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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邕王殿下天纵其才，对物料的熟知程度非一般人也，可是这簪子……据太子殿下所讲，先通过胡商购入的，未知殿下如何能顷刻便看出其工艺源头？」 看见贺宗纬出来一边惊觉对方和自己察觉同样的问题，范闲立时警剔起来，这贺宗纬还真有点水平啊。 「胡商……」李承泽并无回头看向贺宗纬，他保持大半边身子向着庆帝的方向，稍为合上眼一会，苦笑道：「虽并非什么馨香之事，但我与杨家是远亲，杨双土因何辞官，相信不少人依然记忆犹新。」莫讲还有杨堇千里迢迢投奔表弟这事，也算是贵族间的热门八卦，李承泽慢悠悠地道：「达州比邻右帐国，加之他曾为库部司，当他第一次看到这名为『海蓝金』的物料之时，已给我写过信。」转向庆帝，全身面向父亲深深鞠了一躬，续道：「陛下深知臣性多虑，故使杨双土将他能找到不同来源的海蓝金都发给臣，好让臣好生研究一翻……」从作揖的手后头抬眼，看了皇帝一眼后又垂下眼帘，带着犹豫讷讷：「臣不为别的，就担心西胡从以往作战中发现了我国不传之密，臣是担忧胡人学习了我国军备之秘。」 庆帝听着听着，脸上渐渐挂上欣赏之色，听到后来还摸起胡子来，满脸都写着「高兴」，只听皇帝道：「很好，朕一向说你最大的优点和缺点皆是克己慎行，看来今次，确是帮助了你。」 「臣不敢。」李承泽抱手朗声道。 范闲心头为耸动，直勾勾盯着一直没抬起头的李承泽背影有点不是滋味，这海蓝金是季册给自己介绍的，先不论护城裨王本人懂不懂这三层镀层，但他介绍这海蓝金给自己，该不会也被李承泽算计了吧？ 庆帝看向太子，带点不耐烦的表情道：「听懂了吧？」 「……儿臣……儿臣……那么，对了，库部贵金支出之事，二哥又作何解释！」 李承泽直起身子，侧身向太子，另一边则倾向皇帝，恭谨道：「陛下……」 庆帝扬扬手，「你说吧。」 只见李承泽双手随意交迭身前，转向太子，木无表情地道：「正如臣先前所讲，由于发现西胡异动，军备贵在未雨绸谋，得陛下恩准，臣已在研制改良冲车和战车技艺。」 「「！！」」 太极殿上再次扬起群臣的惊叹之声，就连那个胡大学士也难得露出讶异，可见这确实是隐秘啊。 这时范闲手肘撞了撞大皇子，低声问：「这个你听说了吗？」 大皇子摇摇头，吐糟：「这种东西父皇和二弟怎么可能跟我说。」 「你是禁军头子啊！」 「什么头子，我只管到白旗的东西，战车是出战用的，怎么你这个玄旗的也不知道。」 「什么玄旗？」 「黑骑啊，黑骑不就是禁军玄旗的别称嘛！」 「啊……哦……」范闲还真不知道，原来黑骑也是禁军……也是，古时主力军队多少都跟禁军沾边。 「嘘嘘……」范闲又去问周小芽，周小芽第一次上朝会，也不敢多动，嘴巴张开仅足够发声的幅度： 「不……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是在研究什么搪瓷之法么……」轨儿不懂所以倒是什么都不怕。 「我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意思。」 李承泽回头瞪了范闲一眼，范闲假咳一声后便不再说话。 庆帝当然注意到台下骚动，只见他笑道：「这事本就由老二主理，除了朕，其他人概不知情。」 由于范闲这先例，这回众臣真的起哄起来，唧唧喳喳的小声商讨，皇帝对邕王，这是何等的信任和荣宠啊。 庆帝大抽一挥，手按在膝盖上，示意安静，待殿上回复宁静后才道：「这时候也不妨公开了吧，承泽，你是尚书令，你说吧。」 「谨遵圣谕。」李承泽作揖，然后正面转向朝臣，一字一语宣布：「鉴于少府监职能繁杂，武器的入库与出荷手续太多过于琐碎，陛下决断在本朝重置军器监。即日起，粒毫署所研之武器全数归入军器监，且京河武器局也入军器监看管，至于内库研制之武器，则依旧归入少府监管理。由于粒毫署的兵器与研发归入军器监，故才不能与少库监的项目对上，库部司若要查询，日后可向军器监核对。」 此时一个老御史已经急不及待冲出来，大嚷：「陛下，重设军器监兹事体大，岂能如斯仓猝决定。」 庆帝瞪着老头，冷冷地道：「是什么让你觉得朕是个仓猝下决定的人？」 皇帝话毕，兵部尚书白率昂已站出来，躬身道：「陛下体察军需诸事，臣定必支持陛下决断。」 兵部头子发话了，显然，庆帝并不是没通过气就随便让李承泽宣布的，然后一些武官也出来支持庆帝，因为此乃便益武将之举啊。 支持派和反对派的人都说过话后，最后贺宗纬出来以质问的口气道：「可是武器由二监管理，以后军队的支度只会更趋复杂，且以后粒毫署的用度更难以核对，臣并非怀疑邕王殿下，只是这样子……总容易被说闲话，臣斗胆请陛下再三考虑。」 「对啊，」太子以为贺宗纬在帮助自己，接着话荐道：「父皇，这样子谁还能查问二哥支度贵金，这小小的钉子哪用得着这么多贵金，这也不值得怀疑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庆帝厉声道。 