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此同时,与他发出几乎是平行目光之人从窗前转回身,轻轻舒展了一下伏案工作后僵化的脖颈,走到办公桌后,将自己扔在舒适的办公皮椅中。 路德维希拿起定制的万宝龙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面前的一沓审批单上,这几个月前在华沙犹太隔离区进行反抗运动被捕的犹太人只需要他的一个签名就能转运来到马奥,只是这个待转运的名单很有意思。 “他们进行了分类,我们可以从其中挑选几批来到马奥。”副官说。 “是啊,全部都来可吃不消,那位又要不乐意了。” 路德维希拧开笔盖,迅速在两张单子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说:“那就这样吧,瞧他在里面过得那么风生水起,还真以为我没办法了不是?” “您事务繁忙,何必对那种人上心?那位施瓦茨可是给您提鞋都不配。”副官恭维道。 路德维希懒洋洋地抬起眼睛,挥了挥手,副官识趣地离去。他的确忙得很,没时间和海恩玩这些小动作,上面给到的压力很大,让他疲惫不堪。但这并不代表他会轻易地放过他们,海恩已经学会了如何对抗他,可以算得上是个对手了。而诺亚——他真正在意的人,他几乎不能遏制地想要把他掐死在自己怀里。 他想欣赏他濒死时惊恐的神情,那双褐色眸子里将会盛满负面的、黑暗的情愫,仅是在脑子里想一想,他都激动到颤栗。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一旦见面,某种不忍和不舍又将占据上风,将他所有的计划全部推翻,让他不由自主地靠近他,变成另一个被他所厌恶的沦陷于不堪的爱情当中的人。他不接受那样的自己,所以他不敢见他,却也要时时刻刻知晓他。 抬起手,路德维希望向自己的手心,这只手曾紧紧扼住诺亚的手腕,曾掐在他纤细的脖颈,他想念那柔软的、带有病态的失去弹性的皮肤所独有的软绵触感。他记得他的身体,当五指摁下去时留下青白,血液不会像正常人那样快速地回流,以前他不是这样的,集中营已经毁了他肉体的健康。 可是他的灵魂呢?自己全然没有办法吗? 路德维希落寞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号地堡的营区深处,传来前所未有的欢笑声。大家宠爱的小克里特会走路了,在吃了糖果后,这小子砸吧砸吧着嘴,从约书亚怀里跳出来,追着诺亚扯他的衣角。诺亚拿着糖果逗他,把他引得在床铺间一圈一圈地走,克里特伸着小手,“啊啊”个不停,一着急,张开嘴就喊出:“爸爸,我要……” 诺亚瞬间愣在原地,蹲下身抱住克里特,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爸爸,我要……”他用的意第绪语,虽口齿不清,但大家都听清楚了。 “瞧,他多聪明,咱们还没教他认字儿说话呢!” “说不准他以前就会!” “要我说,还是希伯来语好。”一人咕哝道。 “总之不能让他会德语,不能让他听懂!”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只有诺亚沉默地含泪凝视眼前呼唤自己“爸爸”的孩子,他多漂亮,柔软的浅棕色头发,白嫩的脸颊,一双水汪汪的黑眼睛比世间所有的宝石都要闪亮,足以媲美天上的星辰。万物的美都汇聚在孩童纯真无邪的目光当中,他的手——朝自己伸出来的手,五根蜷缩着的、舒张自如的手指,用从母胎里带出来的最原初的力量来表达最直接的欲望。头一次,他想要生存,这一次,他想要生活。 诺亚剥开一粒糖喂进克里特的嘴里,他咧开嘴笑了,弯起的眼睛就像新月般动人。 根本无法忍住不流泪,可这是喜悦的泪,谁能想到历经如此磨难,还有被唤作父亲的一天。当克里特嘟起小嘴,疑惑地伸出手帮他擦眼泪的时候,诺亚哭着笑了出来。 “爸爸是因为幸福才哭的,因为糖果让克里特很开心,克里特开心,爸爸就开心。” 克里特闻言扯开嘴角笑得更灿烂了,他走过去搂住诺亚的脖子,轻轻地在他脸上吻了吻。 “爸爸。”他用稚嫩的童音叫着,“爸爸。”
第77章 三千个女人 “爸爸”意味着幸福,也意味着甜蜜的烦恼。 当克里特扯着诺亚衣角说要吃糖时,诺亚还能满足他,可当有一回克里特扯着他的衣角说想要一只小鸡的时候,诺亚愣在了原地。 “还好,还好没说我们在放羊。”约书亚耸了耸肩。 “可咱们哪里去弄只鸡去?”雅各无奈地摇头,说:“不能太娇惯孩子。” “那不就穿帮了?咱们可都是在养鸡呢!” “早知道就说在养老鼠,这里都是老鼠,哈哈!” “你怎么不说养虱子呢?!” 诺亚露出微笑,把克里特抱起来,让他坐到自己腿上,认真地问:“小克里特为什么想要一只小鸡?是因为爸爸和叔叔们都在养鸡吗?” 小克里特点头,断断续续地说:“和,和爸爸,一样……喜欢,小鸡。” “是不是想要个陪你玩儿的朋友?”诺亚贴心地问。 “我……想要,朋友。” 诺亚弯起眼睛,在他头上吻了吻,“好,爸爸答应你,爸爸会送你一只小鸡。” “爸爸!”克里特高兴地挥起双手,一头扎进诺亚的怀里。 “你疯了,不仅在这里养小孩,还养鸡,迟早这里会被一锅端!”雅各把诺亚拉到营房外说:“谁能保证这外面的人都对施瓦茨队长衷心,谁又能保证施瓦茨队长能一直接管这里?” “正是因为不确定性随时都可能发生,所以我们才要尽可能满足现下的快乐,不是吗?”