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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守岁缓缓闭上眼,他默默感受着周遭,咒语从口中脱出。 随之,陆观道手掌一合,掌风拍开了雾气。冷香从陆观道的术法中流出,还有遮盖不了的灵力。 斐守岁好似早有预料,他不躲也不避,只传音与陆观道:“稳住,不要着急。” 话了。 术法已成。 陆观道双目清明,他见浓雾之后,山鸣鸟倦里,一条石板山路出现在他眼前。 人儿第一回正儿八经地施法,压抑住兴奋:“我看到了!” “嗯。” “是一条山路!” 山路? 斐守岁张开眼,他所见还是大雾浓浓。 “山路上……”斐守岁想起一事,“可有青苔。” “有,好似还在落雨,湿湿滑滑,看上去不好走。” 斐守岁明白了:“那你再运转看看,谢义山是否就在前方。” “谢义山?他就在前方!” 陆观道单手掐诀的姿势没有改变,一瞬后,他恍然道,“难不成这条山路是幻境外……” “十之八.九。” 斐守岁靠在陆观道身侧,伸手蔫蔫一指,“走吧。” 槐花香交缠在雾气里。 陆观道迟钝了动作,好似自从斐守岁虚弱后,这槐花之香就开始溢出,惹得人儿鼻尖总有些痒。 “扶我去就好。” 却不见陆观道迈开腿。 斐守岁眯着眼,又是一阵眩晕:“先前修炼渡劫时也常这样,不必担心。你说了山路难走,要是再抱着我,摔着你了,我们就真的走——” 视线突然天旋地转,斐守岁察觉是陆观道移了身子,背起了他。 本就难受,被这么一搅和,斐守岁只好捂住嘴,不再开口。 心中暗骂:小猢狲,愈发不听人劝了! 陆观道一言不发朝青阶走去。 斐守岁眼冒金星,手抓着陆观道肩膀,他身下人比他暖和,许是自己妖力尽失,才冷了指节。 过了好一会,眼见着白雾之中,身下人儿抬脚上了石阶,斐守岁才有了些力气。 老妖怪按下心中不悦,开口时不咸不淡:“你该知会我一声。” 言下之意,陆观道不能鲁莽行事。 陆观道却答:“你总是迁就着别人,明明都快晕过去了!” “你说什么?” 斐守岁脸色煞白,唇瓣干干的,“别闹脾气。” “我没有!” 陆观道走得很稳,“你是不放心我,就像不放心谢伯茶一样,于是一个人揽下所有的活,做好了就是大家的功劳,做不好便是你一人之错。” 斐守岁沉默。 陆观道又言:“我看得到,看得一清二楚,换作是谢伯茶他也会这样说。” 斐守岁深深吸气,闭上了眼。 “这是为何?”陆观道。 为何? 斐守岁晕乎乎地想。 “为何活得这般辛苦?” 陆观道一只手就能托住身后的斐守岁,是斐守岁没了妖力,整个身子都轻飘飘的,像极了一段被烧焦的枯木,失去了生命原本的重量。 只见陆观道单手掐诀,竟幻出一顶白帷帽。 白帷帽落于斐守岁头顶,替他挡了幻境中的细雨。 细雨绵软。 斐守岁趴在人儿肩头,也有气无力:“不辛苦。” 伸手拉了下帷帽,遮挡被看穿的面具。 “比我辛苦者数不胜数,我无颜面谈此。” 陆观道咬着后槽牙。 “救人要紧。”斐守岁。 终是听不下去,陆观道第一回生出这种逆反之心:“你现在能救谢伯茶?” 一脚踩实了黏糊糊的落叶。 槐花香像是斐守岁的情绪,被陆观道一呵下,又弥漫开来。 斐守岁干脆装作没听到,整张脸埋入后背。 陆观道知斐守岁在做什么,于是他喋喋不休起来:“要是叫谢伯茶知道你的状态,他怕是会立马放下复仇之心,扛着你就跑!海棠镇时,你为救人引出佛法,已是给足了面子。你现在又要做什么!” 说着说着,气涌上。 陆观道用劲踩着石板,在发无处可泄之气:“当什么英雄!” “我没……” 斐守岁止了反驳的话,他忽然意识到人儿的不对劲。 什么时候开始,陆观道会说这般冠冕堂皇? 何时? 何时陆观道长大成了人,梅花镇的马车里? 不,不是。 冷汗一下子浸透了斐守岁,他想逃,但无处可去。 他看到白帷帽外高高的身影,心中生出好些个无名的恐惧。 吞下惶恐不安,不再将面前人当成稚童,斐守岁言:“陆澹你……” 陆观道以为斐守岁不舒服,着急问:“怎么?” “你……”莫非也是这黄粱术法?
