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呼吸发颤,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幼兽般的呜咽,随即踉跄着冲向门口。 门槛有些高,他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出去,掌心在石地上擦出血痕。 血珠渗进石缝,他却借着那一点刺痛逼自己清醒。 山道夜黑,松枝刮过脸侧,带出一串细密的血点子。 沈君莫不管不顾,只把灵力催到极限,指尖掐诀,一道道传音符化作流光冲向四面八方—— “詹许慕!” “詹许慕——” 符光飞不出十丈,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灭,噗噗地碎成灰。 沈君莫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光屑被风卷走,眼底那层强行压住的血色终于崩开。 他抬手一掌劈在身旁老松上,树干应声而裂,木刺扎进指骨,血顺着树皮往下淌。 他却像不知痛,反手又劈第二掌、第三掌……直到满手血污,碎木飞溅,才脱力般滑跪在地。 山风卷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吹得额前碎发黏在泪痕上。 沈君莫垂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他抬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间仍有滚烫的液体溢出来,顺着腕骨滚进伤口,蛰得生疼。 “不会死的……”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一字一句像从喉咙里硬撕下来,“我不准……你不会……死的……” 他猛地直起身,召出青霜剑,剑锋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雪亮。 沈君莫以剑为笔,血为墨,就在山道石板上画阵。 每一笔都抖,每一笔都很重,像要把整颗心剖出来铺进阵纹里。 最后一笔落成,他单膝跪进阵心,左手并指如刀,在右手腕上狠狠一抹。 血线喷涌,顺着昔日契纹的痕迹淌成一道扭曲的圆。 沈君莫却像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眼底亮得骇人,低声念咒,声音颤得不成调: “……詹许慕,你便是死了,也给我留一点回音——” 阵纹骤亮,血光冲起三尺,又倏地熄灭。 找不到了,什么都找不到了。 风里只剩一点焦糊的血腥气,像一场荒唐的笑话。 沈君莫维持着那个跪姿,背脊一点点弯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肩膀无声地抖。 良久,他抬起手,一点一点把脸埋进血污的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求你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把整副魂魄都碾碎在里面,“哪怕……是死了……也让我知道……你死在哪了……” 山道尽头,残月如钩,冷光落在他蜷伏的影子上。 显得孤独。 …… 同一刻,魔宫深处。 詹许慕从榻上惊醒,额上全是冷汗。 他抱着那只新生的右手,指节泛白,像要把骨头重新捏碎。 梦里大雪封山,有人背对他而立,回首时唇形微动,却怎么也听不清。 胸口空荡得可怕,他下意识去摸枕边。 什么都没有,连一点余温都无。 殿门轻响,李无咎端着药进来,见他坐着,淡淡道: “少主,尊上有令,子时之前必须服药。” 詹许慕抬眼,眸子干净得像被雪洗过,却带着空洞的惶惑:“李无咎……我丢过什么东西吗?” 李无咎懒得跟他废话,敷衍道,“没有。”声音平稳。 詹许慕“哦”了一声,垂首喝药,唇碰到药沿,忽然低声:“可我总觉得,有人在外面等我。” 李无咎别过脸,望向窗外血月,半晌才道: “少主记错了,魔宫之外,皆是仇敌。”
第104章 洗干净 到了深夜,沈君莫踉踉跄跄的回到了主院,把自己蜷在床榻上。 这一夜,没有人抱着他睡了,他只有一个人。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沈君莫躺在榻上,将满是血的手举了起来,像是要去捧住投进来的月光。 月光穿过指缝,投到了沈君莫带有血渍的脸上,投到了那双愣愣的眼睛里。 那双远山黛混着天縹色的眼睛里只有茫然,无措。 风过,屋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将投进来的月光也也一并搅碎了。 沈君莫看着左右晃的月光,握了握手掌,手心里却是什么都没有。 随后他茫然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除了伤口和血还是伤口和血。 手心上那么多伤口,看着好脏啊,好丑啊。 小徒弟回来了估计会嫌弃吧,嫌弃了就不牵他了,也不和他睡了。 沈君莫脑子乱乱的,到最后只觉得自己身上太脏了,如果詹许慕回来,估计会嫌弃吧。 想着想着边走到外面,打了一盆冷水,将满是伤口的手泡了进去。 “嘶……” 冷水刺骨,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把整只手都埋进铜盆里。 血一绺绺地散开,像墨汁滴进清水,很快就晕成一片淡红。 伤口被冰水一激,边缘翻卷的皮肉泛起惨白,他却愈发狠地搓洗起来,他用指甲去抠,用掌心去磨。 水声哗啦,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怎么洗不干净……” 他低低地喘了一声,像是对谁解释,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铜盆边缘被他按得咯吱作响,指节泛青,伤口刚凝住的一点血痂又被他生生搓开,殷红重新涌出来,顺指尖而下,滴在青石砖上,像一串极小的朱砂印。 