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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记得了。”何以忧轻声说着,“突然之间觉得你老了很多。” “操心的事太多,人老得快。”施故哈哈大笑。 何以忧又是一阵沉默。施故笑了会儿就笑不动了,感觉气氛有点尴尬,便又兀自抽起了烟。 “我替你看两眼。”何以忧没头没尾地结束了这段对话。 那是施故临终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何以忧还是会想起施故年少时的样子。 他可比施未有出息多了。 这是何以忧半生中,屈指可数的令她十分自豪的一件事。 何以忧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朝前走了一步。她想,无论如何,她得替施故多看两眼那个孩子。 乔序见到一身月白天青衣衫的女子朝她走来,却没有感受到历兰筝所言的欣喜。 他平静得不得了,甚至十分自然地问道:“你要去见见那几个孩子吗?” “夜深了,就先在这里歇个脚,明早再说吧。” “也好,我陪你坐坐。” 乔序席地而坐,脚边就是细声流淌的溪水。何以忧没有犹豫太久,抱着琵琶坐下。 两人之间很近很近,只一指宽。 “你什么时候学会弹琵琶的?” “忘了。” “施故送你的?” “不是。” “那是谁?” “忘了。” 乔序哑然失笑:“琵琶用起来怎么样?顺手吗?” “顺手,能要你的命。” 乔序朗声大笑:“看来你这些年过得不错,都会和我开玩笑了。” 何以忧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历家的事,你插手了?” “对。” “理由呢?” “需要那个剑匣,也需要兰筝。” 何以忧沉思片刻:“那个剑匣,与历兰筝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打开剑匣,能逆天改命。否则以兰筝的命格,迟早出事。” “不对吧?”何以忧终于转过头,薄纱之下,那双眼睛流露出强烈的质疑,“以你的能力,护不住她吗?我甚至认为,只要你愿意,保下她一家都不成问题。” “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确定我有这个能力?”乔序反问。 何以忧的指节按紧琴弦,声音却一如既往地冷静。 这是她起了杀心的意思。 “你若是没有这个能力,我劝你尽早回你的地方待着。” 乔序竟是一声低笑:“你怎么变这么凶了?小时候你多可爱啊,妹妹?” 琴音只差一点就在何以忧指下催动,但被生生遏制住。 “你怨我恨我,是应该的。”乔序笑着,指尖戳了戳下对方的手背,“但你总是一副要与我斗个两败俱伤的样子,不划算,松手吧。” 何以忧垂下眼帘,收了琵琶,乔序也同样撤了手。然后,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乔序狠狠挨了何以忧一耳光,头都被打歪到一侧,整个脸颊瞬间红肿了起来。 乔序一抹嘴角,全是腥甜的血。 “再这么叫我,我把你的头拧下来喂狗。” 何以忧冷冷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乔序低低地笑着,鼻腔里又涌出一股热流,一侧的耳朵也嗡嗡作响,好像也有什么东西慢慢淌了出来。 原来真有人能打得他七窍流血。 乔序抹去那些血渍,不想再笑了。
第47章 梦中, 历兰筝沉入无边大海,碧波万顷,涛声不歇。 她睁开眼, 便能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落满桃花的院子, 还有倚门望着她的父母。 历兰筝自记事起, 就住在城东一个小房子里。家很小,父母温慈,偶尔有三两客人登门拜访,她都是坐在母亲腿上,玩着父亲手边的棋盒。 那时候, 历敏受尽打压,能顶住压力与他来往的旧交寥寥无几, 纵使前来, 也不会停留太久。历敏便会泡上一壶茶,与好友下会儿棋,闲谈片刻。 历兰筝看不懂,只会抓着棋盒,一颗一颗数里面有几颗棋子。历敏向她伸出手,她便会拣出一颗她认为最圆润的棋子放在父亲掌心。 其实棋子都差不多,就像日复一日的市井生活,并无太多波澜。 历兰筝六岁的时候, 历敏第一次带着她和母亲回了本家,也就是在那天, 她第一次见到了父亲的兄弟。 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大伯, 刻薄尖酸的大伯母, 羸瘦寡言的三叔,胆怯孱弱的三叔母, 还有灯火通明的祠堂里,刚刚被奉上香台的祖母,和已经有些年岁的祖父。至于那些堂兄弟堂姊妹,她没有多少印象,只觉得这地方让她待得不自在,因此寸步不离地跟在母亲身边。 直到临走前,三叔送他们一家到门口,塞给了她一包糖:“吓到我们兰筝了吧,给,这个甜。” 历兰筝踟蹰着,抬头望向自己的母亲,母亲摸了摸她的头:“拿着吧,你三叔给的。” “嗯,谢谢三叔。”历兰筝扬起小脸,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历迟亦是莞尔:“不客气。” 历兰筝收下了那包糖果,确实很甜。由此,她便认为三叔人很不错。 不过她从来没见过三叔来自己家。只是有天夜里,她突然从梦里惊醒,下床去找点水喝,发现父母那边的窗户亮着灯。那时候已经是盛夏,桃花已然凋零,茂盛的桃叶从窗户外边探进一支,刚好挡住了那人的脸。 历敏在和来人下棋,母亲就坐在一边,轻轻摇着蒲扇。 “谁呢?” 历兰筝很奇怪,但她又实在太困,喝了点水,就又回去睡了。 