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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视线一瞬不瞬的追随着这抹代表着久经不衰的色彩，直到一双指染豆蔻的手颤悠悠地将其拽紧。 那少女大口喘息着，像是拽住了沧纳最后的气数，无比虔诚地将其揣在胸口。 “三郎说，战争结束就会回来娶我……” “我看到了骠骑军，我好像……看到他了……” “我们会赢的，对吗……” 苏殷紧咬着的牙槽中渗出血液，少女的语气近乎祈求，明明没有脸，他却莫名觉得她正深深地凝视着自己。 这是沧纳的战旗啊！沧纳的将士忘了，沧纳的子民却到死都深爱着自己的母国，坚信着他们的英雄会回来拯救自己！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过脸颊，苏殷扬起头，灰烬擦过他的眉梢，落满了他的头顶。他清楚这一切皆是幻境，然而即使在幻境之中，他也不忍打破少女最后一点美满的幻想。 他的喉间哽咽着，压下心底翻涌的仇恨，极尽温柔地回她，“会的，他会回来娶你……” 少女没了声息，像是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苏殷颤抖着将战旗覆在她的面上。 “苏殷，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悲天悯人。” 他呼吸一滞，就算死他都认得这把低沉沙哑的嗓音。 “亓容……”
第065章 乌崖祭（六） 雾里的人影显露出轮廓，苏殷死死盯着前方，直至亓容露出整张面容。 本以为亓容的脸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被一团黑雾笼罩，意想不到的是非常清晰。他嘴角噙着笑，一双深色的眼眸波澜不惊地向苏殷扫去。 时隔将近三年，苏殷从没放下过仇恨，却也讶异于对方的容貌在幻境中被塑造得如此逼真，连一颦一笑都精致非常。 天色昏暗，压得人喘不过气，亓容浑身被浓雾裹挟着，身形逐渐消散。 “亓容！” 苏殷紧赶几步，扣住亓容的手腕，掌心中温热的触感让他瞬间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 亓容同样低头看着他，眼中微有诧异之色，那张倾尽风华的脸光滑平整，完全看不到疤痕的影子。 ——这是自己记忆中的，亓容的模样。 可是……为什么，自己是怎么碰触到他的？这里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苏殷手上加力，看到对方白皙的腕上被捏出了指印，失控道：“你到底是谁？” 亓容像是才反应过来，在他肩上轻拍了一掌。苏殷手臂一麻，撒了手，亓容不发一言，转身就走。 这真的是亓容…… 苏殷顿时心乱如麻，为什么亓容会出现在千机塔中？还是自己……自己已经不在千机塔之内了？ “别走……” 下意识地说出两个字，亓容背影一顿，竟然真的停下了脚步。 不……这个人的确是真实存在的，但绝不可能是亓容，亓容怎么可能会为自己停下脚步，这人只是千机塔内披着亓容外皮的对手！ 大脑刹那清明，苏殷谨慎地后退几步，“你是谁？！” “小殷……” 连唤自己的方式都和亓容一模一样，苏殷紧闭着双眼摇了摇头，怒喝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哈哈哈，亓容，花费四年你就养出了这么个白眼狼？他都不认识你了呢……啧啧啧，真可怜啊……” 张狂的笑声从四面八方灌入耳朵，苏殷警惕地环顾四周，“谁？！” “是我啊，天真的小殿下。” 苏殷举剑挡住身后的暴击，回身抬腿横扫，对方轻而易举地翻身躲避了过去。 “这是本太子给你的见面礼！” “亓刃！” 一样物什抛来，苏殷挥剑劈去，待看清那东西后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是苏祈的头颅！ 他张开手掌，迎上去接，那头颅穿过他的手掌直飞远处而去。而忘川剑脱了他的掌控，直径朝着亓容的方向飞去。 又是幻境！可自己方才切实抵挡住了亓刃的攻击，这幻境竟把真人和幻象糅合在了一起！ “亓容！躲开！！！” 潜意识中还是把那人当做了亓容，苏殷朝他大吼一声，那人却一动不动，闭眼一副等死的模样。 “忘川！” 苏殷绝眦欲裂，想要召回忘川，后背却不慎被刺了一剑。他往前踉跄一步，小腿一软倒在地上。亓容见他受伤，似乎清醒了一息，侧身闪躲，胳膊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剑锋所伤， “小殷……” 真真假假，虚实变换，这人所说的完全符合自己想象中亓容的身份，然而所作所为却完全和亓容本身的行事风格背道而驰，分明就是自己将幻想出来的一切强行套在了他的头上！ 可是……为何他不躲？在他眼里自己就是苏殷的模样，还是同样扮演着一个让他痛恨又难以下手的角色？ 苏殷惊疑不定，亓刃的攻势又让他丝毫懈怠不得。他就地滚出几丈，剑锋在不足毫厘的地方落下，他心中骇然，运气却招不来忘川。 赤手空拳难敌兵器，他这厢还自顾不暇，那厢的亓容忽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他分心看去，就见亓容双手抱着头，跪倒在地，浑身抽搐彷如遭受着极刑，弯曲的脊背大幅度颤抖着。 “苏殷，亓容让你国破家亡，你却还如此记挂他，真是感天动地。可你别忘了，你现在的对手是我！” “闭嘴！” 