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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在灯火里晃,像两尾极小的锦鲤。 沈君莫垂眸,那绳已递到腕边。 他修的是无情道,本该拒了这凡尘牵绊,可此刻桃林风过,花瓣簌簌落在红线上,金箔桃花与真花交叠,竟分不清哪片是劫,哪片是缘。 詹许慕伸手,先他一步接过,指尖在沈君莫腕侧轻轻一绕。 红线扣合时发出极轻的“嗒”声,像某道门闩落锁。 “师尊,”他低声道,“童言无忌,天意……也不妨听一回。” 沈君莫看见少年腕上红线,金箔桃花正贴着他脉搏跳动的地方,一下,又一下,像把“桃花劫”三个字烙进血脉。 少妇牵着女儿退后一步,敛衽行礼。 小女娃却趁娘亲不备,突然把怀里另一串糖葫芦塞进詹许慕手里,附赠一句脆生生的祝福:“要拴牢呀!” 钟声再响,河灯万点顺流而下。红灯映着粉花,把整条溪都烧成流动的晚霞。 詹许慕牵着沈君莫往河边走,红线在广袖下若隐若现,像一条隐秘的藤蔓,把两个影子缠得更紧。 沈君莫停步,溪水溅湿鞋尖。 万盏河灯从他们脚边漂过,每一盏都载着凡人的愿。 愿得良人,愿长相守。 他垂眸看腕上红线,金箔桃花被水波映得发亮,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 “既如此,”他听见自己说,“那便……不解了。” 詹许慕猛地抬头,眼底映着十万灯火。 下一秒,沈君莫忽地俯身,将一盏未题字的河灯推入水中,灯芯“啪”地炸开,竟是一朵真桃花,在纸灯里缓缓旋转。 花瓣上,以灵力刻了两行小字: “春信不至,晚桃亦开。” “劫也好,节也罢,终归是你。” 灯飘远,红线在腕间微微发烫。 詹许慕伸手,扣住沈君莫十指,声音哑得不像话:“师尊,或者应该叫~桃花神~,可否赏脸让弟子陪着逛逛。” 沈君莫没答,只反手扣紧他,转身往桃林深处走。 身后人群渐远。 桃林深处,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银铃声。 “桃花神在这儿!” “快!抓住他!” 沈君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七八个提着花篮、头戴花冠的少女团团围住。 她们个个身着轻罗粉裙,臂弯里挽着红绸,像一群从画里跳出的花妖。 “果然和梦里一样!白衣、雪带、眼尾一点红!” “就是他!花神大人!” 沈君莫下意识后退半步,广袖被人轻轻扯住。一个圆脸少女笑得见牙不见眼:“别怕呀,神君,我们只是请你去做‘桃花神’,不会吃了你的。” “我不是——” “走啦走啦!” 少女们一拥而上,竟直接将他拉着往前走。 沈君莫一时竟没挣开,不是不能,而是怕灵力一震,伤了凡人。 他回头想唤詹许慕,却见那少年也被两个年长些的妇人“请”到了一旁,手里还被塞了一盏绘并蒂莲的宫灯。 “小仙长,您就是神君的‘道侣’吧?按规矩,道侣不能同行,得去‘望神台’等着。” 詹许慕:“……” 他腕上红线被妇人轻轻捏了捏,金箔桃花在灯下晃出一道流光,像某种无声的安抚。 詹许慕目光越过人群,与沈君莫遥遥相对。 师尊被少女们拉着,雪色衣摆垂落,眼底写着“救我”,耳尖红得滴血。 詹许慕笑了,拱手对妇人道:“那便劳烦引路。” 沈君莫:“?” 少年转身前,用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 “花神。” …… 桃林中央不知何时搭起一座花台,垂纱轻飘,灯影摇红。沈君莫被安置在一张檀木椅上,椅背缠满新鲜桃枝。 台下围满了人,少女们捧灯而立,眼里亮着星子。 “桃花神要‘赐福’啦!” “第一赐——” 一个扎双髻的小女童踮脚,将一顶花冠戴在沈君莫发间。 花冠白里透粉,像把春意摁进他鬓边。 “第二赐——” 两条红绸被抛上台,少女们齐声唱起旧谣: “桃花神,笑盈盈,赐我良人共长生; 若问良人何处在,回身便是系红人。” 沈君莫指尖微紧。 他看见人群最后,詹许慕被引到一座小木楼上,楼外挂一盏并蒂莲灯,灯下悬着红绸。 少年倚栏而立,灯火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边,像只被顺了毛的狗,眼底却燃着幽暗的火。 “第三赐——” 少女们忽然将沈君莫围起,将所有红绳都塞在他手心,线尾抛向台下。 数十根红线像一场无声的骤雨,瞬间落入人海。 每一根末端,都系着一片金箔桃花。 而所有红线,在灯火里微微发亮,最终竟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木楼之上,詹许慕的腕间。 少年抬起手,金箔桃花被风掀起,露出底下那截早已系好的红绳。 他指尖轻轻一绕,把所有飞来的红线尽数缠上自己掌心,像把一场乱花风雨,收进袖中。 少女们发出一声欢呼: “天生一对!” 沈君莫坐在花台中央,垂眸看腕上红线,原本只有一条,此刻却分出数十缕,像一簇无声燃烧的引线,把他和詹许慕之间的那一点心思,轰然点成漫天烟火。 他失笑:“……这样也好。” 声音被风揉碎,散进花香里。 