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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雪很大,詹许慕站在桃树下,回头冲沈君莫笑,唇形像在喊‘师尊’。 沈君莫低头,看着自己空荡的腕间,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我刚想应,雪就把你埋了,一点声音都没留下。” 风掠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他满头满肩。 沈君莫伸手,拂去肩头落花,动作仔细得像在替谁整理衣襟。 末了,他转身回房,背脊笔直,脚步却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林迹你去上课吧,初七去玩吧。”他背对二人,声音低柔,“我……再等等。” 门再次阖上,像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初七盯着那扇门,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老子受不了了。” 他的小君莫什么时候这样过! 詹许慕的离开对小君莫打击怎么这么大,他都快怀疑是不是有人夺舍了沈君莫了。 那么骄傲的人现在怎么一点生气都没有了。 林迹没吭声,只上前一步,对着紧闭的房门,缓缓跪下,额头抵地,声音哑得不成调:“师尊,弟子今日逃课了。您要罚,就罚吧……弟子实在,迈不开腿。” 林迹心里想,看着师尊总归是要好些的。 初七看着他,又看看那株桃花,终于也跪下去,一拳砸在地面,泪砸在花瓣上。 “詹许慕,”他咬牙,声音低哑却字字带血,“你他妈最好还活着——” “——你要是敢死,老子就是翻遍黄泉,也要把你揪出来,让你亲眼看看,你把小君莫害成了什么鬼样子!” 风卷花雨,簌簌而下。
第107章 想起来了 魔界,幽阙。 子时,血月悬天,照得檐角铜铃像浸了锈血。 詹许慕又一次从梦里惊醒。 这半年来,他一直在做一个梦。 梦里,大雪、桃花、白色背影,还有一句始终听不清的轻唤。 他抬手捂住胸口,指节泛白,额上冷汗顺着眉骨滚进鬓角。 半年来,同样的梦,几乎天天都在上演。 醒来之后,心口永远像是空着一块,像有人拿刀剜走,疼得厉害。 “又梦见了?” 李无咎倚在殿门口,手里拎着一壶冷茶,语气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懒调。 詹许慕没答,垂眸看自己的右手。 腕口平滑,连疤都没留,可他却总下意识去握,仿佛那里曾系过什么红得灼目的东西。 李无咎走过来,把茶壶往他怀里一塞:“喝,压惊。” 詹许慕低头抿了一口,涩得眉心蹙起:“……苦。” “苦才醒神。”李无咎嗤笑,目光却落在他不自觉摩挲腕口的手指,眸色暗了暗。 “少主,尊上让你三日后启程。” “去哪?” “堕渊。”李无咎声音低下去。 詹许慕指尖一颤。 魔界传闻,堕渊下镇着一枚镜子,可观前尘,亦可断相思。 李无咎没说,妙乐真正的命令是—— “若他再被梦魇所困,就让忘川镜把他脑子里最后一点残渣也洗干净。” 詹许慕垂眸,指腹摩挲着茶盏的缺口,像没听见那句“堕渊”。 半晌,他抬眼,眸子里是刚睡醒的茫然,干净得能映出李无咎的倒影。 “好啊。”他轻声答,甚至牵了下嘴角,“正好,我也想看看那面镜子长什么样。” 李无咎挑眉,似笑非笑地盯了他两息,终究没再说话,转身离开时顺手带上了殿门。 铜门合拢的刹那,詹许慕指间“咔”的一声,茶盏被捏成粉碎。 想看镜子? 不。 他要的是把被强行抹去的身影,一片一片拼回来。 …… 幽阙,禁殿最深处。 詹许慕把匕首按进心口,匕首尾部闪着幽蓝冷光。 鲜血顺着锁骨滴到玄玉地面。 嗒——嗒——嗒—— 他数着血滴,呼吸开始发飘,眼前浮起黑雪。 “再深半寸,心脉就彻底断了……” 他提醒自己:不能真死,要恰好踩在生死线上。 据说人魂在离体前的一瞬,会看见此生最执念的剪影。 刚开始的时候他跳断魂崖,被李无咎半途截住。 后来他服熄魂草,妙乐把整池洗髓水换成续命汤。 前前后后好多次都被人打断了。 这一次,他支开所有人,把殿门禁制反锁,连铜灯都掐灭。 “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匕首猛地刺入,心脏骤停。 黑暗里,有风。 风卷雪,雪卷桃瓣。 他站在一条极长的石阶下,石阶尽头,一人背对他,白衣拖迤,发带随风扬起—— “师……尊?” 他喊不出声,喉咙被雪堵住。 那人回头,面容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只有两道血泪,顺着平滑的面皮淌到衣襟。 血泪滴在桃枝上,枝桠瞬间枯成黑灰。 空白的人对他伸出手,掌心写着一个“沈”字,字被利刃划烂,血珠顺着掌纹滚落。 詹许慕想跑,却发现自己的右手齐腕而断,断口处系着一条红得发黑的线。 线那头,笔直地系在“沈君莫”的心口。 线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越绷越紧,最后“铮”地一声断了。 红线,断了。 断了的红线反弹,抽在他身上。 