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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往高处走，越高越好。” “差不多已经是最高了……啊！”霍煜霆的声音惊喜地传过来，“我看到你了！回头！小叔！” 芮祎宁急忙回头，果然看到远处的山脊上站着一个可怜巴巴的人影。 “你这家伙……快下来！” 霍煜霆立马招招手，然后哧溜一下就朝着他滑了过来。 芮祎宁也朝他滑过去，等两个人快要碰到的时候，芮祎宁率先停了下来，然而霍煜霆却没有停，直直朝他滑过来，然后噗通一声就抱着他栽了下去。 “喂……” 芮祎宁哭笑不得似的，抱住怀里沉甸甸的人，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害怕了吧？” 霍煜霆抱着他没吱声，只压在他身上吸了吸鼻子。芮祎宁伸手掀开他的护目镜，看到那双委屈的眼睛，又忍不住笑起来：“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老给我添麻烦。” 霍煜霆咬着嘴巴，脑门儿又往他怀里蹭进去：“没想到你会来找我，我以为你现在都不想见我了……” 芮祎宁的笑容滞了一下，心情复杂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叹了口气：“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别有这么大的压力。” 霍煜霆又蹭了两下，总算抬起头来：“你越这样，我就越难受。” 芮祎宁无奈道：“可我没法对你发火啊。” “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你的亲人吗？” “……是啊。” 霍煜霆垂下眼睛，显然这个答案让他更郁闷了。芮祎宁有点无措，但此刻也不是聊天的时候，便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哄道：“先回去吧，大嫂他们担心坏了。” “嗯……哦……” 回去的路上有点尴尬，霍煜霆不吱声，芮祎宁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只能默默领着他滑在前面。 不过也没过多久，霍煜霆忽然滑到他身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他。芮祎宁只当他又耍小孩子脾气，便无奈地耸了耸肩：“又怎么了？” “阿凛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芮祎宁微微一怔，瞳孔明显战栗了一下：“所有……事情？” “嗯，所有。” 霍煜霆伸出手，拉住芮祎宁戴着手套的手掌，慢慢用足了力气。 “你当年，为什么要推开他？” 掌心里的手掌细微地抖了一瞬，霍煜霆便握得更紧，再次盯着他的眼睛说：“那个人死了，没有任何事情能阻碍你们了……你照顾了他那么多年，为什么最后反而要推开他？” 芮祎宁好半天都没说话，霍煜霆咬紧了牙，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便垂着头说：“他爱你，他到现在也爱着你，你永远不可能从他心里消失……你明明也这么爱他，为什么不回到他身边？如果……如果你愿意……你愿意的话……” “如果我愿意……” 霍煜霆猛地一颤，慌忙抬起头来。 可入眼的，仍旧是那张波澜不惊的浅淡的脸。 “如果我愿意，你就会潇洒地放手吗？” “我……” “比起我，你更适合他，”芮祎宁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后不要再问这些问题了，你安心待在他身边，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到底为什么……？我不能理解……我也没法这么安心地和他在一起，我一想到你这么委屈自己，我就根本没法……” 霍煜霆的呼吸逐渐急促，像是这么长时间的憋闷终于可以发泄出来，说出口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和他在一起虽然很开心，但是我真的很难受……我永远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可能会伤害到他，也可能会伤害到你，甚至可能……会伤害到爸爸……我那天只是提到了你们北京的老宅，他就一晚上都在做噩梦，第二天还发烧了……” 芮祎宁的表情突然凝固住，脸色也瞬间异样起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能像个傻子一样一味地对他好，可哪一步会走错我完全不知道……我特别想带他回家，可我不敢让他见爸爸……泠泠上次来找我们玩，我都要怕死了，我恐怕他知道她姓芮……他万一知道会怎么样？他如果知道我也是半个芮家人，你是我的小叔叔，他会不会又崩溃掉？” “我真的……每天都像是走在雷区一样，我都不知道哪天会有什么事情让一切都崩盘了，我根本没法安心爱他！更何况他心里明明一直有你……他偶尔会拿那个手串看一会儿，只是逼自己不许戴了，你也一样，你也一直戴着这个从来没有摘过！我一想到你们两个明明可以在一起，我夹在中间就像个混蛋一样！我真的……” “好，那我告诉你。” 芮祎宁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霍煜霆浑身一颤，发红的眼睛战栗着朝他看过去。 芮祎宁抬起手来，轻轻擦了擦他的脸颊，眼里像是心疼似的，好一会儿才说：“如果能让你安心的话，我可以都告诉你。” “……” 霍煜霆抽了抽鼻子，下意识把脸靠在他掌心里，就像是小时候，总想要寻求他的庇护一样。 芮祎宁感觉心口又涩了一下，拇指轻轻擦过他颤抖的鼻尖，安静了许久之后，终于开口了。 “那个人……我应该叫父亲的那个人，他对我，和对大哥的感情，是完全不一样的。” 