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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琛求助地望向陆今,今天他还没发过言,仅仅是坐在中年男人的左手边,一边把玩手腕那条价格不菲的手表,一边尽情地发呆。 陆家不同于岑家,支脉杂乱,野草堆里蹦出个人都能顶着陆家人的名号招摇过市。与此同时,家族内部等级森严,就像一块射箭的靶子,十环内是陆今提到过的能发号施令的“老家伙”,之后依次排开,逐渐远离权力中心。 看气势,这个中年男人应该在十环附近,至少在陆今前头,否则这场谈话的主导人也不会是他。 “二叔,你也说了,人家是小孩子。” 陆今懒散地撑着下巴,把茶当解渴的白开水一饮而尽,“总得给我的人一点考虑的时间,二叔说呢?” 中年男人见他动作如此粗俗不雅,冷冷评价一句“暴殄天物”后,让出台阶:“是该多点时间,别像上次那样出岔子就好。” 陆今脸色一变,眼底划过几分阴鸷。 “当然。”他说道。 列车接连过了六七个穿山隧道,狄琛揉着耳朵,订了一个三小时后的闹钟,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抵达吴江站时,天上飘起小雨,每次他来扫墓总遇不到好天气。 他走进建在墓园大门的建筑物里,找到工作人员出示他的身份证件。有人将他带进一间满是方形柜子的房间,用钥匙打开六百五十一号柜格,然后拔出钥匙退了出去。 里头装着狄书惠为数不多的遗物:一枚成色很旧的金戒指,一本厚实的牛皮记账本,还有一件她生前最喜欢戴的大红围巾。 狄琛就留了这么多,其他的都烧了,怕狄书惠在下面没东西用。 他把戒指握在手心端详了一会儿,这是狄书惠离家那年,她的外婆——也就是狄琛的太姥姥送的。 狄书惠曾戏言以后要传给儿媳妇儿,可惜她泉下不知,狄琛往后的人生大概都与这些事无关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戒指装进布袋里,裹着大红围巾塞进背包。 背包的空间有限,装不下那本牛皮记账本了,狄琛只好把它拿在手上。本子沉甸甸的,比寻常记账本厚许多,他抓着书脊,手一斜,大几张通讯用的信纸掉落出来,落叶一般掉在地上。 他蹲下身一张张地拾起,不经意间看到信纸末尾的落款: 何建华。 狄书惠的文化程度不高,但能识字能写字,字不大好看而已。两个人往来的信件中,狄琛的名字出现的频率很高,狄书惠还在其中一封里提到改姓的问题。 何建华的回复是,和谁姓都行,儿子从小跟着你,狄琛这个名字挺好,不必再改。 儿子? 狄琛差点拿不稳那些信纸,他是……狄书惠与何建华的孩子? 静水后山的墓碑,多年前从绑匪手中拼死救下岑宴秋的司机,狄书惠的丈夫,他血缘上的父亲——仿佛霎时间具像化了,指向一个特定的名字。 他好似被一种巨大的安稳感包围,整个人躺进棉花团里,下一秒,却又想起什么,身下的棉花团忽地一空,像雨滴般骤然从半空坠落。 陆今在说谎。 或许狄书惠与岑沛铨压根没有任何关系,她的死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并不存在岑沛铨收买捐献者的可能。 又或者—— 捐献者的确被人收买,只是那个收买他的人不是岑沛铨,而是陆今。 狄琛头脑发晕,一阵天旋地转,恍惚间失去意识。等他再次醒来,身上搭着一条毯子,墓园的工作人员端来一次性纸杯,问他有没有好点。 纸杯里的水微甜,狄琛喝了大半杯,腹部暖融融的,冰凉的手脚也逐渐回暖。 靠在座位上,他闭着眼,没由来地回想起这些年在玉临的种种。报仇的人多半怀揣着赌徒心态,赌赢了就是大仇得报,赌输了生死未卜。 他不敢去想假如狄书惠的死和岑家没有关系自己该怎么办,也不敢在脑海里过多地重复“何建华”这个人。 怎么样都是有关的。 和岑家,和岑宴秋,好像从一开始,他们就像两根缠绕的长线,越挣脱越凌乱,越凌乱越难解。 在他刚知道自己父亲是谁的时候,何建华早已死于十几年前。在他犹豫要不要成为陆家助力的时候,上天告诉他,他的仇人有可能不是岑沛铨。 这算什么? 为了假戏真做,他几乎将完整的自己交托出去,恨也好爱也好,他和岑宴秋之间像一簇灭不尽的山火,跳跃的火苗噼里啪啦地响,天空都被烧得橙红一片。 他只想到“木已成舟”这四个字。 学校里老师常说,面对问题永远不能逃避,必须勇敢面对,但狄书惠却在梦里推着他离开。 现在还有什么是他不能放弃的呢? 狄琛仔细想了想,在心里默默写了个“否”。他没有特别牵挂的人或物,换一种说法是,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极尽全力地避免自己拥有特别牵挂的人或物。 返程的车票启程时间在一小时后,墓园在郊区,离车站不远,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他抱着充好电的热水袋,捂着小腹,耳边填满列车经过隧道的嗡鸣声。 回到玉临,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那三家上门家教的学生的家长,说他因为个人原因没办法继续教下去了,会介绍和他水平差不多的同学接手这份兼职。 那枚金戒指,狄琛找了家金店把它融了,重新选的款式简单朴素,狄琛上手比了比尺寸,感觉很合适。 到家将近晚上九点,这个点岑宴秋是一定要问他干什么去了的。 可他用指纹打开密码锁,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Lucy不知道被带去哪里。他向岑宴秋拨了通电话,手机里传来机械的女音,说对方已关机。 他把这归咎于岑宴秋还在单方面冷战,却不知道另一头,岑家别墅被保全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年里几乎不怎么露面的男人脸色阴沉,大步走进别墅,不等林景宜劝阻,扬手甩了岑宴秋一巴掌。 “沛铨……” “这就是我们培养出来的好儿子!” 岑沛铨脸型方正,五官刚正不阿,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岑宴秋稀里糊涂地被张叔骗回来,困在别墅将近一天,说什么都不放他出岑家一步。 如今莫名其妙被扇了一巴掌,他心里更是不痛快,眉毛拧结着,不肯低头地梗着脖子,冷声命令保镖让道。 他神情凶得像活阎王,岑沛铨周围的保镖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听谁的。 这时岑沛铨发话,冷笑道:“着急见谁?你救命恩人的儿子吗?”
