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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小雅居的山径窄,夜露沾湿了鞋袜。 詹许慕一手提着琉璃灯,一手仍扣着沈君莫的手,生怕一松手,沈君莫就没了。 沈君莫任他牵着,发带末梢的玉珠一步一撞,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两人慢悠悠的走着,周围时不时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两声,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唤人。 詹许慕脚步微顿,侧耳听了听,低声道:“是苍岩长老的鸟。” 沈君莫“嗯”了一声,嗓音里带着点笑:“怕?” “怕它做什么。”詹许慕抿唇,却把手里的灯提得更高,橘黄的光晕荡开,像一泓暖水泼在石阶上,“只怕……师尊嫌我走得慢。” 沈君莫没答,风过,那串玉珠又叮叮当当的响。 詹许慕被声音牵得心头一颤,忍不住偏头去看——师尊的侧脸被灯影勾出一道极淡的金边,睫毛上栖着细小的光屑,像雪落未融。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还只到沈君莫肩膀,自己夜里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有病,突然发了疯的跑出了云泽峰,把自己藏起来了。 那时,还是师尊找的他。 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的山径,这样的一盏琉璃灯,可当初的人心性好像变了,也长高了,那时他跌跌撞撞,一路追着着师尊跑,后来师尊停下来了,转身牵着他的手慢慢的走。 如今他长高了,可以替师尊提灯,可以扣住那只曾牵过他的手。 可心里那点惴惴竟分毫未减——仿佛只要指尖一松,师尊就会化作云泽峰顶的雪,再寻不见。 沈君莫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清:“许慕,你掌心里全是汗。” 詹许慕一僵,下意识想松,却加重了力道,握得更紧。 沈君莫的指腹在他骨节上慢慢摩挲,像安抚,:“再攥这么紧,我手可要碎了。” “……徒儿知错。”詹许慕垂眼,却舍不得放,只稍稍泄了力道。 沈君莫轻叹,带着他往一侧让了半步。 山径旁生着一株晚桃,枝干横斜,几朵晚开的桃花被夜露浸得透湿,香气劈头盖脸涌来。 沈君莫伸手折下一枝,别在詹许慕耳后。 他说,“给你添点香,也添点艳。” 詹许慕只觉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到他耳朵里,又像是隔的很近,就在他耳边喃喃一样。让他飘飘悠悠的感觉像是踩在云端。 詹许慕觉得沈君莫只是在不熟的人,在外人面前才会是清冷出尘的清风玉玦。 在熟人面前,他是更鲜活的,他会骂人,会伤心,会害羞,会在郑同远损他的时候还击…… 在詹许慕看来,沈君莫已经不再像之前感觉的是个遥不可攀的仙人,他的师尊是鲜活的,有情绪的,是让他觉得很值得付出的人。 琉璃灯晃了晃,桃瓣上凝的露坠下,正落在詹许慕颈侧,冰凉一点。他却觉得滚烫,烧得耳尖发红。 再往上,石阶愈发陡,雾气也愈发浓,像有人把整座山都浸在牛乳里。 詹许慕抬灯照去,光柱里浮着亿万细尘,每一粒都在慢吞吞地旋转。 沈君莫:“今晚我想喝点。” 詹许慕:“好,我陪你。” 夜雾复又合拢,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唯有琉璃灯的一团暖光,在云泽峰腰际缓缓上移,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门“吱呀”一声推开,灶房窗棂透出暖橘色火光。 詹许慕午后便掐诀留了火,温着一壶“桃花酿”。 酒是去年清明蒸的,取枝头第一簇桃花,拌以灵泉、灵米,埋在桃树根下整整一年。 沈君莫嗅到酒香,眸子亮了一下,又很快掩在睫毛后。 “只准三杯。”詹许慕把酒壶捧出来,“师尊醉了我可不管。” 沈君莫没应声,指尖在杯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符纹,一个由酒组成的小人朝詹许慕吐了吐舌头。 詹许慕无奈,笑着摇摇头,抬眼看见沈君莫也看着他,在笑。 第一杯入口,微凉,像把一整朵桃花含在舌尖。 正午温的酒,火熄了就没管了,现在有些凉了。 沈君莫抬眼,看见詹许慕正襟危坐,背脊挺直,像等待检阅的小弟子,忍不住轻笑:“别绷着,为师又不会罚你。” 第二杯下去,酒意爬上耳尖,月光仿佛被揉碎,顺着血脉淌进心口。 第三杯刚斟满,沈君莫的指尖就软了,杯底“叮”地磕在桌案上,溅出一串小小星河。 詹许慕叹了口气,绕过去把人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很轻,雪衣散落,发带不知何时已滑到他指间。 “师尊,醉了?” 沈君莫把额头抵在他肩窝,声音低而含糊:“……没有。” 詹许慕失笑,胸腔震得怀里人睫毛颤了颤。 他踢开卧房门,将人放在榻上,刚要起身,却被勾住了脖子。 沈君莫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像雨后的桃花潭,唇瓣因为酒渍透出艳色。 “别走。” 詹许慕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去拿醒酒汤。” “不要汤。”