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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樨没多解释,把面具扣在漆汩的脸上,直接揽住他的腰,使轻功掠了出去。 漆汩只觉得全身一轻,回过神来时就已经飞上了天。 靳樨挟着漆汩轻盈地落在屋顶,只有轻微的声线,欻欻再几步,就蹿到了神坛中心,于是回头确认长鱼午的位置。 长鱼午对神坛还算熟悉,七弯八拐后进了一进院落——应该就是大巫庆兆的居所。 靳樨跟了上去,漆汩总算暂时缓了过来,和靳樨一同伏在瓦片上。 守门的巫官向长鱼午行礼:“午殿下。” 长鱼午笑道:“何必非要称殿下,我至多框得诸位一声‘师兄’,就已经很愧疚了。” 那名巫官动作微微一滞,嗫嚅着,叫了一声:“长鱼师兄。” 长鱼午满意地笑起来,然后迈过门槛,走到门里去了。 伏在瓦上的漆汩还在纳闷:“ 表哥喜欢这样儿的?” 靳樨:“……” 靳樨无言以对,摸了摸漆汩的头。 长鱼午进门后肯定是看不着了,不过一炷香不到,长鱼午就春风一般地重新飘了出来,巫官这回知道改口了,问:“长鱼师兄要在神坛用饭么?” 长鱼午风度翩翩:“那就麻烦诸位了。” 说毕,这群人又慢吞吞地离开了大巫居所,长鱼午面色和蔼。 靳樨问:“追不追?” 漆汩趴着想了想:“不追。” 靳樨就不动了。 漆汩说:“我和大巫以前关系还好的,大巫他老了,但是个好人。” 遥想当年他母亲姬翎决定嫁给父亲漆嘒之时,庆兆曾提出忧虑——这是漆汩听别人说的,总结起来,便是大巫惯例筹算,但结果朦朦胧胧、吉凶掺半,于是先帝决定由翎公主自己决定。 翎公主听罢,心平气和地道:“尘世万事,如何不是吉凶掺半,祸福轮转,哪里有全然好、或者全然坏的事情。” 于是还是照旧。 后来自己出生、重病,再重返西亳,大巫也曾来看他,每次相见,都是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有一次漆汩不信邪,偷摸着自己出门,然后摔倒在不知道紫薇宫的哪个角落,惶然不知如何是好,紫微宫虽大,侍奉的人却极少,大部分的宫室都没有住人,空落落的,年久失修,长满了杂草,落满了灰尘。 那日大巫恰好进宫来见先帝,撞见了他,一见漆汩就知道他为什么而哭。 大巫道:“小殿下,我的眼睛也看不清了。” 漆汩:“真的吗?” “真的。”大巫说,“因为我人好,一两年前撞见了一个婆婆,她做针线活,把自己眼睛熬坏了,于是我就说,‘你比我更需要一双看得清的眼睛,我们换一换吧’,所以我们就换了。” 漆汩:“啊?” 大巫牵起漆汩的手,带着他缓缓地朝正殿走,风中传来西亳城外铜钟钟鸣,铿锵而悠远,大巫说:“小殿下心肠比我还好,必定是把自己的眼睛借给了别的人使。等他们不需要了,小殿下就能重新看得清了。” “真的吗?” “大巫从来不骗人。”大巫说,然后抬头看见了什么,笑道,“太子殿下找来了,小殿下快回去吧。” 话音未落,对面就跑来了一位戴着小金冠的少年,他一停下来,身上戴惯了的组玉佩碰撞的轻脆声响也停下来了。 姬焰从大巫手上接过漆汩,半蹲着,拍拍打打他身上的灰尘。 “表哥……”漆汩嗫嚅地说。 “跑哪里去了?”姬焰道,“找不着可急死人了。” 漆汩低着头:“对不起,表哥。” 姬焰确认他确实无事,才后知后觉地收拾回来礼数,对着大巫道:“大巫好。” “太子殿下好。”大巫笑眯眯地说。 靳樨看出了漆汩的意思,说:“想进去见他?” 漆汩犹豫一息,继而肯定地道:“嗯。” 靳樨没问他为什么,只一颔首,下一息便身形敏捷地翻了下去。 守门的就一个巫官,百无聊赖地发着呆,冷不丁后颈一阵冷风,接着便两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靳樨托着他,让这名巫官靠着墙打瞌睡,再上屋顶,把漆汩接了下来。 漆汩路过巫官的时候,瞧见他本来发呆望着的方向正有一群蚂蚁排着队爬—— 居然无聊到看蚂蚁的地步,也算是没救了。 屋里什么别的人也没有,大巫独自躺在床上,似乎在睡觉。 漆汩小心翼翼地靠近,等真正同大巫打了照面,仍旧是惊讶地站定了脚步。 大巫更老了,而且老去的速度快得超出漆汩的想象。 此时还算有点风,微微地穿过窗棱的缝隙,让里头没那么闷热,年迈的大巫睡得好像一尊雕像,像是凝固了,胸膛没有起伏,似乎连呼吸都没有,阳光里的灰尘都停止了飞舞,定在空中。 漆汩顿时像吞了一大口苦果那般苦涩。 他靠近的速度堪称无比缓慢,连乌龟也比不上,然而没想到离床沿大概一步半距离的时候,大巫却蓦睁开了眼睛,双眼浑浊却又明亮——如此矛盾,竟像一只山林的野兽突然嗅到了猎物的味道。 漆汩下意识刹住了脚步,大巫的眼睛…… 他一看就知道大巫的眼睛不行了。 当年大巫诓他的时候,眼睛其实特别好,如今却是真的“借给别人”了。 漆汩迎上他没有实质的目光,不知道对方到底看没看见自己,一时怔住了,没出声。 没料到大巫开口,带着笑意,却又苍老嘶哑:“小殿下,你回来了。” 隔着银面具,大巫仍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实在超出了漆汩的想象,他喉头一堵,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小殿下。”