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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并不是指我担心吴邪会伤害我或者其他人，吴邪依旧是那个希望所有人都好的吴邪，但他心中的“所有人”并不包含他自己。我怕吴邪在知道我们的计划以后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这种判断一部分来自于直觉，另一部分来源于解雨臣所说的话。吴邪选择向我们完全隐瞒自己身体的状况本身就非常极端，这相当于他直接选择了放弃自己的生命，以此为我们规避救治过程中可能到来的风险。 我低头看了看吴邪依旧保持着夹烟手势的手，想起自己兜里好像有糖，摸了摸，果然找出一根棒棒糖，作为替代塞进了他的手里。 他很自然的就接受了，而且神情里有一些开心，撕了糖纸伸出舌头左舔一下右嘬一口，像当年一样，很可爱。 过去的吴邪会用温和的方式保护身边的人，如今的吴邪会用更极端的方式保护身边的人，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是殊途同归。我心中一阵不忍，只好转过身下楼，不再看他的脸。 胖子坐在大厅里，面色是掩饰不住的严肃。我对他比了个手势让他放松一些，但他好像完全没有看到，而是让吴邪坐在自己身边，悬着手好像想拍拍吴邪，又怕自己的力气用大了，把这个脆弱的人拍成碎片。 胖子的反常举动很快引起了吴邪的警惕，他向后缩了缩，道：“你欠钱了？” 胖子摇摇头，笑骂一声想糊弄过去。 吴邪一如既往的敏锐，他皱了皱眉，正色道：“我怎么感觉你们今天有点奇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告诉我没关系的。” 胖子想掩饰两句，但他神情太糟糕了，再说下去怕是真的要露馅。我只能提前开口道：“我跟你去杭州。” 吴邪眼睛亮了一下，大概对我的决定非常满意。他低头想了想，又犹豫着看了胖子一眼，道：“就一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们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 胖子听了这话，几乎要落下泪来。我怕吴邪转头发现，便坐到吴邪身边给他捏了捏肩膀。吴邪似乎很喜欢我这样，脖子微微缩了一下，露出非常享受的表情。 一边捏着，我给他看了机票，想说点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然而我要是说太多的话，吴邪一定又会发觉，进退两难时胖子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他拍拍吴邪，道：“其实吧，我确实有个事儿。” “借多少钱？”吴邪掏掏耳朵，摆出一副财主的样子。 “潘家园到了批货，缺个人给我鉴定，这批货不出手我年都过不好。”胖子叹息着道。 吴邪踹了胖子小腿一脚，道：“屁大点事儿，王盟这些年跟着我学了不少东西，晚点就让他收拾收拾过去给胖爷您长眼。” “那我也得跟着一起，你和小哥就先去杭州吧。”胖子道。 吴邪没有怀疑什么，哼着歌就跟我们去了机场。 上飞机之前胖子悄悄对我说，他在潘家园的人已经找了一整天那名能治肺病的老中医，但似乎他的诊断记录在三年前就已经断了，大概指望不上，但还是要试一试，说着他似乎是想鞠躬，又觉得这样太生分，于是猛拍了我一下，道：“小哥，天真就交给你了！” 我点头让他放心，吴邪走过来时和他比了个随时联系的手势，跟着吴邪一起上了飞机。 缚藤 八 在飞机上吴邪突发奇想要和我玩石头剪子布，我顺应了他的想法，却在他认真低着头研究我出招的姿势来试图分析我出的是什么时，恍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们在塔木陀，吴邪因沙尘暴迷失了方向，我和黑瞎子把被吹散的人向避风处运，后来找不到人了就也靠在那里休息。当时的吴邪身上脏兮兮的，他流了汗，和尘土一起混在脸上，脸都是花的，眼睛却格外亮。他戳一戳我，想抓起我的手看看，我下意识躲过去，他也没有生气，反而邀请我一起玩石头剪子布。当时我很累，看着他的眼睛却不忍拒绝他，只随便出了个布，就被他一把攥住手腕。“你受伤了。”他这样说，然后给我的虎口上药，同时不忘和我说是他赢了，这事儿可有的吹。 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吴邪看着心情也很好，不知想了些什么。可惜这种美好没有维持太久，他眉头一皱，慌忙装作尿急的样子跑去厕所。 我心里一沉，知道他又流鼻血了。他进厕所的一瞬，最后排的张海客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告诉我消息已经传回族内，和我一样都是棋盘张的张海琪也去了香港等我，有她在无论是取东西还是下斗都会更安全一些。除此以外，香港那边的资料都已经查完，哪怕是秘卷中都没有找到对吴邪这种状况的治疗。毕竟古人很难接触到高提纯的费洛蒙 ，自然也不会有相应后遗症的应对办法。 我点头，没再与他交谈，而是走到卫生间门口等吴邪。里面传来清水冲洗的声音，大概是他在掩盖流出来的血液。