如果她愿意走出那扇门,愿意走到那亮灯的窗边,她便能看见她三叔就坐在父亲对面,眉头微皱,思考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若她再执着点,她会发现,往后的许多个日夜,三叔都会在夜半时分偷偷前来,与他父亲诉说些近况。她会发现,历敏曾经将自己托付给这位至亲。 “如果有可能的话,希望你能将兰筝视若己出。” 历敏恳切地请求着,历迟也真心应下。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某个黄昏日暮,历兰筝爬上那棵葱郁的桃树,在树的顶端,可以更清晰地看到绚烂的晚霞。她三岁时便跟着父母习武,待到六七岁的年纪,飞花踏叶,渡水凌波的轻功已使得有模有样。 历兰筝是个极有天赋的孩子。 历敏为此十分欣慰且自豪,他抬头看了眼在树叶中若隐若现的女儿,唤道:“兰筝,下来一下,好吗?” “好。”历兰筝很快从树顶翩然而下,历敏笑着:“爹爹带你去看个东西。” “是什么呢?” “等见到了,爹爹再告诉你。” 历敏说的那个东西,就是那剑匣。 自他离家伊始,这剑匣便被他藏在家中,未被他人染指半分。只是前路难卜,尚需早做打算。 历兰筝看见父亲的棋盘上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匣子。通体黑色,金纹覆身,隐隐地,似有珠光浮现。 历敏轻声道:“兰筝,去看看它。” “嗯。”历兰筝点点头,轻悄地走了过去。 那剑匣无锁,却尘封至今,不曾打开。历兰筝的小手从这边摸到另一边,指尖之下,那金纹似游龙入海,惊涛千丈,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剑匣被缓缓打开了。 一时间云蒸霞蔚,珠宝耀眼,历兰筝见那流光溢彩之中,隐约可见一颗莹润玉珠,但她尚未看清,那剑匣就被父亲按下了。 屋内又恢复了一片昏暗。 历兰筝没能看清父亲的表情,她只知道父亲手撑在剑匣之上,久久不言。 “爹爹?” 历敏的肩膀微微起伏,说话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善。他道:“兰筝,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能打开这个东西,知道吗?” “嗯。”历兰筝不解其意,但依然乖顺地应下。 然后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 再过不久,历敏便为她寻来一位年轻的夫子,据说博学多才。 “兰筝,今后要跟着夫子好生学习。”历敏如此叮嘱她。 “好。”历兰筝望着看上去不过及冠之年的乔序,小声问道,“爹爹,你为什么不教我呢?” 历敏愣了愣,莞尔:“爹爹能教你的都已经教给过你了。” 片刻后,他垂下眼帘,呢喃着:“爹爹资质平庸,无所建树,已经没有办法教导我们兰筝了。” “怎么会呢?爹爹你在我眼里最厉害了。”历兰筝忙说道,可历敏只是催促着:“去吧,叫声夫子,该敬茶行礼了。” 历兰筝没有再追问,点点头,便向乔序行拜师礼。 乔序虽说看着很年轻,实则非常有自己的见解,文韬武略,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教导历兰筝,亦是深入浅出,循循善诱。 他每日从晨会朝露中走来,又在日暮斜阳之时离去。 历兰筝问他:“夫子,您家住哪儿?中秋的时候,我去探望您。” “中秋要归家一趟。”乔序站在院外,朗声说道,“等我回来,要检查你的功课,不可偷懒。” “好。” 历兰筝觉得这位夫子很神秘,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她家,又风雨无阻地回去,更不知家住何处,平日里又与何人来往。 就好像,他来这人间一趟,只是为了做一件事,只是为了教导自己。 历兰筝猜不透,越猜不透,越是勤奋。十一二岁的时候,历敏就已经不是她的对手。待到及笄,她便能与乔序打个来回。 但乔序自然不会出全力。 他还是那么神秘,行踪不定。历兰筝没有胆量冒犯他,更重要的是,她发觉这位夫子似乎不曾老去,眉眼一如当年初见。强烈的探究欲望裹挟着对这人的憧憬,加上经年日久的陪伴,历兰筝对乔序产生了不明不白的依赖感。 你从何而来?又为何来到这里?是什么,让你一直停留在这里呢? 历兰筝候在门口,等着乔序来布置今天的功课。 今天还是她十六岁的生辰。 乔序给她带来了一只小白狗。 “它叫豆豆。” “兰筝,你是我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孩子。” “夫子祝你日后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历兰筝哑然许久,甚至抱过软乎乎的小狗的时候,都有些恍惚。 那天春色烂漫,日光温煦,她看乔序,便觉得他好看得不得了。 “谢谢夫子。”历兰筝十分腼腆地笑着。 她的憧憬如这春生野草,日复一复,欣欣向荣。而这片大好春光的背面,却已经是梁家的步步紧逼,只待历敏做出最后的选择。 是飞蛾扑火,拼死一搏,还是就此放手,等待命运审判? 历敏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 剑匣之中,藏着逆转阴阳之物,可天有道,地有常,违背天地秩序,必遭因果反噬。这能打开剑匣的有缘人,不过是这因果的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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