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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跟我来吧,到我屋里,把衣服烤一下。” 大姐的村屋就在前面十来米远,也是砖头和着黄泥盖的瓦片房,看着年头已经很久了。大姐进屋之后,就在屋子中央点上了个炭炉子,热气一冒出来,我们几个呼啦啦就围了上去。 胖子跑得比我还快,看来胖子嘴上不说,其实也是冻得鼻头发紫了。闷油瓶倒是不紧不慢地挨着我坐下,他摸了摸我的手,果然我的要比他的凉很多,就看着我皱眉头。 我把手抽出来凑到炭炉子边上去烤。等到终于烤得热乎了一点,转手就去捂他冲锋衣领子下冰凉的脖颈,闷油瓶没说什么,但把我的手扯下来重新攥在手心里。炭炉对面顿时传来很大一声咳嗽的声音,胖子异常刻意地把头转开了。 大姐则回到厨房里,烧热了大铁锅。不一会儿一股辛辣的香味满屋子乱窜,她端出来了一碟子锅气十足的湖南式青红椒炒鸡蛋,还有一个装糙米饭的小木桶。这看来是大姐给自己弄的早饭,我们都盯着那一大碟色泽鲜亮的炒鸡蛋,一声不吭地咽口水,大姐看了看我们,默默多盛出了三碗饭。 说实话,我都已经做好今天只能吃窝窝头,甚至什么都吃不到的准备了。这时候闻着那个香味,被米饭的热气一冲,简直要热泪盈眶,看大姐的眼神都跟看救世主一样。 虽然大姐乐意让我们一块儿吃,可那碟炒鸡蛋要分给四个人——尤其其中还有三个大男人——还是太少了。我这辈子从没有一顿饭吃得如此小心翼翼,更从没见过胖子吃得如此凄惨,他一小片青椒要下三口大米饭。 转眼间半碗饭就下去,大姐看我们的眼神也总算少了点戒备,或许觉得吃饭吃得这么香的三个男的,总不至于是那种穷凶极恶的强盗吧。只见她犹豫了下,对我道:“你刚才说,你们是要来这边,找傩戏的戏班子?” 我点头。她就道:“可咱村那个戏班子,去了白沙井以后,已经有两年多没回来过啦。” 这个答案倒不至于让我吃惊,毕竟我也没真的蠢到以为那戏班子是回老家了。但我还是恪尽职守地演了一下,故作惊讶,语声上扬道:“是这样么?可他们也不在白沙井了。院子的门都锁上了,白沙井村里的人跟我说,他们可能是回老家了。” 我话音刚落,就见大姐的神情变了变,脸上原有的血色都褪去了,面色一阵发白。居然露出了十分恐惧的神色。 “怎么了,大姐?”我忙问她。 大姐没顾得上回应我,而是自己呆坐在那里,喃喃道:“难道…难道又开始了么?才过去多少年嗬,又要开始了?” “什么要开始了?” “会死的啊…果然,都要死的…”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一颗心都悬了起来,炒鸡蛋也不想吃了,把碗筷给放下。连胖子这时都吃不下去,三个人一齐抬头,盯着大姐。 大姐咽了口唾沫,深深地呼吸,算是掩饰了一下刚才突然露出的那种惊惧不已的神情。她看着我,半晌才定了定神,缓慢道:“小伙子,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在村里遇不到其他人,是么?” 我没有说话,她停了一停,果然自己就续了下去。语气重重地道: “说来你别不信——我们这个村子,闹鬼!而且,闹得很凶!” 此言一出,我们三个飞快地对视一眼。我就立马接话:“大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能不能给我们说说?” 她倒是也不推脱,但端着饭碗拿着筷子的手动也没动,就僵坐在了那里。一双眼睛盯着炭炉里灰白的碳灰和少许猩红的热火,直直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我们三个没法子,也只好随她尴尬地坐着。等了快一分钟,胖子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催道:“大姐,不是,大妹子啊——” 大姐在这时忽然开口,打断了胖子的话。她抬起眼,定定地望着我,说:“三十年前。从三十年前起,我们村子就开始死人。只在短短两年里,就死了二十八个男的。” 我心头当下就咯噔了一下。倒不是说闹鬼死人的事情有多令人害怕,而是看这白沙湾村建筑的规模大小,原本应该也不是多么大的一个村庄,在过去最鼎盛的时候,人口应该也就不过百来个。这样规模的村子,在两年内就死去了二十八个人,还是男丁,对于农村的发展而言会是非常致命的打击。 这就是白沙湾村萧条到如此地步的原因么?——村子里有鬼杀人? 我暗自对这个理由推敲了一下,很不礼貌地觉得荒诞,但憋了回去。 大姐对我说:“你不信我的话,是不是?”我忙摇头。她捏着那两根筷子,用力之大,几乎快要把木头给捏断了,同时重重地道:“我告诉你,那就是闹鬼,就是闹鬼!你是不知道啊,当年那些人死的时候…” 说到这里,她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在回忆还是在逃避自己的回忆。“那些人死的时候,都没有脸皮…脸皮都活生生地给他们自己撕掉了。” 听了这话,我没有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再看胖子,他同样一脸的惊讶,闷油瓶虽脸上不显,但也静静地向我看过来。 竟然就是和秀秀家里的伙计一模一样的死法。 何尝不是一种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件事情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最后终于扣回了我起初最疑惑的地方。