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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卫东嘴里的那根烟被打落在地，他一呲牙，越发阴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力口，像毒蛇一样阴测测地笑：“小力口，怎么，交了新朋友，胆子变大了？” “你怎么敢跟别人一起玩的啊？你是个灾星，就该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别跑出来祸害人。” 他说着看向我：“辣妹，好久不见啊，我正好有事要问你，你那晚上对着那个秃子不是挺宁死不屈的吗，怎么转头就爬到韩泊床上了？” 我说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也问得出口，当然是因为韩泊长得帅温柔多金还对我好啊。你是不是还想问我问什么不想选你啊？我不喜欢公鸭嗓，对耳膜不好。 力口在一旁憋笑，我继续说：“警官啊，我知道你不怎么把脸面当回事，但是这儿大家都看着，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呢。” 我发现韩泊真的有够懂我，但凡我开始用一些平时不用的语气词了，一定说明我在打什么主意。比如现在，看罗卫东用这种恶心的语气和态度说话，我恨不得拧断他的脖子。 “我自然是会注意......”他抱着手臂，一边笑一边用手指敲打一侧的胳膊：“你们也得好好注意啊。上次赌船靠岸的时候我正巧有事绊住了，你们应该没趁机干什么坏事吧？” 力口听他这么说，勾着嘴唇冷笑：“你说的是哪种？被你们的条子趁机上船搞毒品交易这种吗？” 力口的话明显让他不舒服，他脸上那种让人恶心的笑挂不住，表情看起来越发阴毒：“我会盯着你们的，告诉韩泊小心点。” 他又看向我：“噢，差点忘了说，小力口的上一个朋友断了两条腿，你可千万别把自己也变成那样喔。” 他不怀好意地笑，力口的身体在他的笑声中像裂开的石柱一样，已经碎成一片一片，只能来一阵风，就会如灰尘一般散落无影无踪。 我说你看起来记性很好，忘了我怎么给那个秃子开瓢的了？我会开瓢就说明我也会断腿，说不定我也会把你的腿给搞断。 他恶狠狠地看着我，然后带队离开，我抱紧力口，让他站直。 地下车库里，我再次抱住他：“我感觉你想哭，要不哭一下吧，我不会跟他们说的。” 他一头撞进我怀里，咬着我的衣领颤抖着流泪。我感受到他流了很多眼泪，但始终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哭够了，我们并排坐在后座上，他说小嫂子，罗卫东说的是真的，我有一个朋友，他人很好，我害得他断了两条腿。 “他叫张正义，跟小学生一样戴副黑框眼镜还用绳子拴在脑袋后面，所以我叫他张眼镜。那时候我和你差不多大，做事情比现在莽撞，三天两头被警察找，有次正好遇见他刚进市局，碰上罗卫东想屈打成招把一个走私案安在我头上，他不管不顾就冲出来主持正义，结果被他们一顿奚落，后来还被他们一直找麻烦。我们俩就那样认识了，我知道他叫张正义的时候笑了很久，说你在哪儿都能叫这个名字，就是在绥安不能，因为绥安没有正义落脚的地儿。” “那时候我没想到，绥安真的已经到了无法让一个叫正义的警察容身的地步，而他被人砸断双腿简直就是上天开的最恶劣的玩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抱着他拍他的肩膀，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听着闷闷的：“我觉得他人有意思，总是去逗他玩儿，他很不经逗，随便一下就面红耳赤好像把他怎么着了似的。后来有一次我正好碰见他在外面走访，我觉得不对劲，就一直跟着他们，发现罗卫东果然是想搞他，故意找人把他骗进了和春街的一家夜店。” “那个时候和春街还不是顾寒松说了算，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很乱，每天都在死人，里面的一些人连警察都敢杀，杀掉之后尸体就扔在大街上。我那时候怀疑他们带张眼镜到那里去，就是想找机会把他做掉。毕竟那小子人如其名是个真正的正义使者，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平常肯定没少碍他们的事儿。” “我跟他们进了夜店，果不其然发现他们把张眼镜扔到一边，自己偷偷跟店里的人交代，让他们拿‘樱花’来。” 我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樱花究竟是什么，除了它的创造者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只知道是一种毒品，起初是在绥安的一些夜场，后来就流入了整座城市。吸食的人全都死了，死前抓烂了自己身上的皮肉，像开出一朵一朵樱花。 “我是个傻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以为我是旁观者，其实他们早就发现了我。我把张眼镜带上了我的车，跟他讲那帮人准备怎么害他，还洋洋得意地问他‘你准备怎么感谢我’，他们开着卡车撞上来，直接把我们的车撞翻了。罗卫东从车上下来，身边还有一个警察，他让那个警察把张眼镜从车底拖出来，放在路中间，当着我的面，用铁锤把他的两条腿都砸断了。” 他泣不成声，不知道是他在颤抖还是我在颤抖，我只觉浑身都在猛烈地震颤，全身的血都被摇得沸腾起来，在身体里怒吼着、翻涌着。 “午夜梦回，我总是看见张眼镜在血泊里拖着两条腿的样子，他眼睛流出血泪，嘶哑着问我要我把腿还给他。” “我去找过他们，他们看着我发出轻蔑的笑，仿佛被他们弄断的不是两条腿而是两根树枝，不是一个人的一生而是街上随便一张被乱扔的纸。” 他用力抱紧我，咬着我的衣领，鼻腔中发出痛苦的呜咽。 “我以前不爱吃糖，但是他老是给我塞，搞得我现在也总是想吃糖，觉得他吃不了，我得帮他吃点。” 我拍着他的背，我说你得哭出来，你得大声哭、狠狠地哭，像这辈子不会再这样哭第二次一样哭，然后把他们欠你的狠狠要回来。 他号啕大哭，说没用的，张正义断了腿，而绥安的正义早就已经死透了。 “谁说要用正义了。”我这种人，曾经期盼过正义而无果的人，从来不相信正义。 “你都说了，绥安的正义已经死了。”我紧紧拥住他：“再说了，制裁恶魔，用不着把正义他老人家请出来，让恶魔来就够了。” 他哭够了，我开车送他回去。我刚拿驾照，实际经验几乎为零，他抽着鼻子要抢方向盘，我说要是感觉不对我就往那个派出所开，直接停罗卫东身上了事。 到了他家楼下，他说让我忘记今天的事情，别去找那些人的麻烦。 “他们都是吃腐肉的，一个比一个恶心，我不想你因为这些卷进来。” 我说什么卷不卷进来的，要是相安无事我自然不会没事找事，就怕别人心里有鬼，要斩草除根。 他惊惧地看着我，说小嫂子我感觉你话里有话。 我说你记不记得那两个日本毒贩。 “记得，小嫂子你是说......” “你们后来不是说总觉得他们俩不对劲吗？不对劲的东西，那就肯定是不对劲的。回去好好休息，别担心。”
第54章 回家的路上经过邻居家，看见门前的花园里拴着那只几乎超过半人高的大黑狗，我按下车窗看它，它也看我，目不转睛。我像是被蛊惑，让力口停车，走到门口与它对视，它对我露出尖利的獠牙，我们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但我能看见它牙齿上残余的肉沫和血渍。 身体不受控制地激发出一阵不明缘由的恶寒，我连忙上了车。 晚上韩泊回来我问他那之后调查那两个毒贩有没有什么进展，他说抓出来了他们俩背后的大老虎。 “是不是跟市局有关系？” 他看我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惊悚来形容。 “老婆，你是我老婆还是什么？” 我说我是鬼啊，你忘了吗老公，我们是在陵园遇上的啊。 他说但是总感觉老婆好勾人，不像是鬼像狐狸精诶。 “狐狸精先生，你现在需要吸精气吗？我可以让你吸个饱。”我说现在不行，日头太大阳气太重，我得满月之夜再吸，吸了好修炼。 我说我之前看到过类似的新闻，就随口一猜。 他眯着眼睛看着我：“拧拧，随口一猜也太准了吧？” 我说不会吧，还真给我猜准了？那我得试试去买彩票了。 我骗他了，我确实多年前看过一则缉毒支队捣毁制毒团伙但缴获的毒品下落不明的新闻，但这不是全部。 从昆湖监狱回来后我一直觉得宋长昀这个名字很耳熟，后来终于忍不住问了姚刃，姚刃说你听说过几年前那起毒品大案吗？毒贩拿着冲锋枪当街狂轰，打死两个缉毒警五个路人的那个？ 我当然知道，当时我读初一，老师还反复叮嘱不要去那几个比较乱的地方，也尽量不要在外面瞎晃。 “被打死的两个缉毒警一个是宋长昀的徒弟，一个是他同班同学。他当时力主警队有内鬼跟毒贩里应外合，但是别人说他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都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三年后他还真把那个内鬼揪了出来，不过那人背后有保护伞，想把事儿压下去。宋长昀是个硬骨头，自然是咬定不放，对方就用了下三滥的招儿。” 她吸了一口烟，薄荷味立刻扑散开来：“他为了那个案子和他老婆离了婚，他们抓了他前妻，给她生生打了一整支冰毒进去。” “他前妻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当着他的面跳楼自杀了。他后来染上酒瘾，被警队开除，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自甘堕落，结果他是等那些人放松戒心，然后借机把那个内鬼和剩下的在逃的毒贩全都杀了。” “那个保护伞当时已经升了官，怕这些事败露，买凶想把宋长昀做掉，自然是没成，于是又想收买他，没想到他对回到市局一点兴趣都没有，主动要求去了昆湖监狱。再往后就到现在，是报了仇对一切都无所谓了，还是说有其他的谋划，这些我就不知道了。” 结合姚刃跟我说的，以及罗卫东给我留下的印象，我觉得得出我的那个猜测也不是什么太复杂的事情。 韩泊说那两个毒贩和他们背后的团伙确实不简单，跟绥安市局内外勾结，市局缴了别人的货就供给他们，然后一起分钱，空手套白狼，恶心无耻得很。 他说绥安市局很早之前还是刑侦支队和缉毒支队并行，两个老队长一个叫陆国涛，一个叫郁为民，简直就是绥安的两位门神，有他们在百鬼不侵。 “后来陆国涛下落不明、郁为民被人杀害，刑侦支队在新任支队长宋长昀手下还有过一段儿惩奸除恶的日子，缉毒支队却是彻底没落了，再往后宋长昀走了，市局整个变成了烂摊子。” 他说完，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知道他一天到晚说我聪明其实他心里更是门儿清，于是直接问他：“那个罗卫东是不是跟你有过节？” 他挑起一边眉毛，慢慢往后靠在沙发上：“我就知道。我就说怎么好像一直听见算盘珠子的声音，拧拧啊，想做什么坏事？”“过节说不上，他把我列为重点观察对象，隔三差五就要骚扰几下，没什么能上台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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