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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队的人接到命令，迅速集结，来到铁轨旁帮助这些气息微弱、奄奄一息的女人和女孩儿们走进地堡。很多人已经无法站立，只能被抬进去。当诺亚在巨大的震惊与悲痛当中抱起一名腿上鲜血直流的女人时，女人转头对他说了声谢谢。 这温存、柔和的声音让诺亚打了个颤，紧咬牙关，他说：“没事的，没事，进到里面就有坐的地方了。” “我亲爱的弟兄。”女人说：“我知道里面是毒气室，大家都知道了。瞧，你哭了，你在为我们难过吗？” 诺亚亲吻了她污秽的脸颊，温柔地说：“我的姊妹，没错，我为你难过，为所有的人难过，但你们快要去上帝的怀抱了，接着便是我们，我们会去找你们，所有人都将在主的怀抱里迎来新生。” “弟兄，你告诉我，为何仁慈的主会纵容这一切的发生？” 诺亚无法回答，他走进地堡，把女人放到墙角坐下时，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话，女人含泪的双眸顿时明亮了起来，闪闪发光。 “主啊！”她举起双手，接着紧握住诺亚的衣角，目光炯炯地盯住他，“这是希望！” 诺亚向她点头，“我一定会守护住这个希望。” 女人的情绪平和下来了，她松开了诺亚，繁复咀嚼诺亚对她说的话。她想，她愿意用自己生平最后的一次祷告，来祝福那个从死人堆里抛出来的孩子终得以逃脱这残酷的地狱。 诺亚再次来到地堡上方时，这个赤裸的行军队伍突然停下了。停顿的队伍中间出现一抹亮眼的金色，那是一个金发女人，手里牵着她八九岁的女儿，她们整齐的发辫像金丝带一样垂在瘦弱的脊背上，神圣而纯洁。母亲带着女儿径直朝路边的党卫军走去。 没用的，没用的，这些禽兽不会接受你的哀求...... “杀人犯，混蛋，没良心的罪人！是的，你们现在要杀死我们，这些无辜的女人和孩子……恶棍们，你们记住！你们会付出代价的——全世界会为我们报仇的。”然后，她朝那些人的脸上吐了口口水，带着她的女儿跑进了地堡。 所有人都惊呆在原地，那些被辱骂的党卫军被吓得目瞪口呆，甚至没有勇气再去直视这些可怜的女人们的眼睛。因为女人说出了真相，这是他们必然到来的命运，他们凶残的灵魂必将遭受地狱之火的焚烧。他们意识到了，浑身发抖，连举起皮鞭的力量都丧失殆尽。 这时，诺亚从党卫军外延的铁丝网后，看到了海恩。同样的，他脸色惨白，不得不靠在身后的军车上。握紧双拳，他垂下头，没有勇气再抬头看这悲惨的一幕。 诺亚收回目光，来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面前，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他与这些手牵着手的赤裸的女人们一起朝地堡走去，他仿佛与他们成为了一个整体，没人憎恶地看向周围的党卫军，甚至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们一眼。母亲亲吻着孩子，让世界从自己眼前最后一次掠过，这画面停留在波兰寂寥的原野。 她们没有任何过错，她们坦然地站在那儿。 “星光正在熄灭，天空变得黯淡，月亮不再爬升，整个世界同她们一起走向沉沦。” PS：三千个女人是发生在1944年奥斯维辛的真实事件，朝党卫军吐口水的女人也是真实人物，该部分依照真实回忆录所编写。女人辱骂党卫军的话是真实的话语，不是作者的语言。特此说明一下。
第78章 哭吧，为我们而哭 他无比哀伤，再也无法忍住眼泪，站在根本无需提醒人们脱衣服的脱衣室里，诺亚含泪的双眸映照出千百张美丽的面孔。 他想起了他的海伦，这些女人们同海伦一样美丽，一样纯洁，却为何要落得这种境地？他的姊妹们，死前甚至无法遮蔽她们圣洁的身体，那些禽兽让她们赤身裸体了多长时间？在火车上她们该何等绝望？ “啊！在这个满是凶手的集中营里，在我死前，我有幸还能看到有人露出哀伤的表情，为我们悲惨的命运流下同情的眼泪。毕竟，在这儿，有这么多人被折磨、被毒打、被杀害；在这儿，人们目睹了众多的杀戮和无尽的恐惧；在这儿，看着这些惨绝人寰的场景，我们已经变得迟钝麻木；在这儿，人类的情感全都消失了，你可以亲眼看着自己的兄弟或姐妹死去，却连一声叹息也发不出。是的，在这儿，还会有人对我们的灾难感同身受，为我们的命运痛哭失声吗？哦，多么美好的景象，多么反常的事情！还能看到一个有感情的犹太人，有一个活着的犹太人用眼泪陪我走向死亡，还会有人会为我们悲伤！我本以为我们会像可怜的孤儿一样离开人世，现在，我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找到了一丝安慰：在这些凶手和罪人当中，我在死前发现了一个有感情的人。” 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地叫了出来，她站在离诺亚很近的地方，挤过去抓住了他的手。 “哭吧！多哭，为我们哭！” 诺亚直点头，握住她的手放在唇下拼命地吻，而就在这时，一道更浑厚、近乎于惨叫的哭声从深处传来。 迦勒扔掉了手中的拔牙钳，难以置信地朝女人当中走去。 “玛利亚，是你吗？主啊！”迦勒把一个震惊到茫然的女人抱在怀里，片刻后，他绝望地看到了妻子背后的女儿。 