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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真好看——漆汩又是一晃神,然后摇拨浪鼓一般摇头,目不斜视,一本正经,抓起被褥狠狠一抖。 靳樨狐疑万分,终是没追究,掌风砍熄了蜡烛,一夜无梦。 翌日,艾园。 蔡放养了一院子的猫,此刻蹲地上正低头观察一窝刚断奶的猫崽,钟夙等在一边,似乎正在发呆。 “钟大哥!钟大哥!”蔡放指着其中一只三花,兴冲冲地道,“把这只送去宫里,怎么养?” 钟夙回过神来,提醒道:“午殿下说喜欢玳瑁色的。” “可是最近分明没有玳瑁色的出生嘛,等了好几窝了。”蔡放嘟嘟囔囔,“三花这么好看,有什么可值得嫌弃的,而且跟玳瑁也差不太多吧,这只已经是最漂亮的一只了。” “算了,就这只吧。”蔡放盯了一会儿,果断地下定决心,“实在不行你去炉子里滚一圈,也算是花里胡哨的玳瑁,有这么两样!” 小三花在地上滚来滚去。 “真可爱。”蔡放笑弯了眼睛,不由自主地放缓声线。 微风旋过,几只猫扑腾着追逐飞起的草叶,钟夙眼神轻柔地看着小少年,忽然耳尖一跳,意识到什么,对蔡放道:“我离开一会儿。” “嗯嗯嗯。”蔡放心绪全放在猫身上,丝毫没注意钟夙说了什么。 钟夙匆匆绕过回廊,正好撞上管事吕冬。 吕冬捧着点心,笑眯眯地说:“钟大人。” 钟夙心痒难耐,憋气道:“吕管事。” “一会儿要一起用饭么?”吕冬十分尽心尽责地问。 钟夙道:“再说吧。” 吕冬也不多问,只微微颔首,去找蔡放了。 钟夙松口气,抬头看见一抹影子从天际蹿过,紧接着一枚竹片朝着他的面孔飞过来,钟夙连忙伸手截住,定睛一看,竹片上只写着“未时一刻”四个字。 是谁相约,答案不言而喻。 靳樨从艾园回来,递给漆汩一支顺手折的狗尾巴草,又喝了碗茶,对漆汩道:“蔡放也养猫。” 漆汩正拿着狗尾巴草逗琥珀,闻言:“啊?” 以前似乎没这个爱好。 “一院子的猫。”靳樨说,“还听到长鱼午想养猫,玳瑁猫。” 漆汩:“……” 这么巧? 他忽然冒出个主意,掂着狗尾巴草的手一滞,盯着琥珀左看右看,到底放弃了,惋惜道:“可惜我有点不舍得。” 琥珀前爪扒住狗尾巴草,张嘴咬去:“喵——” 未时,钟夙鬼鬼祟祟地从艾园离开,确定无人注意他才去客栈,见窗户刚好开着,便原路翻窗进去,恰好看见漆汩在案前喝茶,不知名的男子坐在他对面,二人一起回过头,看着他,钟夙一见漆汩便眼睛一亮,说:“殿下!” 漆汩抱着猫,没太固执地要求对方改口,直接道:“有件事想麻烦你。” “什么?”钟夙忙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当年若不是殿下救我一命我哪能……” 一说到这里,钟夙就开始眼露水光。 漆汩忙打断道:“没有那么严重,我、需要先近距离看一眼天子。” “殿下的意思是……假扮艾园的侍从?”钟夙想了想。 漆汩问:“蔡放进宫通常是谁陪着的?” “我。”钟夙道。 “那刚好。”漆汩正要点头。 靳樨却道:“不,我要借你的脸。” “我的脸?”钟夙狐疑,视线在二人身上逡巡,见漆汩微微地颔了下首,转头打量靳樨。 靳樨姿态放松,神色自若地任由钟夙打量,他身着一身朴素的深色武袍,袖口用皮质护臂束起,显得十分干练,面容俊美冷淡,身材高大挺拔,佩着一把用布裹住的长剑。 定然不是一般人,只是不知姓甚名谁——钟夙想起在夜色之中的过招,收回目光,问:“不会被认出来?” 靳樨的拇指轻轻地划过桌案的边缘,声音没什么起伏地答:“没有这个可能。” “好吧。”钟夙答,“三天后,刚好也是未时,小放会进宫。” “进宫干嘛?”漆汩多问了一句。 钟夙道:“送猫给午殿下养。” 漆汩:“……”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养猫的?”漆汩问。 钟夙无奈地答道:“就是病好后就开始了……” 于是三天后的未时,蔡放抱着三花,登登登地跑出艾园的门,正要爬上吕冬准备好的马车,却未见着钟夙的影子,遂左顾右盼道:“钟大哥呢?” “一大早就没看见人。”吕冬说,刚要遣人去寻,却刚好见钟夙迎面走来:“钟大人终于来了,等了许久。” 钟夙点点头,在蔡放上车后直接坐上了御座,抓起鞭子后又皱皱眉,露出十分麻烦的表情,于是鞭子一扔,从侍从里随意点了个人,令道:“你来驱马。” 侍从低着头:“是。” 吕冬端着笑脸,目送马车走远。 马车悠然自若地走在大街上,单膝坐着的钟夙——靳樨——眉目冷峻,低声对一旁的侍卫道:“我来吧。” 驱马的侍卫——漆汩——甩了下鞭子,道:“没关系。” 漆汩十分想挠脸。 一个时辰前,靳樨自己易容完毕,从屏风后走出来,倒是吓了漆汩一跳。 实在一模一样,毫无破绽。 “你这跟霜缟君是一路的么?”漆汩负手在背,微微扬头凑近打量。 靳樨道:“算是吧。” 漆汩蹦到靳樨身侧,实在摁捺不住,扬着脸,眨巴着眼睛一脸渴望地道:“我能摸一摸吗?” 