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了他俩一声，一边就自己继续往前走。胖子在后面让我小心，别走远了，我随口糊弄了几句。 结果刚一回头，手电光打过去，一张蜡黄的女人脸就骤然出现在漆黑的甬道中。一双乌亮眼睛弯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抹得鲜红的嘴唇向上微笑着，正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心头猛跳，下意识退了一步。不过很快就发现那是一张面具。 一张傩戏面具——和大多数用木雕成的傩面不同，这一张是泥雕的，因而肌肉的线条更软，质感也更加真实细腻。我对傩戏面具的各种种类了解不深，但这一张女人的脸孔还算出名，应该是道教的女神仙，骊山老母。 一般傩戏的鬼神面具，都会将面容神态做得较为夸张，青面獠牙、眼露凶光，色彩也上得艳丽，是以常给观众诡谲恐怖之感。但眼前这一副面具，雕刻可谓巧夺天工，肌肉和五官的走向极为细腻和精致，颜色也没有用那些鲜艳的大红大绿，而是近似于老者皮肤肌理的蜡黄。粗略一望，这张脸居然和真人的面孔极度相像。也难怪刚才我打灯一看时，几乎被它唬住了。 这张骊山老母的面具，被放在墙边向内凸起的一处平台上。我定睛看去，整条长廊两边的墙壁都凿出了这样的小平台，前方更有几十上百张傩面，被一一整齐地摆放在上面。 如果不是环境打造得如此粗糙，我真要怀疑这里其实是湖南长沙傩戏文化博物馆了。我心说这里是在搞什么？傩戏面具地下展览会？专门给文化水平欠缺的盗墓贼补课？ 我打着灯，继续慢慢向里走。这里的面具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粗略估计有上百张，一些是我能认出来的经典的鬼神造型，也有一些长得歪七扭八、完全不认识。值得一提的是，还有一些面具，造型极其真实，被雕刻得和真人脸孔一般无二，有一些是老者，也有一些是年轻人，长相都很普通。 这和我们用的人皮面具其实很像，区别就在人皮面具非常薄，一般是用猪皮和黏土之类的材料制作，最后的需求是能够戴在脸上易容。但这些傩戏的面具则很厚实，材质也是坚硬的，上脸的效果不贴合，有较重的表演成分。现在这样一排面具摆在黑暗中，看上去不像是一排人脸，倒更像是一排人头，所以很让人瘆得慌。 是谁雕刻了这些面具？这是一个傩戏班子的遗产么？和在白沙井村失踪的那个戏班子，有没有关系？ 满腹的疑问，也不知道该去问谁，我只有继续往前走。这长廊的延伸也不算远，走了几分钟就大概能看到尽头了，我把手电抬起来，随手往前晃了一下，想看看前面的状况如何。 只是把光线晃了一下，我忽然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这种体感来得很直接，我在看到那样东西的时候，脑子里根本还没有反应过来，思维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头皮就已经开始发麻，手臂上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离我大约三米远的地方，摆着一张面具，那张脸极度的熟悉。 我打着光看着它，和它对视。那是一张苍白的脸，脸上空洞而没有神态的走向，面无表情，也没有血色，宛如一颗已经没有生气的头颅，死气沉沉地看着我。 这张面具雕的是我的脸。 在阴冷的墓道中，手电的白光也泛着冷，照在那张脸上，它好像已经死去一个世纪那么久远，黑色的眼窝里空无一物。 第二十二章 黄大仙洞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神思有片刻的恍惚，这一瞬时间好像都在甬道中停滞了。走马灯一般，我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好多东西，看到墨脱大雪的吉拉寺，看到整整齐齐排开的吴邪的头颅，看到暗无天日的疗养院，看到录像带里艰涩爬行的人影…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一只手忽然有力地捏住了我的肩膀，滚烫的体温，硬生生把我从情绪中捏了出来。 我如梦初醒地回头，闷油瓶同时越过我，挡到了身前。他也看着那个面具，脸色变得极冷，没有说话。 这会子我倒是清醒了些，脑子好像又能转动了。我扯了扯闷油瓶，轻声对他道：“小哥，没事，这东西肯定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当然是这样。——有人雕了一张我的脸，放进了这条墓道中，混入几百张傩戏面具之间。 不过这样做的原因，我还不得而知。我拍拍闷油瓶示意，伸手越过他，把那副面具拿起来，放在手上仔细观察。这面具跟其他的面具一样，也是泥雕而成，样貌栩栩如生，但灰白的面色又透露出沉沉死气，我的五官被放在这样一张脸上，显得十分不吉利。我前后翻看了一下，发现这一个面具和别的相比，雕刻的痕迹明显要新很多，上面几乎没有灰尘。 “新雕的。”我喃喃道，“看样子最长不会超过一星期。” 那么，雕刻这个面具的时间，就和我们来到白沙井村的时间相差不多。这几天里，我们被谁盯上了？或者，更严谨地说，我被谁盯上了？ 这个人一定和某个傩戏班子有关系。这里所有的面具，都是这个人雕的么？ “天真，你在直播间买过盲盒不？”胖子突然在旁边冷不丁道。这话题实在一下子岔得太远，我摸不着头脑，看向胖子，他默默地说：“恭喜你，你又是这地方的隐藏款。” 