第65章 所有事情的真相, 是林景宜在第二天时转达给岑宴秋的,因为她也需要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岑宴秋自回静水那天起就没吃过东西, 滴水未进,像把自己饿死似的, 但以他从小学格斗等防身术的体格,撑的时间应该比普通人久许多。 林景宜站在卧室门口, 沉默无声地与李姨眼神交流片刻, 随即生疏地接过她手中的餐盘, 打开房门。 她亲手做了一碗皮蛋瘦肉粥,橙汁是新鲜现榨的,滤掉果粒和一些杂质,颜色瞧着很健康。 “李姨, 我已经说过了,不吃。” 岑宴秋背对着她, 后背微弯,右手不自然地搭在床上。昨天到今天, 他为了跑出去不下三次尝试“越狱”, 负隅顽抗地对阵岑沛铨请来的几十个保镖,最后手臂轻微骨折,身上大小挫伤数量不计。 “是我, 小秋。”林景宜说。 坐在床上的青年没有反应, 她只好绕到岑宴秋身前, 把餐盘搁在桌上。 那碗皮蛋瘦肉粥仿佛不招人待见的蚊虫, 岑宴秋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林景宜又劝了几次,见他仍纹丝不动, 便退了几步,眸光冷淡下来。 “你一定要和妈妈作对么?” 林景宜焦躁地抚摸着手腕那串被她扔掉又拾回来的白奇楠,勉强维持着优雅端庄的姿态:“你爸爸准备找那孩子谈一谈……” 一动不动的人影终于有所反应,岑宴秋一口水没喝,嗓音哑得像堵了沙砾,断断续续道:“你们一定要这样逼我吗?” “狄琛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林景宜尖锐地质问,“你为了他,宁愿绝食,宁愿反抗我们到这种地步吗?” 她实在不解岑宴秋,或者说,从来没有真正读懂他的想法过。 “您当初不也是这样吗?” 岑宴秋突然站了起来,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面色黯淡难看:“为了继续当音乐剧演员,您也和他抗争过,为了不嫁进岑家,您也反抗过外公外婆不是吗?” 林景宜脸色刷的一下变白,喃喃说:“你怎么知道……” “是唱音乐剧快乐,还是做‘岑太太’快乐?” 岑宴秋一步步逼近,语调加重道:“音乐剧之于您,就像狄琛之于我。逼一个人放弃他喜欢的事物,不亚于让他去死。” “这不一样!” “岑宴秋,我和你爸爸的婚姻对两家来说是合作,是互惠双赢,除了嫁给你父亲,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她深呼一口气,说,“家庭本就建立在牺牲之上,我并不为此感到遗憾。” “既然如此,我出生的第一年,你又为什么把我送到小姨那里,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如果真的不后悔、不难过,你的产后抑郁症,你倾注在岑宴知身上、从不愿多分我一点的眼神又从何而来? 岑宴秋看她的眼神透着轻微的痛苦,就好似有人在用刀子一片片地剜着他的肉。 “我八岁那年被绑匪劫持到玉临郊区的环山公路上,在那呆了整整三天,我以为自己要结束在那个地方。被救出来以后父亲不让我告诉你这件事的经过,因为你怀着岑宴知,他怕你惊吓过度,会有生命危险。” 这些话猝不及防地砸向林景宜,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后背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你可能从来都不知道。当年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我忍到岑宴知出生,忍到父亲终于点头应允,但我最后发现,这件事你知不知道好像没那么重要,你根本不在意。”他几乎把自己的心剖开,血淋淋地挖给林景宜看,里面的脉络结构如何蜿蜒曲折。 他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索取的很多,不是对林景宜和岑沛铨,是对狄琛。 他想要第一顺位的爱,第一顺位的真心,在他眼中狄琛做到了,那他把这个人抓牢,死也不放开有有什么不可以? “我爱他。”岑宴秋低垂着额头,淡淡道,“我爱狄琛,他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他也不会离开的,对吧?” 最后那句像一个偏执的病人在自问自答。 林景宜快要站不稳了,她抓着岑宴秋的胳膊,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缓过来。 她总是不愿意承认,其实岑宴秋是很像她的,那股始终不低头的傲气和不服输的劲,她的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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