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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尴尬地笑笑,“我还是不去了,惹老师不高兴。” “老这么僵着也不是回事,不然,你准备点东西找人给你带去?” 我呃了一声,谢绝了那人的提议。我这块烫手山芋谁敢接,况且一份能入得他老人家法眼的礼,我怕是嫌小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十月二十九日,晴,红叶满城。 王森主任组里的医师给我打电话,说医院床位紧张,我妈病情稳定,可以准备回家疗养了。 我正因与江屿的约定在律所忙得焦头烂额,哪有时间把妈妈接回家照养。请护工又是一笔不可小视的支出,何况城中村那个地方,我怎么敢让我妈住进去?它唯一让我不放弃的理由,是不要房租,因为那是我爸的东西。 几次登门,王主任都表示没有转圜余地。我这才明白,老师对我的护佑,到此为止了。没有常弘方的名字,民济医院的床位,对齐南来说,高不可攀。 “明明,有事快说,我可是放了我主子的鸽子来找你的!”艾秋在我身边转悠,像个陀螺。 我如此这般一通讲述,艾秋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 “我让我主子去试试?”艾秋说。 “再想想吧,我不想让很多人知道。” 艾秋忙闭上嘴巴,表示自己口风很紧。我安慰似地拍拍他的肩膀,又反应过来我好像才是需要安慰的那个。 艾秋一屁股坐在我身边,道:“若是手头紧就跟我说,人不好找,钱还不好找吗?” 艾秋果然跟资本家呆久了,说话也一股子钱味儿。我摇摇头,心里暗自有了决定。 三年后,再赌一把师生情谊。 “小南?你来了,进来进来。你老师出去倒垃圾了,先坐下。” 常弘方住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里,步梯,六楼。师母虽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但长时间的书香滋养与岁月善待,使她看不出半分岁月蹉跎的痕迹,反倒愈发显出温柔慈祥的气息。 屋内陈设一如从前,我并不敢坐,在一旁恭敬站着,师母见我这样,叹口气说:“你老师前天过生日,这两天心情不错,你一会好好认个错,别跟他顶嘴。师生间哪来天大的仇怨,我看他就是死鸭子嘴硬!一会你别走了,师母给你炒两个菜,看你瘦的。” 我笑着应了,过不多时,传来门锁响动的声音。我不由得站了笔直。 “岑老婆子,我在楼下又看见那只橘猫了,改明儿把咱吃剩的肉焯遍水给它拿下去……” 三年未见,老师形容依旧。皮夹克里面套着衬衫,下身穿一条略有些泛白的藏青色裤子,他脱了运动鞋就要进来。 “老师近来还好?” 半百老人抬起头,望向我的眼睛里射出摄人的光。“齐大律师,怎么想起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您折煞我了……” 常弘方一身家居服,积威不减。“那齐大律师是不是还要教教我怎么说话?” 我汗出了一身,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老师,我知道错了。” 他看也不看我,大手一挥,“出去!” “老师……” “老头子!你就欺负小南听你话,你再敢凶他试试!人家小南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居然要赶人,你给我出去!”邓岑琴——我的师母——转向我说,“小南,坐下!” 我自然是不敢坐的,我偷瞄一眼老师,见他往门口走。 “这个家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我一下子冲到门前,拦住常弘方,“老师要是出去,我就真的没脸再来了。”迅速穿上鞋,向屋内二老鞠躬,“齐南冒昧前来,不敢妄求老师原谅。” 在即将被赶出去的那一刻,我扒住门框,“老师、老师!学生有一事相求……” 常弘方鼻子里哼了一声,毫不留情掰开我的手指,哐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呆愣在门口。手机里那条出院通知还混在四大行的还款通知里,我眼一闭,心一横,后退两步,在门口跪了。 夜十分漫长。 林城的秋天凉爽宜人,但到了晚上就有些挡不住的寒意往人身上钻。我长跪经历罕有,过不了多久膝盖上便有细细密密的刺痛蹿上来,我放平小腿,脚背着地试图分担一些压力,却顶不了几分用,一双腿又酸又胀。 房子的隔音不太好,我听得里面人声响了好一阵子,直到我的腿没了知觉,才静下来。 门终究还是没有开。 我在地铁上顶着大妈“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还要跟老娘抢座位”的白眼用外套盖住大腿偷偷揉着膝盖。 后来我又去了一次常弘方家,与上次不同,这次我连门都没能进,师母据说与几个姐妹出门旅游去了。老师那张黑脸,不叫保安把我赶出去都算给面子了。 静跪的举动我也再做不出。老师住的地方毕竟不是独门独院,若是被人看见有人长跪他门前,街坊四邻虽不会明说,可背地里不知道要嚼什么舌头。人言可畏,我一张脸在尘土里滚过几番的人自是不在乎,可我不能将老师架在炭火上烤。 三年前一场风波,老师与我再不往来,却还用了自己的名头让我母亲得以接受国内最好的治疗,那几乎是我所处深渊里唯一的光。如今三年时光荏苒,我仍不能以自己的力量保住这一切,又能怪得了谁? 既然老师不肯松口,那我势必要另谋出路。我打算把城中村的屋子租出去,再另寻套房子租住。在恒辉的高额工资面前,我难得请了一天假。 膝盖上仍隐隐作痛,我却还要跟房屋中介斗智斗勇,与房主苦苦周旋。母亲已经被接了出来,我在酒店开了房间请人照顾。她虽说安静得很,可整日整日地不说话,请来的保姆毕竟没有医院护士专业,我一颗心终日悬着。 一地鸡毛中,我想起了恒辉。石黎山上金碧辉煌的建筑沐浴着日光月色,掩在苍林翠竹间,宛如世外桃源。那里只有呼朋唤友荣耀满身的贺明,没有穷困潦倒举步维艰的齐南。
