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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走后,长鱼午与靳樨相对无言,少顷长鱼午觉得实在太沉默了,于是破冰般没话找话地对靳樨道:“宁兄弟似是有些腼腆。” “他从未出过远门。”靳樨解释,余光不经意地向后飘去,又飘回来。 长鱼午含笑道:“二位关系极好。” 没过多久,长鱼午听到脚步,下意识地抬头,见骊犀的小师弟拎着一个小包袱、抱着一只猫慢吞吞地下楼,那只猫似乎还没睡醒,在漆汩怀里迷迷瞪瞪,长长的尾巴环绕着他的手臂—— 居然是一只玳瑁色的猫! 长鱼午的目光登时直了。 靳樨只当没看见他的神色,自然而然地站起来,从漆汩的手里接过包袱,转身对长鱼午简短地道:“走罢。” 长鱼午回过神来,艰难地把视线从小猫身上撕回来,道:“请。” 长鱼午准备了两辆马车,二人钻进了第二辆马车,上车后漆汩扯了扯靳樨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他方才是不是一直盯着琥珀?” 靳樨点头。 漆汩与怀里的琥珀对视一眼,顿时油然而生一种危机感,立即警告靳樨:“你一定要跟他们说,琥珀就是你的命根子,绝不可以相让的。” 靳樨:“……” “死也不可以。”漆汩强调,继而奇怪地伸手指在靳樨眼前晃了晃,“为什么不说话?” 靳樨伸手摁住漆汩的手指,无奈地道:“放心罢。” 微风缕缕,仿佛正要到正午时分,马车驶过宫门的时候速度也未减,径直向宫中驶去,但没过多久,马车忽然又停了下来,外头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长鱼午温和的声音:“将军。” “原来是午殿下。”有男人说。 漆汩谨慎地让自己藏身在角落里,眼睛亮亮的,问靳樨:“怎么了?” 靳樨将帘子挑开一条缝:“好像是禁军的人。” 微一顿,靳樨迟疑地道:“有些眼熟。” “眼熟?”漆汩疑惑地借着靳樨挑开的缝,也小心地露出一只眼睛悄悄看。 靳樨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认识?” 漆汩道:“确实认识。是褚飞,他爹之前就是禁军统领,大概是子承父业。” 靳樨也想起来了,数年前确实有位禁军统领,姓褚,曾与他打过架,然后急不可耐地觐见先帝与还是太子的姬焰,说这少年必然是前途无量。 靳樨摁了摁漆汩的脑袋:“藏好。” “哦。”漆汩揉揉鼻尖,听话地缩了回去,靳樨放下帘子,无意露面。 褚飞冷哼一声:“殿下这又是去做甚?” “奉陛下令。”长鱼午道,“迎客入宫暂居。” 褚飞讥诮地笑:“哦?客?如今紫微宫还能有什么客。” 所有人都看得出褚飞对长鱼午的态度不怎么样,甚至还带了点不屑,但长鱼午还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笑意不变,道:“是多年前的故人,褚将军若好奇,大约可以去问褚老将军。” 褚飞嘁道:“才懒得问。” 他慢腾腾地走过靳樨漆汩所在的马车,上下打量,然而车帘紧闭,没有丝毫露面的意思,褚飞的神色沉了下来,有点生气,但装作浑不在意的样子扬长而去。 长鱼午的近身宫人走来,在车厢外道:“午殿下先行去陛下寝宫,令我先引二位大人去落脚之地。” 靳樨道:“麻烦了。” 旋即,两辆马车分开走去。 悠悠然走了小半柱香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下,靳樨先下车,漆汩正准备下来时却发现站着的靳樨有些微愣,他抬头看清殿门,写着“萼华”二字,顿时明白了——这座萼华殿,乃是旧年靳樨与蝉夫子所居之地。 “就是这里了。”长鱼午的宫人道,“午殿下觉得还是要住熟悉的地方比较好。” 靳樨片刻后道:“多谢殿下好意。” 寝殿门口站了两名陌生宫人,齐声道:“大人。” 靳樨略皱眉,回头对长鱼午的宫人道:“不必叫人服侍了。我知道宫里的人不多。” 如今姬家式微,诸国上贡近似于无,紫微宫里无所修缮,仅尽可能地延续已经腐朽的旧日荣光,宫室尽皆空置,除却天子等的近身之人,已是不经用,哪里来的人手。 “是。”那宫人一愣,挥手叫那两名宫人离去。 “杂事也不必多加照料。”靳樨又补充,“我们自行解决即可。” 宫人咬咬牙,知道这人不愿做面子上的事,遂无可奈何地道:“那公子便自行料,每日巳时初、酉时初各有一餐,勿忘了前来东殿,若要洗浴,浴池不远,公子兴许……” “我知道地方。”靳樨说。 宫人道:“午殿下也是这样说的,午殿下还说,今日的昏餐时陛下会与二位相见。” 靳樨点头。 宫人福身离去,顺手给他们合上了殿门。 周遭立刻空寂下来,远处也没有什么声响,安静得像世界被施下了噤声咒。 院内有一株巨大的银杏树,不知长了几多年,未到叶片发黄的季节,还算郁郁葱葱,在地面投下蓬松干爽的树影。 琥珀早已迫不及待地要去四处巡视,在漆汩臂弯里做足了准备,漆汩只得告饶放下它,琥珀才下地便跑了个没影,倒像这本就是它的地方似的。 漆汩盯着它一溜烟的影子,却对靳樨叹道:“你半分面子也没给。” 靳樨负手站在他身侧,不客气地道:“都这样了,还要什么面子。” 