他发狂地锤打自己的头，他最害怕的到来了，一切都幻灭了！他瞧着自己失神的妻子，哭泣的女儿，不知该如何是好。生命当中最大的崩溃席卷了他，他成为一群镇定自若的女人当中唯一又哭又跳的男人 。 “迦勒......”他的妻子反应过来了，看清楚而眼前的人，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是你吗？” “玛利亚，我的玛利亚！”迦勒握紧了她的手。 “别哭，死前还能见到你，我很开心，我以为......” “不，玛利亚......”迦勒泣不成声，跪倒在玛利亚面前。 这时，门打开了，人们被迫朝“消毒室”里走去，每个人都很平静，就连迦勒在玛利亚爱怜的注视下都停止了哭泣。他抱起女儿，牵起了妻子的手。 “不！迦勒！”雅各从后跑来拉住了他，“不要去！” 迦勒转身望向雅各，流着泪，微笑地摇了摇头。 “想一想，想一想我们的小克里特，迦勒——”雅各凑上前去，在迦勒耳边说：“你死了会来新人，要是他把咱们的小克里特出卖了怎么办？小克里特那么喜欢你，还记得吗？他第一次叫叔叔就是叫你的！” “不，队长。我是个自私的人。您瞧，我自己的孩子都要去死了。我不顾别人了。”迦勒撇开了雅各的手，含情脉脉地望向自己的女儿，“我累了，现在，我要解脱了。” “迦勒，迦勒，求你，求你......” 迦勒毅然决然地挣脱了雅各，和妻子女儿一同走进了毒气室。他烧过几千具尸体，现在他也要成为焚尸炉当中的一团灰烬了。他感到解脱，深深望了一眼跪在高台上茫然地注视这荒诞现实的诺亚，他最后一次送上了微笑。 诺亚没有劝阻他，出乎意料地，他朝他挥了挥手。仿佛是送别，又仿佛是致意。 半个多小时后，诺亚花了很大力气把他的尸体搬了出来，让他和他的妻女在一个焚尸炉里。尔后，他平静地等待他们的骨灰出来。他找到一个铁罐子，装了一些骨灰带回到了营地。当晚，众人在围在一起为他念了祷告词。 这是第一列特殊的火车，运载着三千名赤裸的女人，这惨烈的死亡带走了他们的一个朋友，也几乎再一次撕碎了他们的灵魂。 在七月岑寂的夜里，巨大的烟囱将美丽的余烬送上天空，在晚上烟雾融进了月光里，就像女人温柔缠绵的轻吟。诺亚抱着克里特，坐在营房的门口。孩子在他怀里睡得香甜，两道细细的泪痕在他脸上挂着，他没有出声，只是默然流泪。 人的眼泪真的是没有止境的吗？她们是谁的妻子，是谁的母亲，又是谁的女儿，为什么要让她们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呢？那一具具匀称的、柔软的胴体，是生命孕育的所在，是最圣洁和伟大的存在，是什么样的残忍，才能将手无寸铁的无辜女人们集体性地屠杀殆尽呢？ 这一夜，诺亚脑海里浮现出母亲和海伦的面庞，他生命中所爱过的两个女人。一个在自己幼年时期撒手人寰，一个在几年前弃自己而去，可即使如此，在这个悲伤的夜里，这两张面孔是多么清晰，那么亲切，好似此时她们已经坐在自己身边。对自己诉说爱，诉说美，诉说关怀。 目光怔怔落在深沉的夜色中，他靠在墙上，让一颗心在悲伤中下沉。可突然有一道身影闯进了他的视野，并不突兀，而是安静地、深情地出现在铁丝网外，与他遥遥相望。 夜风吹起海恩的金发，一根根地染上了月光，他沉默地伫立，望向铁丝网内营房门口坐着的人。互望彼此，在对方的眼眸里寻求安慰，在视线的交融中感受炽热的温度，在拂过你的风吹向我时了然你的爱意，在流下泪时无声地说出我爱你。 诺亚抽动嘴角，挤出一个微笑，缓慢地抬起手，朝海恩挥了挥，示意他回去。海恩摇了摇头，抬手指向月亮，仿佛在说，今夜这轮月亮只为二人照亮。诺亚露出浅浅的微笑，与他一起抬头。 月亮同样用沉默来安抚悲伤的望月之人，这夜在他们心中化为永恒。一滴一滴地，将在而后的很长一段岁月当中润泽因思念而干枯的灵魂。 1943年的八月，女人们的尸体终于焚烧完的那一天，另一辆火车轰隆驶来。这一回是八百个男孩，最大的不过十五岁。在得知自己的命运之后，他们疯了似地乱跑乱叫，拼命扯自己的头发，向党卫军乞怜，向工作队的叔叔们跪下，祈求他们能帮帮自己。这一回诺亚没能做到，他护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不让他进毒气室，挨了一顿毒打，要不是上面有过命令不能让这个人死，他很大可能在那回就直接被一同扔进了毒气室。 他被抬了出去，幸运地没有面对那些孩子们的尸体。可那孩子抓住他的手拼命哭泣，大声喊“叔叔，救救我！”的时候，他心中绷紧的弦猝然断裂，以至于这幅画面在他因受伤而昏迷的脑海里不断上演。工作队里所有的人都哭了，约书亚回去用头撞柱子，说自己该一同去死，雅各沉默地把他偷藏的所有烟都抽完了，哭了一夜，而吉普赛人扎伊则尝试对自己催眠，失败后和约书亚一起发疯似地撞柱子…… 连续两辆特殊的火车，几乎让人濒临崩溃。海恩知道这是路德维希的有意为之，毕竟转运大权都被他牢牢握在手里。这两辆火分明没有必要转运到马奥，这是纯粹的折磨，这是有意图的毁灭。 “不能再等下去了。”海恩想，他得拿出具体行动来。而就在此时，仿佛是为了帮他下定行动的决心似的，一个更加悲痛的打击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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