诺亚笑着对雅各说:“我知道你的担忧,可是,如果没有海恩,就算没有孩子和小鸡,我们这群人也是注定要死的。海恩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会尽全力保护我们。” “他哪有那么大的力量,或许他的确是个高官,但……”雅各望了一眼在叔叔们中间眨着双大眼睛傻笑的克里特,心化了一地,重重叹了口气,“算了,这孩子也是够可怜的,要活在这种地方。” “但在这种地方有我们这些爱他的人。”诺亚眨了眨眼,宽慰雅各,他知道他又开始想念自己的孩子了。 于是下一次约会的时候,在海恩暖烘烘的胸膛里,诺亚环住他的腰,说想要一只小鸡。 “好的,你想吃什么口味的?我叫厨房明天做。”海恩迷迷糊糊地答应着。 “不,海恩,我是想要一只活的!” “活的?”海恩睁开眼睛,疑惑地问:“要活的干什么?” “给,给克里特。他在这里没有朋友,他想要一只小鸡当朋友。” “好,我明天就给你送来。” “这么简单?”诺亚惊喜地望向海恩,他还担心海恩会为难。 “你好不容易对我提一次需求,”海恩笑了笑,说:“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会让孩子和小鸡都呆在营房里,不给你添麻烦。” “我从不觉得麻烦。”海恩翻了个身把诺亚环在身下,“你以前照顾我,觉得麻烦吗?” 诺亚红着脸摇头,海恩坏笑地咬了咬他的鼻尖,说:“我也一样,我很荣幸。” “唔,那你要不要再,再做一次,我可以......” “这是另外一个需求吗?”海恩挑了挑眉,手就逡巡地去往该去的地方,诺亚轻轻哼了一声,勾住他的脖子用亲吻掩饰羞怯,七月的波兰原野上,又是一个黏腻而潮湿的夜。 克里特收到他的小鸡时是在一个下雨天,被安排铺设电缆的诺亚突然被一名党卫军叫到一边,给了他一个蒙着布铁丝笼子。当那只在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只有手掌大小的淡黄色小鸡被送到克里特手里时,他捧起这软乎乎的朋友,放在脸边蹭着。他想,农场真好,农场为他带来了朋友。 至此,在这个故事里,明媚的色彩似乎变多了起来。虽然希望似是而非,对生存依旧是小心翼翼的奢望,但至少每个人都有了努力的方向。当诺亚悉心照顾克里特的时候,海恩借着提审不顺的名义,将他所关注的那名在马奥附属的劳动营里服刑罪犯处以私行。只是当他把其“枪杀”后,却将尸体抛在集中营外的树林里。当他离开后,死人从荆棘从中爬起,带着海恩满满当当的诚意,朝卢布林市区跑去。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在这一期间,海恩有意放满了地堡营区中电缆铺设的速度,为了不至于引起非议,他归结于电缆线的质量问题。毕竟此时的第三帝国已经无法满足驻在外地的军营的所有需求了。 时刻关注着库尔斯克战役,在他所期待的结果之下,他想尽可能地和诺亚多待上一段时间。而与此同时,因为路德维希的签署,正有两辆非同寻常的火车朝马奥集中营驶来。 夏天时节,特别工作队的每个人都在忍受酷暑所带来的的疥疮等病症,既然知道火车的到来是不可避免的,他们便希求能够在这些人的心里中找到一些有价值的药品,毕竟和尸体的过多接触能让他们非常容易患上痢疾,在这里这种病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他们的生命,而皮肤上的脓疮让他们夜不能寐,前几天他们在小克里特身上发现了感染现象,这让他们忧上加忧。 “我说,这回听说是从隔都过来的人。”吉普赛人扎伊的消息总是很灵通。 “别瞎说!”迦勒打了个冷噤,发怒般地说道:“隔都哪里还有人,都去集中营了!” “不,听说前几个月都还搞了暴动呢,在华沙那边。” 迦勒的怒容凝结在脸上,又以一个冷噤而碎掉,诺亚和雅各互相一眼,雅各耸了耸肩,而诺亚则在心里有所猜测。迦勒不愿意再说话,拎起铁锹继续去挖洞了,他说克里特越长越高,得把洞挖深一些。 轰轰隆隆,火车碾压着铁轨在一个阴天朝马奥集中营驶来,拆开车厢后分别驶向三个地堡,白班的队员已经在雅各的安排下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不管多少次,这一过程都是极其煎熬,诺亚得强撑着才能忍住双腿不至于打颤,不至于在这些可怜的人们面前落泪。 火车发出刹车时金属摩擦的滞涩声,在一声鸣笛后停下。门打开后的场景让开门的党卫军都不禁愣了愣,但他们很快就朝后退去了,因为他们知道这里面的“躯体”会一股脑儿地涌出来。 三千个赤身裸体的妇女和女孩,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相互紧贴着,因为她们精疲力竭,早已无法保持站立。她们无助地躺着,压在彼此身上,不住地呻吟、叹息着。火车停了,车斗的盖帘揭了下来,这些“货物”就像铺路的石子一样被倒到了地上。那些躺在车门附近的人最先坠落在坚硬的地上,她们的头和身体因此受了伤,无法再动弹。其他人摔落在她们身上,她们被身上承受的重量压伤,喘不过气来,发出嘶哑的呻吟声……这些可怜的人的艰难的呼吸着,有些从人堆底下爬了出来,站起身开始往上爬。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8 首页 上一页 69 70 71 72 73 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