说毕,他走上台阶,砰地一下推开寝屋的门——尽管已经提前收拾过,但屋内仍然还是家徒四壁的模样,有桌有案,屏风后的塌上有干净的被褥,箱笼内也有干净的衣裳。 漆汩走来走去,道:“已经很好了。” 靳樨问:“一会儿你要去吗?” 漆汩摇摇头,道:“还是算了。” “天子应当不会日日都在东殿用膳,之后不一定会碰得到。”靳樨安慰,“我给你把饭带回来。” 没人在,漆汩把面具摘下来放在一边,在席上坐下,露出脸,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你是不是没打算告诉天子你的身份。”靳樨坐在他身边,问。 漆汩把双膝并拢,双臂折叠放在膝盖上,又将下巴挨了上去,有些出神。 靳樨并不催他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半晌,漆汩嗅着殿宇半腐朽的味道开口道:“我当日去求先帝——我知道没有用,也来不及,但是我没有其他的办法,表哥那时也没有办法,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借我马,送我去缃羽。” 漆汩顿住,低头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道:“我现在想,我兴许是有、有一点……” 有一点恨。 他没说出来,少顷靳樨伸手,轻柔地揉了揉漆汩的鬓角和耳朵。 快近酉时时靳樨出门赴宴,一个时辰后才拎着食盒回来。 回来时寝屋鸦雀无声,树影歪斜,似要融化在逐渐升上来的暮色之中。 靳樨放轻了脚步,悄悄推开门。 还未进门,先看见屋舍深处有一片衣角露出屏风之外,影子印在屏风上,朦朦胧胧,靳樨把食盒轻放在案上,踅过屏风。 琥珀不在,漆汩背对着他躺在塌上,似乎睡得正香,乌发散下,衣衫乱七八地纠葛在一起。 一切看起来静谧而安宁。 原本在床沿两步开外站定的靳樨不知察觉到什么,忽然眉间一皱,一步便跨去床边,明明焦急,但力度却又万分轻柔地把漆汩搂起来。 果然状态不对,漆汩不是在睡觉。 ——漆汩的身躯软绵绵的,虽闭着眼睛,但一脸惊惧不安,眉目紧簇,似是噩梦缠身,满额冷汗,鼻息发烫。 靳樨呼吸一滞,漆汩竟是发热了! “殿下?”靳樨轻轻拍打漆汩后背,“殿下?殿下?” 漆汩软软地靠在靳樨的胸膛,神智不清,毫无反应,浑身既滚烫,又冰冷。 怎么会毫无预兆地突然发烧? 明明方才还是好好的。 靳樨蹙眉沉思,果断地摘下床边的斗篷将漆汩囫囵裹住,又给他扣上面具,抄住膝弯一把抱起,一阵风似的夺门而出,跑了没两步便心焦如焚地直接使轻功蹿上了屋顶,身影快得无法用视线捕捉,然而走过之地瓦片稳稳当当,连晃也未晃一下。 好好走在宫道之中的褚飞忽然皱眉回头。 旁边的禁卫请示:“将军,怎么?” 褚飞问:“是不是刚有人飞过去了?” 禁卫道:“并不曾看见。” 褚飞摇摇头:“许是我眼花。” 【作者有话说】 本周会努努力更新个1w5出来哒!
第89章 “我哪里要吓他了!” 好似沉入无底深渊,一切随波起伏,视线朦胧,隔着一层纱,漆汩疲惫地合上眼,一度想要完全沉睡过去,然而眼中突然平白无故地出现了一些似乎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继而清晰起来。 是谁? 漆汩睁开眼睛,居高临下地遥遥看见一座辉煌古旧的大殿,天子端坐于下,冠冕的珠子轻轻摇动。 ——是紫微宫的云汉殿。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先帝默然片刻,问道,显得十分苍老。 先帝对面还坐着一名男子,面容掩在纱帐之后,看不清,一开口后漆汩就认了出来,是蝉夫子,缓缓点头,引得先帝一声长叹。 “天命不顾。”蝉夫子说,“人力不可违。” 先帝急道:“那么就这样认命?” “天命是天命,人生是人生。”蝉夫子莞尔一笑,意味深长地说,“无论身处如何境地,人莫要自苦才是。恕我直言,陛下对殿下有些苛刻了,只怕结局不好。” 先帝沉默,生硬地说:“天子之子,别无选择。” 他起身,意欲离开。 蝉夫子神色自若,又道:“陛下,就算收集五剑,也改变不了什么,神兽尚且只能端坐高楼,何况五把剑、一块玺印,不过是死物而已。” 先帝脚步一顿,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蝉夫子独坐,隔着纱帐,漆汩察觉到对方抬头,正看向自己—— 不,漆汩明白过来,自己看见一切的视角十分奇特,高高在上。 而蝉夫子正是在寻找自己这个视角的来处,接着他找到了,嘴角勾起,袍离座,一步一步地走来,悄无声息,漆汩有意想看一看蝉夫子的长相,然而随着蝉夫子的靠近,视野突然再度模糊不清,蝉夫子越靠近,他却越看不清。 漆汩努力让视线集中,然而由不得他选,视线左摇右晃,继而集中在蝉夫子的手上。 ——那是一只完全未沾过阳春水的手。 手抬起,伸向“自己”的眼睛,最后轻轻抚过眼皮,轻柔如风。 漆汩分不清蝉夫子到底在抚摸谁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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