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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道:“毛府君如此还能坚守六个月,可见本事。” 毛德祖苦笑了一下,“你不必挤兑我了,丢城弃土,难道很厉害吗。” 拓跋焘认真道:“那不是您的错。” 毛德祖摇了摇头,并不接他的话,翟广则适时地开了口:“说起来,我在城上听闻,郭参军是烧了魏人的马营,搅乱大营,才进的城,是吗?”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他们马多,若是将马惊到了,引导它们去踏营,很容易就能弄乱他们的布置。” “你竟能想得到这点!”毛德祖闻言赞道。 拓跋焘挠了挠头,笑道:“您也看得出来,我是胡人面孔。” 毛德祖温和地笑了,他的确看出来了,可在城墙上,他却并没有说什么,这其实不是重要的事,如今在城中守城的也有胡人士兵,只要心慕王化,在他心中,这都不是问题。 “难得你有这样的胆气与见识,难得刘荆州能派你过来。”他感慨道。 拓跋焘微微一笑,道:“这只是侥幸而已,计划成功,能见到您,已经是幸运之极了。” 毛德祖点了点头,也不否认这说法,只是问道:“听闻刘荆州有信给我。” 拓跋焘道:“是,特意写给您的。”他自怀中取出了信件,军士上前接过,呈给了毛德祖。 毛德祖接了信,拆开来阅览了起来,放下信时,他的神情竟有些沉重。拓跋焘看了看并没有发声的翟广,开口问道:“府君写了什么?” 毛德祖没有说话,将信给了翟广,翟广看过之后,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他又递还给了拓跋焘。 拓跋焘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末了抬头看向毛德祖。 这封信上写着,毛德祖为国效命,能坚守至此刻,已是有功,刘义隆替父兄谢他如此坚守,但他希望他暂且隐忍一二,为了收复失地,也为了保留希望,不要和拓跋绍大军正面抗争,跟着拓跋焘突围离开。他也让他不要有后顾之忧,说他的事迹已经传遍建康,台阁不会太过治他的过失。 “刘荆州高义,我与他素不相识,他却愿意派人来救我,我……无以为报,实在惭愧。”毛德祖缓缓说道。 拓跋焘怔了怔,翟广却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笑着看向拓跋焘:“到底还是要谢过刘荆州与郭参军,你们能做到这个份上,我们都领情。” 拓跋焘郑重道:“你们跟着我突围,就是对得起我家府君了。” 毛德祖和翟广对视了一眼,毛德祖道:“此城是先帝托付给我的最后一片地方,我却没能守住,如今我死守于此,是在尽我的职责,我不能走。” “可是……” “我到了来年就有六十岁了,如何能在这个年纪晚节不保,做下愧对先帝之事。”毛德祖笑了,“我只是不知道,战事与荆州无关,他又如何愿意为了素未谋面之人,出手相救。” 拓跋焘默不作声,良久才道:“虽远在荆州,府君也不敢忘记家国之忧。” 毛德祖看着拓跋焘,半晌叹道:“刘荆州是个有胆识的人。” 拓跋焘有些讶异,“毛府君为何这么说?” “我听闻他身体病弱,不通武事,却敢于任用你,可见极能决断。” 拓跋焘脸上露出了笑容。他道:“他的确是有胆识,可他愿意让我来救您,也不是因为他能决断。” 毛德祖微微一怔,看着拓跋焘,后者却平静地道:“他只是想救人而已,救人如救火,他没想那么多,我和他说我能来,他就敢让我来。” 毛德祖嘴唇动了动,最后现出了一个苦笑,“我何等人物,让他为我冒违逆台阁的风险。” “救下您,对他而言是值得的。”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们的想法,”毛德祖和蔼地笑了,“辜负他的好意,我也过意不去,只是我已经老了,不愿再做对不起自己的事了。” 拓跋焘沉默片刻,最后道:“但您还活着,就总有希望。” 毛德祖笑着道:“大丈夫何惧一死,马革裹尸正是好的死法。” 拓跋焘抿了抿唇,他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说服不了毛德祖了,正想着该怎么处理这棘手的情况,毛德祖却又开口了,“如今虎牢关神仙难救,我感念他的赤诚,感念你的勇气,只是我不能丢了此城,否则无颜面对先帝,你就此离开吧,不要被人发现了,回去之后告诉刘荆州,毛德祖难报此大恩,但我手下将士若有能离开的,他们定会以命报效于刘荆州。”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人——他睁大了眼睛,似乎是不能理解,也不能置信毛德祖说出这样的话,“他不是为了这个救您的。” “无论他为何让你前来,我都领这份情。”毛德祖笑道,“说实话,在此之前,我心中原本有些怨怼,我不知台阁竟如此迟钝,可是你来了,我反倒有些释怀了,社稷并非后继无人,如今与此城共存亡,我没有半点不情愿。” “我也不是为此而来的!” 毛德祖哈哈大笑,“时也命也,难道我该责怪上天不给我面子吗?拓跋绍大举进攻,我不能阻止,台阁反应迟缓,我不能阻止,我所能做的只有这点事而已。如今知道世间有刘荆州,有你这般人物,我也就不忧愁了,我不能让你们因为我这穷途末路之人担上风险,你们有此勇毅,不该因此为人诟病。” 