第136章 骗子 “我?” 陆观道浑然不知斐守岁的猜忌。 两人近得都快揉碎在一起,却生出个隔阂来。 斐守岁咽了咽,再次将疑虑藏进心中。他想,以他现在的状态,幻术要害他,他也无计可施。面前的若是幻术,他也认命。自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陆观道是陆观道,只是人儿变了。 变了…… 背着他,偷偷地长大,偷偷地有了别的心思。 斐守岁也曾养过狗,小狗听话,但总有闹腾的时候。于是斐守岁学会了驯狗,如何让狗跟着他一步不离,让狗眼里只有他一人。 但今非昔比,陆观道远远比狗要来得聪明。 斐守岁犯了难,换一个话说:“你说得有理。” 先是认同,放下对方的警惕之心。 却听陆观道回他:“你在哄我,心里面不这么想。” 果然。 斐守岁笑着:“谁和你说我没有底牌?” 那底牌还热乎,便是神留下的仙力。 “底牌……” 陆观道念叨两字,复开口,“我也有底牌,只要你不知道的都是底牌。” “……”这是在呛我? 斐守岁:“是真的,我不骗你。” 陆观道:“你从不骗人。” 默然。 斐守岁哑了话。 陆观道也不再开口。 两人的气氛诡异,算不上争吵,甚至连吵都不曾吵起来,那又算作什么?斐守岁趴着,闻到冷香浸润了衣衫,他身下人不会是幻术。 幻术虽为虚幻,但行事必有一套准则。 陆观道说出这番话,便不是了,连基本的顺从都没有。 顺从…… 斐守岁垂眸,口内呼出的热气远比冷香温暖。 “先找到谢兄,再斟酌也无妨。” 说的是找谢家伯茶,之后便是死了,也不会后悔。求的“心安”二字,是斐守岁不愿再让老妪那般的事情发生,仅此而已。 陆观道:“你见不到南墙。” “……是。” 斐守岁顺着人儿的话说,“做人做事可不能百依百顺。” 连斐守岁自己都寻不到缘由,为何他会有犟嘴的心思,换作了往日,笑一笑点点头也就过去了。许是不甘心,许是早就累了。 他闭上眼,将耳识放大。 既然唤不出妖身的瞳,那便用耳朵去听。 听到稳健的脚步声,树叶在雾气里生水,还有鸟鸣……哪儿都有鸟叫,也不知是什么鸟,每日不知疲倦。 念经声,有经文,有道法,想必就快到了。 道观,谢义山,以及一场暴雨。 斐守岁感知着路边的所有,甚至听到幻术中人的窃窃私语。 此山倒是热闹。 斐守岁曰:“还要多久?” “快了。” 可惜斐守岁只能见浓浓大雾,全要仰仗陆观道的眼睛。 陆观道甩了甩头,丢去碎发上的水珠:“找到了该如何?” “嗯?”斐守岁言,“你出手。” “我?”好似并不惊讶。 “你在我身边这么久,该学会了,”斐守岁突然直言不讳起来,“我看不透你心,但望你救人一命,算是还了谢家伯茶在梧桐镇的恩情。” 陆观道没有回话。 “我想……”斐守岁思索着,“我想你该是想起来了,哪怕只有一些。” “那你呢?” “我?” 斐守岁笑道,“一人独行,畅快逍遥。” 陆观道忍下了心绪:“骗子。” “嗯,我是骗子。” 斐守岁有些晕乎,他说着心中言,他也当是真话假说,假话当真。不管如何,身下人离开也好,他还是那个他。 “骗人是有报应的……” 斐守岁的手指紧了衣料,他真想好好睡上一觉,放下心中永不停歇的思虑。 眼皮贴上了,冷香还在围绕。 陆观道咬牙说:“你累了。” “嗯……” 冷香安抚着疲倦,斐守岁将要坠入甜腻的梦里。 倏地。 他睁开了眼。 还是没有成功。 斐守岁心门紧闭,陆观道再怎么敲门,都无法闯入,哪怕是拥抱。 陆观道坦然了心:“对不住。” 斐守岁知晓了。 “我是想让你休息……” “多谢。” 斐守岁伸手打了下陆观道的肩膀,却不说话。 陆观道不再往前走,他看向那没有尽头的青阶,耳边的嘈杂是雾气的鬼,好似在与他说,不如就此沉没。 走出去吧,救什么人,他需要你救吗?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说的是谢家伯茶。 言的又好像成了斐守岁。 斐守岁见人儿不动身,不解道:“是到了?” “……不是。” “那愣着作甚。” 身下人倏地半跪,斐守岁骇了一跳。 “你!” 陆观道将斐守岁放下,斐守岁睁开眼,只有大雾。 有些焦急:“你莫不是想走?” 陆观道摇了摇头,他言:“你走了我再走,你不走,我就一直站在你身边。” 说着说着,眼见陆观道将手腕凑到嘴边,他张开嘴一下咬破了自己的皮肉。那没有打磨过的牙绽开了肌肤,血与痛楚敏锐地击打神经。 斐守岁皱了眉,他察觉陆观道用了术法,为的就是取血。 人儿想用血救斐守岁。 血腥侵占舌尖,从嘴角而下。 冷香取代大雾,充斥在浓稠见不得光的雾里。 好闻。 似是多日没有淋到雨的荒原,终于黑云密布。上苍赐给荒原一场大雨,枯树站在山脚也讨得到水喝。 不猜也知接下来的事情。 就算暂压五识,那香味都无处不在,斐守岁跑不动,跑不开,看着陆观道死死抓着他的手,而他无处可去。 手腕的血脏了唇瓣,湿透了袖口。 陆观道伸出手,把手腕做成了礼尚往来,他笑道:“反正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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