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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肚子里多了块肉,狄琛的嗅觉敏锐许多, 稍微一靠近就闻到空气中极淡的烟味。岑宴秋没有抽烟的习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他也没第一时间发现。 狄琛:“你吃饭了吗?” “桌上。”岑宴秋说。 他手边有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以及一些散落的文件。岑宴秋把电脑打开,屏幕的冷光投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敲键盘的声响此起彼伏, 狄琛默默看了一会儿, 半晌走到餐桌边, 面前摆着三菜一汤。 汤是最家常的番茄鸡蛋汤, 三道菜分别是蚝油生菜、煎鸡翅和西兰花炒虾仁。 菜已经放凉了,卖相不如刚出锅的时候。 这些应该不是岑宴秋点的外卖,因为没有哪家中式餐厅会做出这么寡淡, 好像没怎么放盐的番茄蛋汤。另外三道菜也中规中矩,只能说不难吃。 “冷了还吃什么。”脚步声接近,岑宴秋背光走过来,端起那盘蚝油生菜一股脑倒进垃圾桶,“你自己下碗面吧。” 眼见他要倒第二盘菜,狄琛连忙制止,嘴里心疼地嘟囔,说拿去热一热就好了呀,倒掉多浪费。 一个活了快二十年都没做过饭的人,食指和无名指还粘了两个创可贴,他能想象到这顿饭岑宴秋做得有多艰难。 做好了却又倒掉,不知道他是什么毛病。 “狄琛。”岑宴秋顿了顿,说道,“原来你也知道这很浪费。” 被叫到名字,他条件反射地挺直腰,眼睛里有点茫然。 他和岑宴秋仿佛不在一个频道上,就像人类听不见鲸鱼的声音一样。 “鲸鱼”用低至十四赫兹的频率说,我等了你这么久,你却才看到我的“委屈。而狄琛这个“人类”想的是,岑宴秋竟然也会感到委屈。 话说完,岑宴秋独自回房了,狄琛本能地跟了几步,半只脚踩住投在地板的他的影子,但是不知缘由地没有追上去。 岑宴秋难得在十二点前入睡,狄琛夜晚怕凉,披了件市场淘的大花毛毯,蹑手蹑脚走到客厅,把手机开成静音。 正如陆今说的,岑宴秋现在已不再对他设防,那么重要的文件资料,还有那台笔记本电脑,统统大剌剌地扔在沙发上。 他将陆今需要的文件拍照发过去,又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会儿。 手机里的图片全部传送成功,但陆今还没回话。狄琛等得犯困,抱着毯子缩成一团,像茫茫雪地里的一块石头似的,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醒来以后,他连人带毯幻影移形,枕头被褥上满是岑宴秋的木头味。 周末岑宴秋不在,他带的学生今天请假,说和同学出去看电影,狄琛得以从流水线一般的日常生活中喘口气,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 可能是激素之类的东西作怪,他睡得不太踏实,中途反复醒过几次,最后一次彻底醒来,窗外的天色接近黄昏。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陆今的最新消息,约他一小时后见。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砍掉了鼎诚的一条重要供货线。” 陆今近几次路面,气势越发张扬恣意,和第一次见面时游戏人间的浪/荡形象相去甚远。 狄琛不懂这意味着什么,捧场地点点头。车厢是密闭空间,每一种气味被无限放大,他皱着鼻子,在空气中仿佛闻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 很淡。 “你今天见过岑宴秋。”狄琛笃定地说。 陆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 他跟岑宴秋同床共枕那么久,更何况,他那里还有一瓶这个人的同款香水。 陆今倒没藏着掖着,承认得很快:“是,我见过。” “今天的慈善晚宴,岑宴秋谈了一个月的合作方最终属意陆家。”他笑了声,“怎么样狄琛,满意这个结果吗?” 狄琛皱着眉不说话。 “你赢得不光彩。” “怎样才叫光彩?” 陆今斜睨一眼。他的父亲陆建鸣资质平平,所有天赋尽数点在酒色和女人上,他和他商业联姻的妻子生了一儿一女,之后认回陆家的八个儿子和三个女儿,都是他一夜风流的产物。 陆今就是其中之一。 他浏览花丛的父亲从不正眼看他,陆家虽然接纳他,却也轻视他。当年岑家的绑架案由他一手策划,是陆今递给老家主的投名状,可惜马失前蹄,以失败告终。 作为惩罚,他被陆家的权力中心排斥在外,异国他乡流放多年。 光彩不光彩的,有什么好值得在乎的? 陆今磨着后槽牙,挤出一个有些瘆人的笑:“狄琛,我们合作这么久,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拍给我的照片会被我如何使用,你心里一点儿也没猜到?” “别又当婊/子又立牌坊。”他总结道。 最后那句不* 亚于洪水猛兽,狄琛揪着指间的倒刺,随着陆今的话音猛然一拔,呼吸也变得短促起来。 陆今似乎意识到方才把话说重了,摸了摸鼻子,故作吊儿郎当地点了一支烟:“总之,不要忘了你当初说的话。” 又过几天,狄琛拿着崭新的病历本坐在等候区,四周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还有她们事不关己一心打手机游戏的老公。 