自己手里。把伞拿着。” 我接了，他就走了。 韩泊低声笑了，低头看我的眼神越发柔情似水，又隐藏着如同墨一般深沉的疯狂。 我看着他的眼神，突然就反应过来了。 黑衣黑伞黑手套。 我在隔绝人情的绥安找了他五年。 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韩泊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用手支着额头，像是睡着了。 月光照进来，我看到他胸口的伤口裂开了在流血。 我总是忘记我现在无法说话，张嘴说了一大段才反应过来。于是我努力把手抬起来，抓着另一侧空着的那个枕头扔到地上。 他醒了。 我指了指他的胸口，他低头看一眼，无所谓地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没事。 我没理他，还是指着他的胸口。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沉默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然后看到他笑起来。他站起来，俯身吻我。 可能是因为光线不够，也有可能是伤口的原因，他摇摇晃晃，吻在我鼻子上，重重砸一下。 他就这么贴着我的鼻子，两手撑在我身侧，低声笑了。 “对不起。”他说。 他低头想重新吻，我抬手撑在他肩上。 ——你的伞，被我弄丢了。 我用手指在他胸口上写。 他说哦，那你要赔我，我这个人很小气。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收了手。他于是重新俯身，吻下来之前还明知故问：“你想的那个人，是我吗？” 我闭上了眼睛，于是他重新吻在了我的嘴唇上。 ---- BGM：果然你还是-告五人
第22章 早上起来的时候韩泊没在，霍忠和柯加也没在。 我尝试坐起来，还是不行，伤口疼得像是我肚子里有一只怪兽要冲破我的皮肤挣脱出来。我试了一次就放弃了，继续照原样躺好。 其实我受过比这更重的伤，那是我更小一些时候的事了。但是那个时候我甚至没想到死，只觉得疼完之后应该就没事了。 现在却动一下就疼得眼睛发热鼻子发酸，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弄得我对自己感到陌生。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九点。又躺了一会儿，病房的门打开，韩泊还是没来，韩骋走了进来。 这一次没有曲畅，只有他。 被我勒过脖子，居然还敢来。 他说怎么伤这么重，同学之间不能好好说话吗。 他一边说，一边削一颗苹果，削完递过来，我没接。 他随手把苹果扔进垃圾桶，用湿巾擦干净手，和颜悦色地，很显而易见慈祥地：“那你想吃什么水果？” 他应该还不知道我失声的事情，以为我故意不理他，便在床边韩泊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坐下的时候用柱着的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说江岭，你听到爸爸说的话了吗？ 他又说，你不叫江岭，你叫韩岭。这个字是我给你取的，是为了纪念你妈妈。 “窗含西岭千秋雪。” 我无法说话，也不想听他那些人间有真情的话语，索性闭上眼睛。他很生气，我闭着眼睛听到他沉重的喘息声，我听到棍棒挥舞的声音，接着那根拐杖就砸在了我的右腿上。 这一下本身不是那么痛，但带起的身体的震动扯到我腹部和肋骨的伤口，痛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接着病房的门被人踹开，我看到韩泊从后面捂着韩骋的嘴，手腕一动便卸掉了他的下颌，接着是一把匕首，从黑色西装袖子里伸出来，在韩骋的脖子上烙下一个冰凉的点。 “哥，你得寸进尺啊。”韩泊把刀往下，锋利的刀尖在他堪称精妙的力道控制下在韩骋的皮肤上划下一道整齐匀称的伤口，他速度太快，以至于等血都渗出来不少，韩骋才后知后觉发出痛苦的呼喊。 收尾的时候他刻意地拖泥带水，伤口整齐的形状被破坏，变成了一只过于瘦长的蝌蚪。 “韩泊......” “哥，”韩泊把刀当手指，在韩骋伤口末端按了按，伤处顿时变得更加血腥：“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清楚吧。” 韩骋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抽气。韩泊看着那个伤口，像在欣赏一样满意地笑，然后缓缓说： “所以别玩得这么过分啊，哥。” 他突然抬头看我，滚烫的目光甚至让我有一种韩骋的血都喷在了我脸上的错觉。 “除了拧拧，”他这样叫我的时候总是带着很重的鼻音，像感冒的人，又像在撒娇。 “他对我怎么过分都可以。” “除他之外，任何人都不可以。” 他用刀比着韩骋让他出去，一边走回床边，一边弯曲手肘把刀刃在衣袖上擦干净、把刀重新收回袖子里，然后上床在我身边躺下。 韩泊把他的手机递给我，我在上面打字。 ——他说他是我爸。 “哇哦，那我们是乱伦诶宝贝。”他侧过身来吻我的侧脸，然后贴着我的耳朵：“好刺激。” 