我顿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就是破题的题眼,果然就是在这个白沙湾村中。霍家在白沙井祭祖后发生的诡事,和这个只隔一座山头的邻村,恐怕是关系匪浅。 就像大学时在宿舍里看午夜凶铃,看到女主角一步一步终于找到贞子诅咒的源头、那口散发着怨气的古井一样。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背,抹掉上面起的虚汗,在心里轻轻对自己道: 我找到那口井了。 第十九章 闹鬼的村子 大姐的年纪其实没有我想象中的大,三十年前的事发生时,她也不过十来岁。在大姐的少女时代,没有什么可记叙的事情,大部分时间就是和母亲一起做农活,村子里发生的很多事,在她的回忆里都已经不清晰了。 她说不清楚那件事究竟是怎么开始的。仿佛在一夜之间,一切就变化了,当第一个人以那样的诡状死去,村里就弥漫开了那种奇怪的气氛:恐惧,不安,惶然,窒息。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来第二个。三十年前这里还是偏僻的老山村,县城里派的警察什么也查不出,写了几份卷宗,就放任了这些“意外死亡事件”继续发展下去。很快白沙湾村流言四起,人人都相信那死状定是某个厉鬼所害,却没有一个人提到这厉鬼从何而来。长辈们不再允许小孩独自外出,女人们的视线在窗口远远碰撞而又抽离,干农活的人也越来越少,田地渐渐荒芜下去。随着死去的男丁数量增加,许多年轻人选择带上全部的财产、举家搬迁去就近的村庄或县城居住,白沙湾村就这样一点一点衰败下去,终于变为如今的一片萧索。 大姐留了下来,是由于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家里没有男丁,父亲去世得早,她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因而在白沙湾俨然被村民传为“鬼村”的情况下,这两个女人也没有选择离开。 好在两年之后,这片笼罩的死亡阴云似乎便散开了。白沙湾村回归了宁静,在剩余的村民胆战心惊的等待中,死亡的人数最终停留在了二十八。 “您提到过,死去的都是男性,对么?”我问大姐。 “是,都是男的,死去的二十八个,都是壮年的男丁。”大姐说,“我记得,他们没有一个超过四十岁嘞。” 壮年的男子,在农村往往扮演家中的顶梁柱角色,两年内就暴亡了二十八人,这村子里可能有二十多个人家因此失去了经济支柱。我思忖着,这确实不是一件小事,对白沙湾村的打击可以说是致命性的。 可是再追问细节,大姐就说不上来了。她当年年纪不大,像这样孤女寡母相依为命的组合,在村子里本身也是边缘化的存在。她提起当年的旧事,回忆已经像雾气一样模糊,唯有那种每日不得安寝的恐惧,还刻骨铭心地留存着。 也因此,她一听我说起傩戏班子在白沙井失踪的消息,条件反射便想到是那恐惧卷土重来了——傩戏班子里也全是壮年的男性。我心说这一次确实卷土重来了,但针对的不是你们白沙湾人,而是白沙井的霍家人。 我想知道这其中的关联在哪里。鬼魂不会无缘无故地回来,总有一个线索把两件事串到一起。想来想去,我的思绪还是始终停留在那口棺材上——后山上的那处凹风煞,那个墓坑。 不管怎么说,我们今晚得先下去看看。 吃过了饭,我向大姐借了些热水,和凉水倒在一起冲了下温度,清洗自己后腰的伤口。闷油瓶在旁边给我打下手,帮着我上药,我身上果然还有一些其他的淤青和擦伤,好在都不算严重,晾了几个小时,有的已经结痂了。他一言不发地给我的后背涂药,脸色肉眼可见地有点阴沉,于是我觉得我有义务活跃一下气氛。 “对不起嘛。”我慢吞吞地跟他说,“我认错。”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说话,继续上药。我清了清嗓子,又说:“我发誓,以后除非有特殊情况,我绝对不会再自己一个人行动了,坚决只跟你一起出双人任务。如果违背的话,就…” 他擦药的手在我后腰腰窝的位置重重一抹,我嘶了一声,差点蹦起来。他按住我的胯骨把我摁回到原位,人凑过来,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我的脖子上。他轻轻地说:“不要发誓。” 不发誓就不发誓。我揉了揉腰,手正好和他的撞到一起,于是悄咪咪背着手跟闷油瓶拉了个勾。 这个下午的时间,胖子拿现金向大姐买了几个白面馒头打包好,我们三人又在村里逛了逛。大姐指给了我们那傩戏班子从前住的大院方位,我们一路到了跟前,毫不意外地发现院门上着锁,而且门槛边的杂草已经有半米多高了。 看来确实像大姐说的那样,这个戏班子起码有两年没回来过了。 胖子蹲在旁边,啃着一个馒头,问我:“名侦探天真,请说说你的想法,咱们现在的局势是个什么情况。” 我摸了摸下巴,沉思道:“首先可以确定,井就在这里。” “什么井?啥时候又来了一个井?” 我才意识到我把自己思考午夜凶铃的内容顺嘴说出去了,在心里给自己一个嘴巴,解释道:“我是说,事情的源头肯定就在这里。但同时,和那口棺材应该也有些关系,霍家人挖出了那口棺材,紧接着就发生了祭祖活动的怪事,这两个环节肯定有关联,天下事没有这么巧合。” “现在的问题是,这三个环节是怎么串联起来的?白沙湾村三十年前的死亡事件,后山的棺材,霍家祭祖仪式的鬼面和伙计的连续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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