他给一个没有陪护的孕妇让了座,站在诊室外的走廊,大脑放空地看着叫号屏。这时,他脑子里忽然蹦出自己第二次见到陆今的情景。 那天他还沉浸在失去狄书惠的悲痛里,斩钉截铁地说,他要岑家,要岑沛铨血债血偿。哪怕付出不可估量的代价,他也得拉上岑宴秋,让他们一起同坠火海。 可这个孩子是最大的变数。 狄琛从未想过,十几年前检查出来的“具备生育能力”并不是所谓的误诊。 男性怎么能怀孕呢?这件事比科幻片还天马行空。 叫号屏滚动出一个新的数字,狄琛推门进入相应诊室,拉开凳子坐下。 “叫狄琛是吧?” 医生眼睛盯着电脑,把口罩往下拉了拉:“你老婆哪里不舒服?” 狄琛第一次来,手脚并拢显得很拘谨。 他慢吞吞地说:“不是的,是我自己的问题。” 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讲清楚,年近五十的医生一边听着,一边扶了扶老花镜,脸上表情复杂。 狄琛描述的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因为迄今为止,世界上从未有过男性怀孕的案例,除非是具有两套完整器官的双性人。总之,有些医生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这样的病人。 狄琛接过几张检查收费单,工作日人多,他排了一个上午,好不容易做完检查,但医生又下班了,只好等到下午两点重新排号复诊。 医生一拿到他的结果,凝神看了一会儿,缓缓道:“……有几个指标异常,来,你看这里。” 她点了三四处不对劲的位置,解释道:“这些可能导致胎儿发育不完全,有一定概率致畸。” “你的伴侣呢?把他叫进来。” 狄琛摆摆手,温吞道:“他不在外面。” “不在?”医生顿时有些火大,扬声道,“这么重要的事,他不陪你来么?我看你病历上的年龄填的二十岁,大二了?” “大一,明年大二。” 医生失语地摁了摁太阳穴,说:“我的建议是,尽早终止妊娠。” 路边车辆匆匆,医院门口的抽烟路人数量不在少数,呛人的二手烟味伴着风飘过来,狄琛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 他猛烈地咳嗽着,胃里一阵恶心。早餐吃的是一包煎饼果子,配豆浆,中午一直在跑检查,没来得及吃饭,他右手扶着公交站牌,嗓子眼仿佛顶了个什么东西。 这孩子对他不好,狄琛心想。 母子连心,一想到“不好”两个字,他立马吐了出来,呕吐的声音吓走旁边同样在等车的路人。 有陌生人走过来关切地问他好点没有,狄琛把那个人推远了些,语速飞快地说:“我还会接着吐的,千万不要靠近我。” 这下周围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他酣畅淋漓地吐了个痛快,食管残留着胃酸返流的灼烧感,任谁看到他现在的可怜样,都得说一句心疼。 吐完他打开医院的微信小程序,预约了下周同一个医生的号。 他也决定把手术选在那一天。 下午回家,他和岑宴秋在电梯口打了个照面。 “我记得你今天满课。”岑宴秋说。 他能将狄琛的课表倒背如流,否则前段时间也不会躲人躲得那么精准了。 其实岑宴秋最初背课表的目的不是这个,他只是想找出更多共同的休息时间而已,结果误打误撞,有了新的用途。 “我有事,请假了。” 狄琛知道岑宴秋的下一句一定是“什么事”,所以他扔掉腰上的斜挎包,站在玄关的昏暗灯光下,眸中光亮闪烁。 “今晚做吗?”
第63章 电梯门开, 两个人还没进屋,已经在门外吻得热火朝天。 狄琛眼睛睁得微微干涩,两只手放在岑宴秋肩颈上, 慢慢地,眼眶没那么酸了, 好像有液体溢出来,沿着眼尾犹如一条蜿蜒的河流, 将嘴唇晕染得湿润而苦涩。 这个生命周期无比短暂的孩子带给他许多痛苦的情绪, 像一只放大镜, 以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把他开膛破肚,撕扯着让那些情感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岑宴秋停下来看着他, 俊美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措的表情。 “你……” 岑宴秋刚开口就哑了嗓子,嘴唇抿了又抿, 像一个面对毕业论文没有丝毫头绪,临到死线对着文档打了个句号的大四学生。 这几年一直是狄琛迁就他更多。包容他的情绪、接纳他的发泄, 呆笨地用自己的方式把他哄好。 如今角色调换, 狄琛从前所做的那些,他都做不到。 因为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他全部的精力用在应付林景宜上。这位说一不二的林女士正不断对他施压,逼迫他乖乖放弃一切听从家族的联姻安排。 他甚至不在意为什么陆今会知道鼎诚的内部报价, 为什么供货线会在这个关键节点突然断裂。 不重要, 都不重要。 都没有他再不有所动作, 立马就要逃离他手心的人重要。 隔了半天, 岑宴秋将那句话补充完整,苍白说道:“你再等等。” 他只是需要多一点的时间,另外, 决不妥协。 狄琛脸上的眼泪已经风干,狼狈地吸了吸鼻子,然后歪着头打了个喷嚏。他轻轻叫了岑宴秋一声,完后跟喝了假酒似的,很大胆地说:“你知不知道自己脾气很坏?” 起初还是同学的时候,是可以容忍的坏。而且他身边还有褚易,要是这位祖宗大发雷霆,也不至于他独自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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