我扯了下嘴角，气氛完全没有活跃起来。什么隐藏款，我明明是被人加塞进池子里的，难道我乐意么？我心道。 闷油瓶从我手里把面具拿走，也仔细地翻看了一遍。我凑过去问他：“有没有发现？” 他把面具收了起来，摇头，但随后转过身，打着手电，目光开始在长廊的四面墙壁间逡巡。 这是在找什么，我也跟着他举起手电，胡乱看了一阵，像个到处乱转的向日葵，茫然而不得要领。闷油瓶无奈地抓住我的手，稳住手电的光线，轻声道：“一定还有一个入口。” 啊，的确如此。我仿若醍醐灌顶，我们方才是采取的暴力手段，从主墓室直接砸墙进来的，但如果有人要在我们之前将这张面具放进墓道里，他肯定需要开辟一个别的入口。找到这个入口，就可能有新的线索。 我们三个迅速分工，每人找一段路。这个方案效率奇高，很快胖子那边就叫了起来，他果然眼尖，没几分钟就找到了一处横在天花板角落的通道口。 我和闷油瓶立刻聚过去。三束手电光打到一起，照着那个通道口，三个人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太小了。 太太太小了。 这个通道口是给猫过的么？我打着灯围着它绕了一圈，即使土夫子常打的盗洞也规模甚小，但这个通道还是有点太离谱了。这几乎就只比胖子的脑袋大一圈，过个动物什么的还行，一个成年人的肩膀骨骼是绝对不可能挤过去的。 “你是不是找错了。”我说，“这东西是黄鼠狼挖的吧，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 胖子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嘟囔了几句，把手电撤下来换个方向，说：“散了散了，再找找。这墓主人雇的伙计修缮不力，怎么让黄大仙打洞进来了，白高兴一场。” 我和胖子又四散开去找，闷油瓶却还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难得表现出一种注目，我心头起了些疑惑，不过没去问他。 过了十分钟，我们两个人灰头土脸地又回来，谁也没找到别的入口。回来一看闷油瓶居然还站在那里没动，我撩了下被汗水打湿的额发，过去告诉他：“小哥，别的地方好像没有盗洞了。” 闷油瓶嗯了一声，好像早就猜到的样子，略微转头对我道：“就是这一个。” 虽然现下用排除法也可以得到这个结论，但我还是小吃了一惊，看了胖子一眼，问道：“可是这个也太小了，这是在榨人油吗，怎么会有人过得去？又不像是…” 我停了下来。 又不像是闷油瓶那样会缩骨。 “是缩骨么？”我问。如果是这样，那情况也太大条了，这可不是随便哪一个土夫子就能掌握的手艺，缩骨必须是从小训练，并且条件要求极其苛刻。真要是缩骨的话，人员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好多。 闷油瓶没有开腔，我不知道他是赞同还是否定的意思。半晌后他才道：“缩骨，缩不到这么小。” 我看向他，他继续道：“锁骨、盆骨不能缩。” 我的目光顿时落到他脖子以下，伸手在他两节锁骨上扒拉了两把，比划了一下长度，还想再去摸盆骨，在闷油瓶漆漆的视线中退缩了。“原来是这个原理。”我说。锁骨和盆骨都是完整的骨头，缩骨可以暂时改变骨骼间的位置和距离，但没办法改变整块骨头的大小，这是生理决定的。 那么这个洞口，即使对于缩骨的人而言也有些过小了。肩膀和盆骨还是过不去。 “那是怎么回事？”我更糊涂了，“真的是黄大仙不成。” “你是说黄大仙雕了一个你的脸，运进来放着？天真你的魅力已经可以吸引到黄大仙了？”胖子道，“倒也不是不能想象哈，你本来就吸引奇怪的玩意儿，越奇怪的越喜欢你。” “呸。”我道，“什么奇怪的玩意儿，我不允许你这么骂小哥啊。” “小哥难道不奇怪么，小哥要放在话本里那就是聂小倩级别的。”胖子说着，又瞄了一眼那个洞口，“诶，有没有可能是聂小倩？” “狐狸？”我心里想狐狸和黄鼠狼有差很多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个女的。”胖子指着那个洞口比划了几下，“女人骨头小，钻个洞应该比我们大老爷们容易得多。” 我也看着那个洞，摇头，“不对，即使是女人也有成熟的骨架子，只要是成年人，钻这个洞都太勉强了。” 等一等，我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只要是成年人。 会不会是个小孩子？我心道。 第二十三章 上头有人 小孩子下地，在土夫子家族里并不算是多罕见的事，像我爷爷十来岁就跟着我二伯公和太公公一块下血尸墓了。然而要钻这个洞，小孩的年龄肯定不会超过十岁，这样的年纪就有点少见了，也只有万恶的张家人，才会让自己家族里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去放野。 不过闷油瓶说过，这次的事情和张家没有关系。他是那种懒得撒谎的人，要不然就直接不说话，但既然对我这么说了，就一定是在某种程度上确信，我于是在心里把这条默默地删去了。 想到这里时，一张小脸就跳进了我的思绪里，左右挥之不去。 那个白沙湾村的小女孩。 会是她么？这个女孩从我们进村的第一天起就出现了，我在驴车上看到的那个矮小的身影，十之八九就是这丫头。后来在白沙井和白沙湾村，她两次被闷油瓶抓到偷听我们的谈话，还对我发出过警告，尽管我目前还没有找到这一警告的意义所在，但她对这里的事情肯定知道得比我们都要多。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