剧痛钻心,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回黑暗。 “呃——!” 玄玉榻上,詹许慕猛地弓身,瞳孔扩散。 心口的匕首被一股魔气逼得倒射而出,“当”地钉进殿梁。 李无咎破门而入时,正见詹许慕垂在榻边,指尖滴着黑血,像笑又像哭。 “我看见了……” 他气若游丝,却死死抓住李无咎手腕,指甲掐进对方脉门。 “我看见一个人……在等我。”他的师尊一直在等他。 李无咎脸色奇臭,把人按回榻上。“你能不能别闹了!” 詹许慕像没听见,睁着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他哭得好伤心,我知道他想喊我……可他却喊不出……” 李无咎沉默半息,忽然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三日后,堕渊。” “你若真想找死,就死在那里面,别脏了我的手。” …… 三日后,血月蚀夜。 堕渊下,万骨沉河。 河心浮着一面残镜,镜框裂成三瓣,詹许慕赤足立在镜前。 妙乐负手立在十步外,紫眸冷冽,却没阻止。 她这个外甥这是对沈君莫有执念啊。 若是姐姐还在,估计也是会支持詹许慕的吧。 或许,沈君莫不像那些负心人一样呢。或许,小外甥不会像姐姐一样被骗呢。不会像姐姐那样惨死呢。 或许,她不该认为人都是一个样的。 万一……沈君莫不一样呢。 詹许慕那么执着,这半年来不断找方法让自己想起来。沈君莫对他来说应该真的是很重要的存在。 妙乐有些怀疑自己的行为对詹许慕来说到底算不算是保护了。 李无咎抛出一枚骨符,镜面临时愈合,水银般的镜面荡起涟漪。 “进去。” “一旦踏镜,生死由己。” 詹许慕抬步,忽然回头,问了一个极轻的问题。 “若我记起他,恨你们抹了我的记忆呢。” 李无咎懒得理你却还是回了一句,“说得好像你不记起来就不恨我们似的。” 妙乐倒是正经得多,眯了眯眼,声音像淬毒的针:“那就恨,至少活得像个人。” 妙乐想,如果沈君莫这个人不值得,她会亲手斩断詹许慕和他之间的一切联系,詹许慕做个傻子也总比天天念着一个不值得的人好。 詹许慕点头,一步踏入。 镜中世界,没有雪,也没有桃花。 只有一条极长的回廊,两侧悬着无数铜灯,灯焰却是黑的。 每走一步,灯焰里就浮出一幅画面—— 少年跪雪求师尊别赶他走、灯下抄写清净经、偷吻师尊发梢、抱着师尊睡觉…… 越往深处,画面越旧,颜色越鲜。 回廊尽头,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摊着一张未写完的道侣契。 契文只写到一半: “愿与师尊,长长久久——” 墨迹干涸,被血覆盖。 詹许慕伸手,指尖刚触到“久”字,血墨忽然活过来,顺着他的指骨往上爬,爬得极快,瞬间缠满颈项。 血纹勒紧,他眼前一黑,听见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回去吧,你早就死了,死在半年前演武台。” “现在的你,不过是被强行缝起来的空壳。” “忘了,才是你的慈悲。” 詹许慕猛地一拳砸在墙上。 “去他妈的慈悲!” 血珠溅开,化作烈焰,把整卷道侣契烧得噼啪作响。 火里,有人唤他—— “詹许慕!” 声音穿过半年光阴,带着颤抖,像雪夜里唯一的灯。 他回头,看见沈君莫站在回廊入口,白衣染血,腕间系着半截断掉的契线,线头燃着火。 那人向他奔来,一步一跌,却拼命伸手。 “跟我回家!” 詹许慕眼眶骤裂,血泪滚落。 他抬腿想跑,脚下却长出无数锁链,把他拽向深渊。 深渊底,一面镜子碎成齑粉,粉末飞起,化作大雪,把沈君莫的声音淹没。 最后一眼,他看见沈君莫被锁链拖倒,仍固执地朝他爬,十指在地砖上刮出十道血痕。 “詹许慕——” 名字被风吹散,镜世界轰然崩塌。 “砰!” 镜子炸成三瓣,碎片划破詹许慕脸颊,血线细若红丝。 他跌出镜框,双膝重重磕在骨河上,却笑得像个疯子。 “我记起来了……” 他抬头,望向妙乐,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沈君莫,是我师尊……也是我喜欢的人。” “我求他结的契,我偷偷喜欢了他好久。” 骨河风大,吹得他衣袍鼓动,像一面残旗。 “我想起来了。”
第108章 等我,我快到了 妙乐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看着詹许慕踉跄着从骨河上爬起来,膝盖上还嵌着碎镜的残片,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死死攥着那半截烧焦的契线,指节发白。 她想说:你去了也见不到他,魔族去了只会是人人喊打,修士恨不得将他们除之而后快。 她想说:你师尊是人人敬仰的仙师,你以魔身现身,只会让他两难。 可话到嘴边,却看见詹许慕低头,把那点残线仔细缠在腕上,动作温柔得像在系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忽然就想起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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