沈君莫指尖顺着他后颈滑进去,在发尾停住,轻轻一带,詹许慕便跌进满帐冷香里。 “要——”他顿了顿,像把什么滚烫的字吞回去,最后只剩余温,“……你。” 窗外月色斜斜切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一黑一白。 詹许慕撑在上方,手臂青筋绷起,却不敢再近半寸。 沈君莫仰面看他,忽然弯了弯眼睛,那笑意带着酒气,也带着三百年未曾有过的任性。 “詹许慕,”他一字一顿,像把每个字都刻在对方心口,“主峰上……你没说完的那句,现在可以补。” 詹许慕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俯身,额头抵着额头,声音低到近乎气音:“我想要和师尊——长长久久。” 沈君莫闭上眼,睫毛扫过他的脸颊,像一场无声的应允。 “长长……久久……”詹许慕的声音很轻 夜风溜进窗缝,吹得帐幔鼓起又落下。 案上的酒壶自己弹开塞子,最后一缕桃花香飘出来,悄悄把两个人的影子缠成一个死结。 确定怀里的人儿真的睡着了以后,詹许慕才俯身,在沈君莫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一触即离。 吻毕,詹许慕伸手,将那缕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发带末端的小玉珠—— 叮。 像极了一声道侣结契的钟响,被月色温柔地吞没,又被酒意滚烫地烙进骨髓。
第61章 我的了 詹许慕屏住呼吸,轻轻的替沈君莫把外袍褪下。 雪衣滑落,带起细微的风,连烛火都轻轻晃了晃。 他指节发颤,每一粒盘扣都解得极慢,仿佛只要再拖延片刻,就能将这一夜无限拉长。 衣襟分开时,詹许慕闻到了淡淡的桃花香。 詹许慕的指尖无意擦过他的锁骨,怀里的人便蹙了蹙眉;只这么一点动静,詹许慕就僵成石头,连呼吸都收得无声。 “……师尊?”他低声唤,像怕惊飞了一场梦似的。 沈君莫没应,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弯极静的阴影,像新月落在他脸上。 詹许慕这才继续动作,把中衣也褪了,只剩薄薄一件素纱里衣。耳旁那粒朱砂小痣若隐若现,晃得他眼眶发热。 榻上衾被早被他下午提前用灵力烘得绵软,此刻一展,像铺开一朵云。 詹许慕将人抱起,轻轻放到床上。 做完这一切,他仍跪坐在榻沿,迟迟不肯起身。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詹许慕如梦初醒,俯身把沈君莫散在枕上的长发一点点拢到耳后。 “长长久久……” 他无声地又说了一遍,像把誓言揉进血脉。 窗外月色西沉,最后一线银辉爬上沈君莫的眉心。 詹许慕抬手,以指为笔,在那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小净咒—— 灵光一闪即没,替他把残酒与倦意都拂去。 詹许慕的目光落在之前的那块玉佩上,那玉佩还是和以前一样,并不通透,像是有什么杂质,看着像混浊的水,里面飘着红色的烟雾,那烟雾像是要冲破桎梏,又像是懒散的随意晃动。 詹许慕将玉佩拢入掌心,指缝间泄出一线幽红。那光像活物,顺着他腕底青脉一路蜿蜒,冰凉地钻进袖中。 烛火骤暗。 他低头,最后看了沈君莫一眼,那人眉间的小净咒已隐去,呼吸匀长,唇色淡到几乎透明,像被雪封住的桃瓣。 詹许慕俯身,用额抵住沈君莫的额,一触即离。再直起身时,他眼里那层温柔都快溢出来了。 “送我吧,不说话我就当师尊答应了?” 沈君莫仍无声,睫毛都未颤一下,像被月光钉在原处的蝶。 “我的了。” 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他转身,衣袍扫过榻沿,带起极轻的风,那风却吹得沈君莫垂在枕边的手指微微一蜷,只是极细微的一下,像雪上落羽,转瞬即平。 詹许慕已推门而出。 廊下夜色如泼了墨,星子被云掐灭,只剩远处主峰的护山大阵发出幽蓝电光,一闪即没。 他踩着木廊,每一步都极稳。 行至回廊尽头,詹许慕忽然停住。月色从云缝漏下一点,正照在他脚背。他抬手,将玉佩举到眼前—— “我的了。” 詹许慕回到雅居南苑,门扉在身后无声阖上,像把一整片夜色都关在了外头。 屋内没点灯,唯有窗棂漏进一线惨白月色,斜斜撒在案几上。 他把玉佩放在乌木小匣里——那匣子原是装发簪的,如今空了,衬得玉佩愈发像一泓被冻住的血。 盖拢时,“咔嗒”一声。 詹许慕拿出储物袋里的画像,那是在景曦镇的时候,一群媒婆上门提亲时用的。 画的没师尊本人好看。 詹许慕拿在手里,画卷边缘有些磨损了,这三年他把这幅画看了很多遍,却怎么也看不够。 詹许慕执笔的手极稳,朱砂却颤。 笔尖离纸还有半寸,腕骨先自一沉,像被什么无形的丝线坠住。 那粒红悬在沈君莫的眉心上方,迟迟不肯落下。 “……得罪了。” 他低声告罪,像对画,也像对榻上沉睡的人。 笔尖终于落下,轻得像雪落无声,却重若剖心。 红痣一成,画中人的眸光似被瞬间点活,隔着三年光阴,静静与他四目相对,仍是那副寡淡神色,却偏把千山暮雪都压在眼尾,只留给他一个极浅的倒影。 詹许慕忽然抬手,覆住自己的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催命似的敲。 詹许慕放下手指腹摩挲着那一点新添的朱砂,像把今夜偷来的月色也按进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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