大巫说,“你过来。” 漆汩走了过去,拖住大巫干枯的手掌,摘下面具,将对方的手放在了自己脸颊上,大巫用指腹拂过他眉眼、鼻梁、下巴:“果真是你。” 漆汩哑然,半晌才道:“大巫。是我。” “你从哪里回来的?”大巫问。 “南方。”漆汩说。 大巫意味难猜地重复“南方”两个字,然后道:“我寿数将尽,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之期。” “听我说,小殿下。”大巫示意他莫要说话,用那种枯树般的声线道,“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还未到来,一切都说不定,小殿下,神迹未至,不是陛下的错,你、你替我告诉陛下,除了自、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 大巫再“自己”两个字上狠狠地加了重音。 漆汩心神动荡。 “夫子说得对,世间万物变换不停,不变的只有风与月而已。”大巫深吸了一口气,又说:“天命不顾。至少为人者,不要因此责怪自己。神兽其实已经离开西亳很久、很久了。” 离开? 很久? 大巫好像看到靳樨,眯起眼睛:“你也回来了,小骊公子。” “好好好。”大巫一叠声地道,“来了就好,小殿下、小公子,你们要……救——” 大巫就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瞪大了眼睛,全身抽搐起来,迫不得已把未尽的话吞了回去。 他面孔如此震惊,就像看到了……妖魔鬼怪。 不,不是妖魔鬼怪。 苍老的老人眼中除了震惊之外并没有害怕,没有恐惧,只是震惊,只是震惊而已,就好像看到了什么一生的夙愿得偿,在梦境里羽化成仙。 瞬息之间,漆汩意识到大巫看的方向是自己身后,他连忙回过头,想捕捉什么,然而他只看到一扇合拢的窗户和摇晃的树影。 一直守在不远处的靳樨见状不对,立马上前,握住大巫的手腕,然而什么异象都没感觉到,无奈地朝漆汩摇头。 “看见了什么?”漆汩问,“您看见了什么?” 大巫没有回答,他“嗬”地倒了一口气,身躯绷紧像是找回了自己的灵魂,然后僵住,漫长的一瞬间过去,他才缓缓地重新开始呼吸,万没想到的是,大巫扭过头,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嘶哑的字音“……谢谢。” 漆汩唰地愣住了。 谢谢? 为什么一会儿救、一会儿谢? 救谁? 又谢谁? 可是没有答案,说完这没头没脑的两个字后,大巫已然重新昏睡了过去,怎么也叫不醒了。 漆汩呆呆地看着大巫苍老的面孔。 离开时,他再看了一眼当时大巫看向的方向,那里只是一块草地,长着野草野花,一片静谧,什么也没有。 果真什么也没有。 大巫到底看见了什么? 他原本想说什么来着? 这天晚上,漆汩对着烛光发呆,有一下没一下地喂肉干给琥珀吃,漆汩喃喃地说:“我哪里帮过大巫吗?我记得没有啊。” 天大地大,对猫来说,吃饭最大——所以它专注于啃肉干,尖耳朵一抖一抖,可爱地叫人简直想咬一口。 漆汩叹口气,用手指拨了拨琥珀的耳朵:“还是当猫好啊。” 琥珀暂停啃肉,抬头长长地喵了一声。 “傻猫。”漆汩笑骂。
第87章 “真心最要紧啊。” 靳樨洗漱好回来,看着漆汩目光放空地发呆,手指轻轻地搔着琥珀的脑袋。 “如果有什么事情能让西亳的大巫心系于心。”漆汩似乎意识到他回来了,于是开口道,“那就只能是天子了,对吧。” “你想先隐瞒身份去天子边待着么?”靳樨问,语气却淡淡的,没什么很强的疑问意味。 靳樨身上带着朦朦胧胧的水汽。 漆汩冷不丁出了一下神,又赶紧逮回来:“嗯,这时候直接告诉表哥我是谁不知会引发什么乱子。” 靳樨走来,坐下:“艾园。” “你说蔡放?”漆汩略品了品,懂了,“你意思是借钟夙,不,是蔡放,先想办法去见陛下一面?” 靳樨点头。 思及此,漆汩狠狠地叹口气,忧伤地道:“怎么会是个男人呢?” 靳樨避开这个问题,再道:“去洗漱吧。” 漆汩揉了把自己的头发,“喔”一句,起身臊眉耷眼地走了。 靳樨静静地坐在那里,琥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无聊地在桌子上打滚,靳樨一手直接摁住它的肚皮,琥珀凶狠地朝他呲牙,但是靳樨却没放手,垂眉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四肢朝天地扑腾好半天,才放了手,琥珀立刻翻跳过来,装模作样地咬了靳樨的手一口,方才睥睨天下地跳回床上,团起来打盹。 等漆汩回来的时候,发现靳樨还是打了地铺,登时就有点不太爽了——难道这张床很小吗? 但他不会说出来,只会在路过靳樨的时候怒瞪一眼对方的后脑勺。 靳樨有所感应地回过头,带着疑问看向漆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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