霍煜霆默默握紧了拳头，逼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不管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大哥的事情，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我那时候太小了……但妈妈生前千方百计地防着父亲见到他，总该是有些原因的吧……”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离婚，我很确定和大哥有关系。我四岁的时候他们就离开我了，我记忆里只记得，大哥很怕父亲，非常怕他……至于为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了。” “但总之，妈妈是因为大哥，才会那么坚决地离婚，然后带着他走的。” 霍煜霆听到这里又忍不住，那些荒诞的猜想又快要把他逼疯了，便抓紧了芮祎宁的手，忐忑地问他：“如果是因为那种事……她为什么不带你走？她不怕你也会受到伤害吗？” 芮祎宁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漆黑的影子上，好一会儿才说：“她想带我走，但是爷爷不让。” 霍煜霆猛地一震，突然间好像一切都想得通了，但想通的那瞬间，心里又升起一股巨大的酸苦，他不由地朝芮祎宁靠近了一步，都忍不住想要紧紧抱住他了。 芮祎宁反倒笑了笑，看着他背后幽蓝的天空，缓慢地继续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爷爷用离婚后分给她的财产威胁她，放弃我，只带走大哥……最后她为了那笔钱，就同意了。” “其实也能理解……对吧？她如果一分钱都拿不到，也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带大我们两个男孩子吧……所以她没做错什么，更何况爷爷那么关注我，不会允许父亲对我做什么的。所以她没什么错，我并不怨她，她已经尽力了。” 这个人越坦然，霍煜霆只觉得越痛苦，他都不知道过去的这么多年里，这些话在这个人心里盘旋了多少次，反复说服了自己多少次，此刻才能如此平静又理所当然地说出口。 “可其实……所有人都想错了。” “父亲本来就不会对我做什么的……他只喜欢大哥，但他却恨我。” “他一直都很厌恶我，爷爷对我越好，他就越恨我……后来有一天，大概在我六七岁的时候吧，他终于忍不住了，把我关在屋子里，打了我一顿。” 霍煜霆猛地一惊，下意识抓紧了他的手臂：“就……打了一顿？” 芮祎宁知道他在想什么，像是安抚他似的笑了笑，点点头说：“嗯，就只是打了一顿，不过……打得有点严重，我住院了。” “……” “我那时候还以为，我要被他打死了，可最终他还是不敢吧。我在医院躺了一段时间，可是爷爷……让他在我病床前下跪，给我磕头……给我道歉。” 霍煜霆瞪大眼睛，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那他岂不是……更要恨你了？” “是啊……可是，他也确实不敢再对我做什么了。” “后来我就明白，爷爷是我的保护神，只要有爷爷在，他就不敢再对我动手了……所以我就在六七岁的年纪，学会了什么叫狐假虎威。” “我从那以后开始，做任何事都带着爷爷的影子，我一直在学习他、模仿他，走他走过的路。爷爷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我就学那个样子，成绩、朋友、喜好、吃穿住行，我样样都在学他，而更讽刺的是……”芮祎宁看着霍煜霆瞳孔里的倒影，轻笑了起来，“我长得也和他越来越像了……你说好不好笑？芮家所有的子辈里，我居然是长得最像爷爷的。” “所以爷爷也越来越喜欢我，而父亲他……我明显感觉到我的方法奏效了，他居然不敢再恨我了，他甚至……会怕我了。” “他对我的惧怕，居然能获得爷爷对我的欣赏……我们这三代人，真是很诡异的关系，对吧？” “我一边安心于他的惧怕，但偶尔……也会很迷茫，因为我有天发现，父亲心里一直都记挂着大哥。” “他总是偷偷去学校看他，还给他买了很多东西，吃的、穿的、玩具、书本……很多啊，他买了很多给那个已经离开他的儿子，却从来都没有给我买过什么。尽管那些礼物根本送不出去，都会被妈妈挡回来，但他还是会买……大哥的房间他从来不允许别人进去，他会亲自打扫那个房间，把所有买给大哥的礼物都漂漂亮亮地摆在里面，就好像那个儿子从来没离开过他似的。” “而我这个留在他身边的儿子，在他眼里，却只是个可怕又可恨的怪物。” “我们就这么像仇人一样提防着彼此，直到有一天……” 芮祎宁看着霍煜霆苍白的脸，终于喃喃着说：“直到有一天，他带来了阿凛。”
第24章 芮祎宁很长时间里，都会做一个梦。 梦里他身边有母亲，有哥哥，也有一个温柔慈爱的父亲。 那梦里的画面有多美，醒来后，眼前的黑暗便有多深。 他这半生都没有快活过一天，不知道什么是母爱，更不懂什么是父爱，即使唯一那个关注着自己的长辈，也不过就是因为自己有那么一些“投资的价值”，一旦这份价值失去了，那个人也照样会弃自己如敝履。 所以也许他们说的都是对的，自己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个天才，衡量利弊、眼光精准、没有价值的东西果断舍弃掉，所有精力和时间都专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毕竟，他经历的一切都是如此教育他的，就好像连命运本身，也都是为了让他能够成为如今这个利益至上的冷血恶魔而量身定制的。 他的凉薄、冷静、淡定自若，一向是他所向披靡的武器，他从来不会跟风投入什么，一向有自己的判断，也顶得住一切的压力，一次次的成功如今已把他捧上了投资界的顶峰位置，即使他只是家族掌权者当中年纪最小的，可但凡真要做出什么重大决定，所有人都会征询一下他的建议。所以到了现在，他偶尔看到那些极尽夸赞的报导和评论，有时候也会恍惚地想，十多年前的自己，大概做梦都想不到，真的会有这么讽刺的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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