拓跋焘一时却是沉默不语,毛德祖以为他固执不愿,又劝说道:“你纵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你的主君考虑……” 在这个时候,拓跋焘却忽然抬头看向毛德祖,“毛府君,若是我就此回去,无论是我,还是府君,我们都不能原谅自己。这样吧,我留下来助你守城,守到守不住,我就突围离开。” 毛德祖一怔,愕然道:“助我守城?” “对,我自认有些勇力,想来二百生力军对您来说也有用,总能多撑些时日。” “可我虎牢关的事……你们并没有必要掺和进来,这岂不是徒增风险?” 拓跋焘笑了:“您可以马革裹尸,我难道就不可以了吗?毛府君,您不要拒绝我,我不是为了您留在这里的,我是为了我和府君的念头通达,若就这么回去,他会怨我的,我可不干这种事。” 毛德祖沉默了下来,他看着眼前的孩子——他还这么年轻,他心中觉得,他实在不应该和自己这个垂垂老矣、半边身子都要入土的人埋葬在这里,可是这一刻,他感觉到了来自两个少年人的情谊,他不忍心,也不能够辜负。 如果台阁也能如他们这般,是不是洛阳就不用陷落,杨毅也就不用死去?可没有那些如果,战争真的惨烈地发生在了这片土地上,如今虎牢关城破只是时间问题了,刘义隆也好,拓跋焘也好,他们能做的甚至只有将他带走。 如今责怪任何人都是没有用的,事实上,拓跋焘能来到这里,能有一路援军,哪怕只有二百人,毛德祖心中已经觉得死而无憾了,他正是因此而犹豫的。 “你要知道,此事到底危险……”他苦口婆心劝道,“若是这样,你们突围成功的可能会大大下降。” “如今突围出去也没有安全到哪里去,再危险,有我今夜闯城危险吗?”拓跋焘铿然道。 毛德祖叹了口气。 他不能让这两个少年人陷入危境,可他更不忍亲手掐灭他们的热情,想到这里,他竟觉得心中升起了一阵豪情。 罢了,一个少年都敢守,他又如何不敢留呢? 他开口道:“你有此心,我也就不再拒绝了,只是你一定要答应我,该突围的时候一定要离开,你不应该死在这里,你还要去为你的主君效命。” 拓跋焘精神一振,立刻点头道:“我知道轻重,请您放心!” 毛德祖无奈地笑了,这个少年人看起来意气风发,仿佛没有经受过战乱之苦,可他的的确确搅乱了魏军的大营,也许他的确改变不了战局,可这个时刻,他这个将死之人,心里却有种独属于生人的快慰。 至少,能有此人见证他的一死,他不会再觉得孤单了。 ? 事实上,拓跋焘并不是一时热血上头就要留在此处的,只是毛德祖怎么也不答应,他便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怎么也得设法说服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他也不是没别的招,大不了城破的时候把毛德祖打昏,直接带出城就是了。 当然,这些话他是绝不会向毛德祖透露分毫的,况且眼下还有个很要命的问题——守城。 说是守城,可其实拓跋焘本人并不是很擅长这种事,三个人一起啃着干饼,毛德祖一边说起了情况。 如今虎牢关的城墙已经格外残破,恐怕不日就会被撞塌,而城中只剩下一千五百人了,毛德祖计划在合适的时机放弃外城,转移到内城。 拓跋焘问道:“刚刚府君说水源被切断了,内城中可有水源?” 毛德祖道:“靠山的方向有一口深井,堪堪可用,有它在,至少能撑三个月。” 他没有提到了冬季枯水期,井水干了的话怎么办,在他看来,到了那个时候,城也许就真的守不住了,但能拖三个月,他也觉得不亏。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能有三个月,已经不错了。” 毛德祖捋着胡须,转头问拓跋焘:“郭小友烧马踏营,你以为能造成多少损失?” 拓跋焘摇了摇头,“我没有这样的经验,也估算不出来,不过我们除了烧他们的马,连粮草都烧了,想必拓跋绍会很头疼才是。” 毛德祖脸色一变,道:“若是粮草都烧了,那魏虏恐怕要搏命了!” 拓跋焘疑惑地看着他,毛德祖想了想,却是露出了苦笑,“我只怕他们攻势会更加凌厉。” 翟广则开口道:“若是没有粮草,他们恐怕会大肆劫掠河南地,秋收将至,禾稼不曾毁去,他们能劫到不少。” 但是拓跋焘所做的事无论如何都是对虎牢关守军有利的,见他瞠目结舌的样子,毛德祖还是安慰道:“无论如何都是好事,只要我们能扛下这几波攻势,魏军缺了粮草,说不定有退兵的希望。” 拓跋焘不由得叹气道:“他们的攻具都在阵前,我实在过不去,不然烧了那些也是好的!” 毛德祖笑道:“人力有限,不能太贪心,如今已是大胜了,我们正要趁机巩固胜果才是。” 拓跋焘想了想,道:“我今日去冲那公孙表的营,倒是杀了不少人,粗略估计也有上千人。” 毛德祖哈哈大笑道:“小友勇毅!那公孙表可不好对付。” 拓跋焘笑道:“最难对付的是那司空奚斤,我可不敢正面对上他。” “小友倒是对魏军熟悉。”毛德祖好奇道。 拓跋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厚道:“我在山上,看到过他们各自治营的样子,又问了当地人哪个营是谁的,就看出了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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