第11章 我妈不见了。 护工并不是24小时守护的,我往往是等她来了才会出门上班,可今天护工堵在了路上,我急着出门,又想着我妈一向安静,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便出去了。这半个小时的空档,就让一个大活人消失了。 失踪不满24小时是不予立案的,酒店的监控只能看见她走出大堂,我把周围的商家问了个遍,不是说没注意就是指的方向五花八门,没有实质线索。 艾秋也爱莫能助,他的人脉大多是从俱乐部伸出去的,虽说接触的基本都是林城的上流阶层,但他本身,还不足以引得大佬们为他动用资源,毕竟他是个有了dom的人。 “你不然找找江屿。” 我在那串数字面前犹豫了一会——也仅仅只是一会,现在一分一秒的耽搁都可能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我赌不起。 “您好,我是江总的秘书白潇,他现在正在开会,我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哦……没、没事,等他开完会吧。” 蜗牛的触角碰到了坚硬的岩石,倏地收回来。 我正打算去印些寻人启事,没走出两步,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明明,是我。” 他总是这么不疾不徐,这么大局在握。我是羡慕他的,不带嫉妒的那种,宛如凡人对神衹的仰望,深埋心底。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妈从宾馆出去后失踪了。” 我想过很多他的反应。被拒绝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他会问什么? 她为什么不住在家里?她的丈夫去哪了?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又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我害怕他的提问,却又不得不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生怕错过一个字。 “你把所有信息发给白潇,如果不方便,就直接发给我,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他什么都没有问,在人类好奇的天性面前止步,又用最直接的方式斩断我的焦虑链。 “没什么不方便的,就发给白潇吧。谢谢,其实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你欠我的人情都给你记着呢,以后慢慢还。我先去开会了,董事会那帮老头子还等着我呢。”江屿挂断了电话。 天气渐渐转冷,我妈出门也没穿厚衣服,我越发焦急起来。菜市场,超市,甚至她以前常跳广场舞的地方,都不见人影。拨通跟曾跟她交好的姐妹们的电话,也没有人见过。 给江屿打完电话后半小时,各商圈户外的大型广告屏上开始滚动播放寻人启事,一小时后,本地电视台也加入了这一行列。 从熹微的晨光找到西沉的太阳,一无所获。我坐在路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明。”江屿的电话打过来,“找到了。” “在哪?”我急切道。 “汽车东站。我把那人的电话给你。” 等我在汹涌的人流看到被衣服绑住的中年妇女时,尽管知道他算是我的恩人,但我还是差点把拳头朝他脸上挥了过去。 “她什么毛病啊?又叫又嚷的,还说我要杀她,搞得别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我。你看你看,我手上、脸上被她抓出来的伤口,你可得赔啊。” 我刻意压下对他言行的不满,也不去计较神经病和精神病的区别,只要我妈找到了,那就好。 “你别把衣服解开啊,她会打人的。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她捆上。” 这样的绑法落在我眼里自然是哪哪都看不顺眼,何况这个姿势也十分难受。我让他帮我制住我妈,解了他的衣服,重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束缚住她的双臂。然后驾车直驱民济医院。 一番折腾下来,月上中天,我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这么累过了。 江屿也来了。 “怎么样了?”他并排在我身边坐下,医院惨白的灯照在我们身上。 “受了刺激,妄想的症状更严重了,还出现了攻击倾向。”我揉揉眉心,“还好,不是自伤。她攻击别人总比伤害自己好。” 我觉得他有些不对,“你左脸怎么了?”肤色倒是无异,只是怎么看怎么觉得比右脸胖些。 江屿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无所谓道:“老爷子看不惯,抽了我一巴掌。怎么,还能看出来?白潇拿她那堆化妆品给我弄了好久,说绝对没问题。” 我皱眉,“叔叔怎么会……你最近做什么了?” “说我滥用职权,没事,你不用担心。”江屿笑着,露出他左边尖尖的虎牙。 “江屿……”我叫他,“我……要走了。” “什么?”他放松的身体猛地挺直起来,侧过身子看着我。 “我准备去云港,那边有一家医院愿意接受我妈。”我勉强地笑笑,“那个地方虽然小,但是我熟。” “你还不知道吧?我是云港人。我在那长大的,很多同学和朋友在那,我去了他们也能帮一把,那边消费低,应该会比现在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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