疼吗? 应当是疼的。 可那疼被另一种更锋利的情绪盖过去了,他此刻怕詹许慕回来,一眼就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 他这般狼狈,谁看了会不嫌弃。 可他不怕别人嫌弃他,他只怕那青年皱着眉后退半步,怕那句“师尊,你手好脏”从詹许慕的口中说出来。 他怕詹许慕不要他了。 于是他想把“脏”洗掉。 血越洗越浓,水却越来越冷。 到最后,铜盆里的水已成了混浊的暗红,盆底沉着细碎的皮肉。 沈君莫低头望着,忽然觉得那不像自己的手,骨节突兀,指背青筋暴起,红彤彤的肉没了皮保护。 显得恐怖。 他怔了怔,慢慢把手指蜷起,想握成拳。 可刚一用力,刚被搓开的伤口便齐齐迸裂,血珠滚成线,顺着腕骨滑进袖口,在雪白的里衣上洇出一串暗色的花。 水脏了,他换了一盆。 “……还是脏。”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下一瞬,他忽然端起整盆水,猛地泼向自己—— “哗啦!” 冰水顺着头发灌进脖颈,冲淡了脸上的血渍,手上的伤口针扎般剧痛。 他打了个寒颤,却像终于找到一点清醒似的,踉跄着退到主院的墙旁,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 没了那人,房间都显得冷清了好多,没有生气了。 月光斜斜地切过他的半边脸,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像被刀劈成两半。 风更大了,院中那株老桃树枝叶乱撞,簌簌地掉下一阵密雪般的花瓣。 树是前些年詹许慕栽的,桃花有灵力养着,一年四季都开着。 有一片飘飘悠悠的飘了进来,沾在他湿透的睫毛上,被血黏住,颤了颤,没掉下去。 沈君莫仰起头,目光穿过桃枝,望向那轮被云啃噬得只剩一弯锋刃的月亮。 “不是说要和我长长久久吗?怎么就消失了呢。” 沈君莫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像刀尖刮过瓷面。 他抬手想遮住眼睛,却忘了自己满掌是伤,血与冷水混着,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刺痛得立刻涌出泪来。 那泪一冲,血色晕开,像在脸上划了一道极艳的胭脂。 “詹许慕……” 他叫那名字,声音低到尘埃里。 可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桃花纷落,月光被云彻底吞没。 院中陷入一片漆黑,连影子都不肯陪他。 沈君莫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湿透的衣摆堆在脚边。 他把伤痕累累的手藏进袖口,额头抵膝,整个人蜷成极小的一团。 黑暗里,血仍在渗,顺腕而下,滴在青砖缝隙,发出极轻的“嗒、嗒”。 像更漏,像更鼓,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丧钟。 他忽然希望天永远不要亮。 天一亮,詹许慕若真的回来,便看见他这副模样,狼狈不堪。 可是若詹许慕永远不回来呢,他便连这点奢望也彻底没了。 左右皆空。 于是他就这样蜷在墙角,任血与冷水一起干透,任桃花覆了满肩。 直到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爬上他青白的指尖。 那手早已泡得泛白,伤口被夜风抽干,边缘翻卷。
第105章 是他 午时—— 阳光像一把钝刀,从窗户里投进来,落在沈君莫的脸上。 他睁开眼,先看见自己蜷在墙角的影子。 四肢早已麻透,血与冷水捂了一晚上还没干,稍一动就感觉又黏又湿,底下皮肉泡得发白。 “……真难看。” 他嘶哑地骂了一句,却分不清是骂现在清醒的自己,还是骂昨夜那个发疯的鬼。 还是先沐浴吧。这样像什么样子。 热水烧得滚烫,浴桶里浮着一层药粉,苦辛味蒸上来,像要把人连皮带骨炖化。 沈君莫把整只手沉到桶底,伤口被药一激,针扎似的跳痛。 他咬牙,把喉间的闷哼咽回去,像咽下一口碎玻璃。 “沈君莫,你昨夜发什么疯?” “詹许慕若真回来,看见你这副德行,怕是又要笑你。” “离了他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水面上浮起淡红。 换好衣裳,镜中人一袭素青,领扣系到最上一颗,袖口遮至指根。 除了脸色白得过分,再看不出端倪。 沈君莫抬手,对镜中的自己弯了弯唇角——那笑纹像刀口,绷得随时会断。 沈君莫推门,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檐下尘埃被风卷得乱飞。 沈君莫抬眼,便见两个脑袋一左一右缩在门框边。 林迹弓着腰,像只做贼的猫;凌天骄干脆半蹲,两手扒着墙,额前碎发翘得乱七八糟。 两人维持这姿势太久,腿都在打颤,一见着他,齐刷刷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师……师尊……”林迹先开口,嗓子发干,“弟子路过,顺便……顺便看看太阳打哪边出来。” 凌天骄猛点头,结果蹲麻了脚,一个趔趄扑进来,差点撞到沈君莫。 亏得她反应快,双手撑地,额头“咚”地磕在门槛上,也顾不上揉,仰脸强笑:“弟子……弟子给师尊请安!” 沈君莫垂眸,目光从两人惨兮兮的脸上滑过,淡淡道:“安?你们这副模样,是怕我吊死在房里,好进来收尸?”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9 首页 上一页 61 62 63 64 65 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