靳樨顶着钟夙的长相,露出的眼神却依然是独属靳樨的味道。 对视一息,漆汩甚至已经伸出了手做足了准备,眼睛实在太亮,于是靳樨落败,微微俯身,把脸颊贴到漆汩手边来。 漆汩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靳樨的五官和脸颊。 “可以捏一下。”靳樨说。 “可以吗?”漆汩不敢太用力,但还是抵挡不住诱惑,轻轻地捏了一下腮边——软软的,以假乱真,“哇!摸也摸不出来!” 靳樨拉住漆汩的手腕:“我来帮你做一张脸。” 漆汩顿时非常好奇,跃跃欲试,主动地坐到镜子前,闭眼道:“来吧!” ——早知道不这么雀跃了,漆汩想,虽然像,但实在是不舒服,漆汩又摸了摸自己的腮,侧头看了靳樨一眼,见他实在无事的模样,忍不住道:“你不痒吗?” 靳樨摇头。 “到了没?”蔡放掀帘子,狐疑地道,“什么痒不痒的?” 靳樨直接忽略,道:“马上就到了。” 三花从蔡放的衣领子里探出头,眼神春纯洁、湿漉漉,耳朵软软,浑身毛茸茸得堪比棉花,漆汩顿时想起某位小祖宗,蔡放摁着猫头缩回车厢之中。 又走了一会儿,紫微宫近在眼前,门口禁卫还穿着旧时制式的轻铠,手拎旧时的长戟。 会被仔细盘查吗? 漆汩一时没顾得上近乡情怯,反而很紧张地盯着。 随着马车越来越近,走出一名禁卫,开口前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睡意浓重地道:“谁?” 蔡放笑呵呵地露脸道:“是我!” “是放殿下啊。”禁卫又打了个哈欠,挥手道,“放行!” 漆汩:“……” 这么随便? 好像有点高估了。 “在想什么?”靳樨低声道。 漆汩欲言又止,摇头道:“其实可以直接飞进来……就跟你带我去神坛一样。” 蔡放跳下车厢,怀里的三花跟着喵了一声,靳樨上前扶了一把,蔡放问迎上来的宫人:“午殿下呢?” “在花园。”宫人答道。 漆汩有点想知道天子在哪儿,幸好蔡放顺口问道:“陛下呢?” “也在花园。”宫人答,“殿下随我来。” 蔡放点头,路过低着头的漆汩。 乍一下距离拉近不少,漆汩看见他的侧脸,恍若隔世,上次见面时,蔡放跟靳栊的年纪差不多,现今一下长大不少,个头和自己差不多,虽然是娃娃脸,但是轮廓看起来实在是太像蔡疾了。 简直一模一样。 蔡放的哥哥蔡致似乎完全就不太像蔡疾。 漆汩想起蔡放之前——或者更小的时候甩着鼻涕——常常跟在自己与大哥二姐身后跑,叫着“哥哥姐姐”的样子,太遥远了,竟像上一辈子的事情。 他正思绪万千,谁料明明已经走过他的蔡放原步退回来,漆汩的心猛地吊起——蔡放转过脸,和怀里的三花齐齐盯着漆汩这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漆汩非常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蔡放忽然开口,“看你十分顺眼,你是园子里的?” 没认出来就好,漆汩微微压了压嗓子:“是。” “叫什么?”蔡放似乎对他特别感兴趣。 漆汩一时支吾,答不上来,心道:这个没有编啊! 靳樨开口,他的声音如同天降甘露,在几步开外道:“殿下,先进去吧,莫要午殿下等。” “好。”蔡放说,又把脸转回来,“等回府后,你来找我,做我的近身侍卫吧。” 说毕,他就小步跑着,进了紫微宫。 漆汩摸摸脸,苦笑。 跟在蔡放身后,靳樨也和漆汩踏入了紫微宫。 紫微宫里还是没什么变化,一模一样,漆汩发现以前绊了自己一跤的石板的缺角都还在,没有人去修。 偌大的宫城里寂静无声,似乎空寂无人,走了好大一会,漆汩正要转弯,忽然瞥见什么,倏地一愣——他看见了自己住过的宫室的金顶。 “这边。”靳樨悄悄地扯了下他的手腕。 花园在紫微宫的深处,花草树木颇有野蛮生长的架势,池塘边的亭子里,显露了两道颀长的身影,一坐一卧。 旁侍两名沉默的宫人。 漆汩很快认出来,是姬焰和长鱼午。 天子姬焰躺在一张小塌上,只着便服,膝上盖着薄被,看上去确实带着病容,但精神头还算好,面容没有改变太多,只是成熟了不少,依然是面如冠玉,同漆汩记忆里那位太子表哥还是一模一样的。 长鱼午亦是一身素净的长袍,相貌白净斯文,眉眼亦平和温静,水墨描过一般,握着姬焰的手,二人正在耳语什么。 故人重逢,漆汩的心里腾起心悸之感,一时脑子都有些烧,忽然后劲传来冰冷的触感——靳樨借着树影的遮挡,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后颈。 “陛下。殿下。”宫人带着他们走到近前,福身道,“放殿下来了。” 长鱼午止住耳语,回过头,温柔地笑道:“小放来了,吃过午饭没有?” 声音也好听,令人春风拂面。 “吃啦!”蔡放高高兴兴地说,探头看看微闭着眼的姬焰,关心地道,“陛下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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