我平躺的姿势真的很像一具木乃伊，想到这里我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他问我笑什么，我就这样写了，然后把手机给他看。他也笑，说还是这样比较好，木乃伊的话，裹好多层，很难脱。 我没有理他。 他开始说韩骋和惠秋雪的故事。 韩泊记忆中的惠秋雪穿一件白大褂，下面是住院部的蓝色裤子，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束花，一边插进瓶子里一边说医院外面的花店买的，比医院里的便宜还新鲜。然后韩骋第二天就去把那家花店包了。第二天惠秋雪再来查房的时候，韩泊刚出病房正迫不及待地叼着烟缓解烟瘾，看见她便痞里痞气地叫她嫂子。 后来韩老爷子大概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浪费医疗资源，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咽了气，韩泊和韩骋的兄友弟恭也就演到这里，而惠秋雪真的成了韩泊的嫂子。 他们俩婚礼那天韩泊在外面帮韩骋做事，处理一个不知从什么渠道弄到了公司内部一些绝对不能流出去的材料的记者，做完事赶到婚礼现场的时候他黑西装里的黑色丝绸衬衣上血迹都还没干。 惠秋雪穿着专为她定制的婚纱，笑得非常幸福，韩骋也一脸很不韩骋的样子，午宴敬酒的时候和惠秋雪笑得一样纯良，韩泊没忍住把才喝进去的酒又吐回杯子里。 后来惠秋雪那表情就只剩她和韩骋的婚纱照上有了。 惠秋雪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闹的，韩泊记不太确切，但一定是因为惠秋雪曾拿到韩骋的一个U盘，里面毫无疑问有一些让她看清韩骋真面目的东西。惠秋雪想把这个U盘交给记者，但韩骋那个时候已经逐渐原形毕露，表演出来的风趣幽默和大度尊重一点一点褪去，惠秋雪逐渐被软禁，无法离开那栋房子。索性当时有一个善良的女佣，陪伴她照顾她，并许诺会帮她把真相公之于众。惠秋雪信了，把装有韩骋黑暗秘密的U盘给了她。 这个U盘当然没有被交到记者手里。 那个女佣叫曲畅，过去是女佣，现在是霍忠口中的‘太太’。 那之后惠秋雪就怀孕了。 “显然自愿的程度很低。”韩泊看着窗外，缓缓说道。“毕竟韩骋并不真的是个好人。” 他笑了一声：“我就更坏啦。” “惠秋雪后来自杀了，韩骋那个时候已经把她关在那种关精神病的房间里，四面都是软垫，没有任何利器和棱角，她想自杀都不行。于是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大概是为了死得彻底一些，几乎是连根咬断的。” 我在他的手机上打字。 “江俏说，当时肖成禄给她找了一家很好的月子中心，和她同房间的那个女人，冷冰冰像一堆雪，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要不就是躺着，要不就是坐着，反正都是在发呆。” “江俏说，比起她，我长得更像那个女人。” 韩泊问我会不会在意父母是谁这件事。 我转头看他，用目光问：“你觉得呢？” 他笑着吻我，舌头勾住我的舌头，一边深吻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没那个必要。” 是啊，没那个必要。
第23章 下午韩泊帮我洗头发的时候弄湿了衣服，我让他把湿衣服脱掉，以免沾在身上不舒服。他说让我帮他脱，我便伸手解他黑色衬衣的扣子。解到胸口那两颗，手感不像是摸到被水打湿的面料，我感觉不太好，用力扯开他的衬衣，发现之前被我捅出来的那个伤口正在渗血。 我在他手心写字：“少说也有两个月了，不该是这样。” 他说可能是工作的时候动作太大伤口裂了。 ——不可能，两个月的伤口就算裂开也不是这样。 我扒掉他的衣服，第一次看到他的身体：白皙细腻健壮有力，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精心雕琢、蓄满力量。然而那上面布满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伤疤，像历经风霜的树，像饱经打磨的岩石。 ——怎么搞成这样。 他说咬人总会被别人咬，没什么。 ——韩泊，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 ——你这些伤口，绝对都不是正常愈合的。” 一定是无数次发炎、溃烂、开裂，然后敷衍一般地长在一起的。 ——是不是韩骋？ 他很少有地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摇着头笑：“拧拧，你聪明到让我有点害怕了。” 因为我记得那天你用匕首抵着韩骋的脖子，只要你用力他就会死，但你没让他死，你对他说，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他是不是用什么东西控制住你了。 ——之前有一位护士曾经嘱咐我，一定要小心韩骋，尤其他给我什么入口的东西，一定不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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