最后,沈君莫从高台上踮脚,飞了起来。粉金色的衣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将篮子中的花瓣尽数抛下,撒下最后的祝福。 …… 仪式结束,人群渐散。少女们提着灯去下游放河灯,把整座桃林留给“神君”与“道侣”。 詹许慕拾阶而上,走到花台前,抬手摘下沈君莫发间那顶花冠。 桃花瓣被他指尖一碰,簌簌落在两人脚边,像下了一场小雪。 “师尊,”他低声道,“桃花神今夜当值结束了。” 沈君莫没答,只伸手捏住少年下颌,迫他低头。红线在两人腕间缠得死紧。 “詹许慕,”他声音极轻,却带着秋夜露水的凉,“你算计我?” 少年眨了眨眼,无辜至极:“弟子只是……听了回天意。” 沈君莫看了他半晌,笑了。 “罢了……不与你计较。”
第52章 我恨你 桃林夜归,月色如练。 沈君莫与詹许慕并肩踏过石阶,腕间红线早已隐去。 山巅小筑灯火未熄,门扉半掩,一抹粉白影倚栏而立,指尖转着只空酒盏,叮当作响。 “哟,桃花神还舍得回来?” 淮川侧头,眼尾飞红,不知是酒意还是花影。 他抬手抛出一道弧线,一只青釉小坛稳稳落进沈君莫怀里,“晚秋寒重,喝不喝?” 酒坛封口未启,已透出沁人桃香,像把整座春日的桃林都封了进去。 沈君莫指腹摩挲过坛身,眉梢微挑:“以桃花酿的‘春信’?你倒舍得。” “桃花都为你开了一次,再酿一坛酒算什么。” 淮川笑,目光却掠过詹许慕,在少年腕间那截已淡成粉痕的红线上停了一瞬,眸色深了一分,“只是不知,今夜这酒,该贺‘节’,还是该祭‘劫’?” 詹许慕上前半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脊背却绷得笔直:“弟子叨扰,师尊与……师伯慢叙。” 说罢要退,却被沈君莫一把扣住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告什么假。”沈君莫淡淡道,“一同进来。” 小筑门扉阖上,炉上铜壶水声咕噜。 淮川倚窗,指尖一弹,三只碧玉盏排成一线,酒液泻下。 “你收了徒弟之后,想只与你说些话都不成了。嗐~”淮川叹了口气。 詹许慕哪还看不出来,这是想赶他走又不好明说。 思忖着坐在这儿也尴尬还不如先离开的好。 淮川估计是有什么话想跟师尊说。 詹许慕垂眸,起身,袖袍扫过案沿,“师伯、师尊,弟子先回去休息了。” 声音不高,却刚好让铜壶的咕噜声盖不住。 沈君莫没回头,只抬手将那只青釉小坛的封口挑开——“啵”一声脆响,桃香轰然满室,像有人把春夜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去吧。”沈君莫的声音很轻。仔细听,还能听出笑意。 詹许慕退出了屋子。 门扉合拢时,最后一隙灯火被掐断,屋里只剩铜壶低沸,与窗外山风吹过桃林的清响。 淮川没急着开口,只把撤了一只杯子,将剩下两只碧玉盏并成一排,又拎起第二坛“春信”。 封口一开,甜香更浓。 “你倒真舍得。”沈君莫低声笑,嗓音里已浮上一层水汽,“一坛就够了,多的一坛留给谁?” “留给醉鬼。”淮川把酒推到他面前,指尖在盏沿轻轻一磕,声音脆得像断玉,“也留给今年的桃花神。” “直接说都是给我的就行了。”沈君莫当真捧起盏,仰头便饮。 酒色浅粉,入口却烈,像有千万朵桃花在舌根同时炸开,甜里带涩,涩里藏针。 他喝得急,酒液顺着颈侧滑进衣襟,所过之处都泛起一层薄红,像雪里点朱砂。 第三盏未完,他已伏在案上,半张脸枕着臂弯,眼尾湿得发亮。 手腕上那截红线早不见了,只剩腕心一点淡粉,像被春信泡化的旧痂。 “淮川……”他声音黏得能拉丝,“我上次走的时候,桃花还没开。” “嗯,你没赶上。”淮川答得慢,把空盏转了个圈,指腹摩挲那道细金线,“今年开得早,我替你多看了一眼。” “一眼够么?”沈君莫笑,指尖去勾酒坛,却扑了个空,指节磕在案沿,发出闷响。他皱了皱眉,把指节含进嘴里,含糊道,“我走了两百多年……你一眼就看完了?” 淮川没接话,只伸手把他指节从唇间抽出来。 那处已泛起青紫。 他低头吹了吹,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君莫,你醉得真快。” “春信是甜的。”沈君莫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酒珠,一颤就滚下来,落在淮川腕上,烫得惊人,“甜的东西……是糖水,不醉人的。” 淮川:君莫这喝不了酒又爱喝酒的毛病这辈子估计都改不掉了。 铜壶里的水终于沸透,咕噜声变得尖细,像谁掐着脖子在哭。 淮川抬手一挥,壶嘴被灵力压住,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桃花瓣擦过窗纸的沙沙声。 “醉了好。”淮川轻声道,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让沈君莫的额头抵在自己肩窝,“醉了才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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