手背贴着剑锋游走至剑柄，苏殷出掌拍在亓刃手腕上，佩剑脱手而出，又被他一脚踢飞出去。亓刃被卸了剑，近身屈膝重重顶上他的小腹，紧接着跟上一拳，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苏殷眼冒金星，视线涣散，接着喉间一紧，整个人被狠狠惯在了地上，猛烈的撞击让他咳了满口鲜血，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亓刃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拾起逐雪剑。路过亓容身边时，他发出一声狞笑，对着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亓容道：“亓刃，等我解决了他，再解决你。你们谁都逃不了，阿静在黄泉下等着你们呢……” 亓容抬头畏惧地看着亓刃，整个人瑟瑟发抖，“父亲……我会听话，我不要变成他……放过我！放过我吧……” 亓刃持剑行至苏殷身边，把他踢得仰面朝上，一脚踩上他的胸口，用力碾压。 肋骨断裂的疼痛让苏殷清醒过来，嘴角血液汨汨流出，他看着这张让他切齿拊心的脸，恨得咬紧牙关，却已无力反抗。 “魏孺深，哈……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吧。” 移开脚，亓刃单膝跪在苏殷断裂的肋骨上，压得他不住抽气。 魏孺深……这个名字…… 逐雪剑高高举起，剑锋对准了他的眼球。 “狗杂种！去阴曹地府服侍你的主子吧！” “古大哥……” 字字犹如泣血，苏殷蓦地回神，想要阻止古宁已经来不及。逐雪剑当头落下，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剧痛降临。 “锵”一声，逐雪剑钉在他耳边的石板上，断裂成了两截。 “少主……” 苏殷睁眼，眼前的幻象消散而去。古宁双手撑在他的脸侧，额角青筋纵横，暴凸的眼球上血丝交错。 “古大哥……” 他想要撑起身体，却被古宁按住了。 “别动……”古宁边说着，边抽了口气，随即吐了一口血。 “不……不要……” 苏殷惊恐地喃喃，顺着领口往下，他看见一把足有一掌宽的重剑穿过了古宁的胸膛。漆黑的玄铁，红到发黑的剑刃，伤口处滴血未落，尽数被吸进了血槽之中。 “我快不行了……”古宁抹开他脸上的血渍，想笑，却因为疼痛只咧了咧嘴，摆出了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 “古大哥……你起来，我、我给你疗伤……” “嘘……听我说……” 古宁已然支撑不住身体，手臂弯曲着，用手肘抵着地面，嘴角的血一滴滴坠在苏殷的鼻梁上。 “我只有那一个妹妹，从小到大，我舍不得凶她半句……” “你记住……那畜生的名字，叫魏孺深……” “杀了他！给阿静报仇……不然我死不瞑目……” 苏殷把下唇咬得稀烂，颤声道：“不要说了……我能救你，你、你先起来……” 古宁揉了揉他的头顶，目光渐渐涣散，思绪似乎也飘远了。 “进无欢谷时，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得光了……上天眷顾，让我碰到了你们……” “你……门主……谷主……大家都待我很好……” “还有婼风那个丫头，”他说着虚弱地笑了笑，嗓子眼里只发出“嗬嗬”两声，“要还有什么……就是，我舍不得她……” 胸口的剑被慢慢抽出，古宁浑身一颤，泄尽了力气，倒在了苏殷身上。 “别说了……古大哥，坚持住，你舍不得她就不要闭眼！” 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从眼角滚落，苏殷失声痛哭，他挣扎着想把自己从古宁身体底下拉扯出来。 “我曾经给阿静寻过一处好人家……可惜她心高气傲……”古宁的意识明显乱了，“婼风……我舍不得……” “你帮我照顾好她……” “心头血……笼中人的心头血能起死回生……” 苏殷喃喃着，顾不上肋骨断裂的疼痛半撑起身子，眼神慌乱地搜寻着忘川剑，而后看到了持剑之人。 “是你……是你杀了古大哥！！！” 段逸风僵立在一旁，握着剑的右手被反噬到深可见骨，不断发着抖。 “把剑给我！！” 苏殷疯疯癫癫地朝着不断后退的段逸风扑去。 “把剑给我！！把剑给我！！！” 争夺中段逸风手一扬，忘川剑被抛了出去，苏殷也重重跌倒在地。 千机塔内除了他和段逸风，还有一个靠坐在地上的少年。他们中间横呈着数具尸体，随着机关启动的声音，塔顶大开。 黑云低压仿若触手可及，飘风急雨涌入塔内，砸在皮肉上是刺骨的冰冷。 苏殷匍匐着，扭曲着爬向忘川剑，又被段逸风托起身子。 “小殷，你伤的很重，别动……” “去你妈的！”他推开段逸风，执拗地爬向忘川剑。 “古宁死了！就算他活着，也不会让你这么做！” “你他妈给我闭嘴！他没死！我能救他！！！”苏殷一拳砸在段逸风的脸上，揪起他的衣领，“你知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和古宁拼酒的场面宛若昨日，他忘不了古宁学他捧着酒坛仰头灌酒的模样。现在想来，古宁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总是傻气冲天地笑出一口白牙，却每次都在靖宏和君莫面前笨拙地护着自己。 不管自己闯了什么祸，古宁都会二话不说地担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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