「太子殿下……」回复侧身的姿势，李承泽略微侧头瞧向李承干，眼神中再也不掩饰当中的蔑视与冷酷，用跟痴呆说话的语气道：「螺丝钉，哪来的？」 「当然是……是……」太子本想说是库部，可是库部怎么会给他？库部隶属兵部，那这关系是谁搭的？怎么给他？这是他自己说过的机密，李承泽负责制兵知道不奇，那么他呢？别说带兵，一个向来不怎么干活的太子，怎么拿到冲车的重要部件的？ 庆帝重重地拍下龙椅椅柄，木头钝挫之声响彻太极殿，众臣无论在争论与否皆静谧下来，只听高高在上婉如天神之声，一锤定音：「退朝！」 群臣知道军器监的设立再也无法挽回，便缓缓退出，当然，不少顽固御史打算回去继续写奏折上谏，但这只是门下省的工作，因为庆帝是断然不会看的。 在众人熙攘当中，李承泽没温度的眼眸看向贺宗纬，没料到对方向自己微笑抱手，那是面对真正储君的恭敬表情，然后转身出去—— 李承泽合上眼，内心颤动……贺宗纬……竟然是庆帝的人，他引导着太子一步一步作茧自缚——这就是没被庆帝选中的命运。 脑中倘一片混乱，就在李承泽快要倒下之时，一个强而有力的臂弯拉住了，睁开眼睛，是一脸担心的范闲。 就着范闲的参扶，李承泽看向失魂落魄的太子跌坐在太极殿上一动不动——这个傻瓜，庆帝能放任儿子们争权互斗，前题是不能碰军事单位啊。 这时太极殿上已没剩下几个人，看见李承泽想开口，范闲将他抱过来，李承泽条件反射推开他，成功吸引李承泽视线的范闲摇摇头，表示他不要说话。再度看向太子，他明白无论现在自己说什么都等同落井下石，确实不适宜开口。 那边大皇子拍拍他的肩，让范闲扶李承泽出去，他会留下来照看太子。 尽管这件事李承泽心里早有准备，可当实际操作时，哪怕看起来如何自信，还是吓出一身冷汗。 终究还在皇宫里，范闲不能一直参扶李承泽，所以到太极殿门时，已由轨儿代为参扶，而周小芽和范闲则负责收起那些实验装备。 「你不如先到淑贵妃的宫殿休息一下吧。」到达殿外广场时，范闲提议。 李承泽苦笑，虚弱地道：「其实不论到邳阳宫还是尚书都署，距离都差不多。」 「……」 「我没事，你明天就要出发到胶州，还是早点……不对……」 「怎么了？」 「内库的武器，和京河武器局的关系，还有你们三处自制的东西……」 「什么意思？」 「我说你啊，你是有资格查看武器库的人，而且，太子调查的事你不知道吗？」 「你别冤枉我，我要是知道他想弄你我会不通知你？」 「不是说我，我指…那位……」李承泽沉默一会思考，续道：「你想想，以前朱格是长公主的人，庆帝不满她渗透到理应直皇帝的机构里，才让你第一次击退姑姑，也算上陈萍萍失职，那这回……太子能摸进武器库，是谁的问题？」 「不应该是工部或者兵部吗？」 「那会不会鉴查院也有份？」 「你意思是……皇帝要怪我？！」 「我不知道，我担心……现在的走向与我所知的差太远了，」如果庆帝不再对范闲无限恩宠，那范闲和鉴查院的权力不会过大吗？李承泽摸摸渗汗的额头，「你不够了解（皇帝），虽说三处只制作暗器，可是圣上最大的逆鳞绝对是军队事务，我只怕火烧连环船……你还是赶紧回去彻查一下鉴查院内部为上。」 「你是为我好，我懂，但我不够时间。」范闲一字一顿道，没错，他明天凌晨就要离开京都了。 二人颇为相似的眼睛互相看去，凝视良久，彷佛脑电波也能交流一样——这时间，掐得太好了—— 「哼……」范闲忽然冷笑，因为他看见侯公公从太极殿后面快步走来，末了还跟着个戴公公，「来了。」 侯公公请范闲往甘露殿一趟，而戴公公则会负责送李承泽到邳阳宫去。 「我……我不用到甘露殿吗？」脸色苍白的李承泽诧异地问。 「殿下还是先行休息一会吧。」侯公公说罢，戴兑已催促其他小太监将肩舆放下来，拉着李承泽坐上去。 戴兑转对范闲和周小芽道：「劳烦范公了，殿下就由我送到邳阳宫去小歇，你们……」 周小芽已然领会，捧起大木盆，朗声道：「我们自己回粒毫署得了。」 「那周监事慢走。」 而另一边厢的侯公公已喊了两个小太监过来，严厉地道：「帮周家小姐拿东西回去，可别累着小姑娘。」 「诶……」周小芽瞥向李承泽，轿上的人对她点点头，周小芽只得放手，「有劳两位公公了……嘿……嘿嘿。」拉着轨儿跟着小太监回粒毫署去。 范闲和李承泽对视一眼，碍于侯公公在场无法再说点什么，略为颔首便当告辞。 「邕王殿下好好休息，奴婢先送澹泊公进殿去。」侯公公非常有礼地告退，然后慌忙追上头也不回的范闲去。 「殿下……」戴兑柔声道：「别担心，小范公子肯定没问题的。」 「嗯，」点点头，「他还要到胶州……」庆帝还要用人，这最多是寻个借口去削减范闲的权势罢了，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而李承泽没察觉的是，他已经逐渐掌握庆帝的思维模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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