其实时至今日我都不清楚强行让吴邪留下究竟是对是错，也不敢想吴邪真正的愿望是什么，我清楚的知道就算吴邪疯狂的想奔向地狱，我也会违背他的意志拽他回来。旁人也许会觉得这是我对吴邪的付出，实际上这只是我自私罢了。 我只能期待与和吴邪在一起的时光，能让吴邪偶尔想起活着的美好。 西湖阳光很暖，有几个亭子是新建的，有几棵树是新栽的。楼外楼的饭菜也和过去有所不同，一切的事物都在不断发展着，我和吴邪站在原地远远的看，站了好久，最后吴邪笑笑，拉着我向前走，说前面有一家点心铺子很好吃。 直到… 直到收到消息，香港找到了新的线索，似乎是一份整合目录，是关于长生的，里面有一卷，似乎是关于如何以长生之术救治病入膏肓之人的。 我得回张家一趟。 吴邪吃饭时问我接下来的打算，我是这样回答的。 他反应很大，之前像阳光一样的眼睛突然冷了下来，再看向我时瞳孔微缩，让人联想到蛇。我体会到一种奇异的违和感，这并不是因为吴邪的态度，而是因为我的身体本能的感觉到危险，想要催促我做出应对，可我的内心又实在不想对吴邪提起任何警惕。像一辆一走一停的自行车，没吓到骑车的人，反而催生了奇妙的爱意。 我想告诉他我的计划，张张嘴却说不出来，无非就是希望他等我几天。 我知道吴邪真的生气了，他是最不想我和张家有什么接触的。也许我应该撒个谎，骗他说我去香港敲诈张家人的钱。 他第一次对我说不想等了。我浑身的血液发冷，其实他就算不等我也没关系，但他得等着药如期而至。 吴邪笑了笑，迅速改了口，如同往常一样拍拍我，和我并排走向铺子。我设法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变好，但内心的慌乱并没有因为这些安慰而有所安定，思绪繁杂，走着走着却看到了张海客，他隐藏在暗处，对我比了一个紧急情况的手势。我朝他走过去，忘了回头看吴邪一眼。 后来我想过无数次，我该回头的，回头看看吴邪的内心，他究竟有多难过。可我没有，我只是朝着张海客的方向走过去。 张海客急匆匆向我展示一份复印件，那是那份整合目录的最后一段。张家当初出于保密需要，最后一段关于地点的信息用密文记录，这种密文只有族长和几位长老知道，如今早就没什么长老了，最后一段只能我来解开。 当年张起灵的交接非常草率，密文我学的并不多，只能尽力回忆，对着一个一个符号拆拼。最后成功解出来了对应资料的地点，在张家古楼的最后一层右起三格。 我松了一口气，还好是张家古楼，而且距离那里能够用钥匙开启的日期已经很近了。 我简单交代了两句，转身走向吴邪，远远看到他正在抽烟。 缚藤 九 我快步走过去，心里清楚我又让他难过了。吴邪不是会作践自己身体的人，除非此刻他的情绪已经差到极点。刚刚是我太急了，都没和他打过招呼就去找张海客，说到底还是我这些年从来都没有真的让他安心过，才会让他这么没有安全感。 我伸手抢走吴邪的烟，想开口道歉，却在吴邪抬头对上他的双眼的那一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想过总有一天会在吴邪眼中看到这种情绪，但没想到是现在。那一刻他眸子里的是货真价实的杀意，没有任何能够辩驳的办法，事实上我也不想辩驳什么，吴邪在此刻发自内心的想杀死我。 我按灭烟，想着吴邪，想着生命。 如果这样的结果就是吴邪希望的，那么我不会抗拒。但我不清楚他可能做出这种选择的动机是什么。吴邪并不是一个因为我与张家人过分接近就会想要我的命的人，他有他的考量。 目前我的疑虑有两点，其一是吴邪如果知道了存在救他的办法，他是否还会想要我死，或者说这个决定能否拖延到他治愈以后。我能想到的会让吴邪产生当下想法的原因不多，其中之一是吴邪自认为时日无多，他希望我能长久陪着他，不困侑于余下的时间。如果真的是这个原因，我会很乐意接受他希望的一切。但如果另有其他原因呢？ 或许我该和吴邪谈谈？告诉他我的计划，然后让他做出选择。然而要是这样做了，吴邪会配合我的行动吗？ 我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事情，觉得自己该交代些什么，又迟迟没有行动。到最后我又觉得这些想法都是没有必要的，我与吴邪都有自己的选择，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路走完。 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是解决吴邪的病痛，那么我就只把计划集中于这里就可以了，在这个计划中我的存活并不是必须的，所以之前的一切不该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我只需要提前安排张家人做好完全的准备就好了。 而在这以后，如何处置我、如何处置自己的身体，都是吴邪的选择，他只要随心去做他的决定就好，我能做的就是把我能够给他的路放在他面前。早些年我想过安排他的人生，但他完全没有按照我的安排走，反而选了最惨烈的那条路。吴邪从来都不是一个能被我掌控的人，我只需要相信他。 我现在已经不想再去评判什么对错，人的一生很多时候并没有正确可言，只是一个选择而已。 我编辑了几条短信发给张海客，又写了些东西给吴邪，揣在衣兜里，又让它看起看突兀一点，只要吴邪观察一下就能发现它的存在。 洗澡的时候我尽量不去想未来的事情，热水冲着头发，竟然真的缓解了很多的焦虑，后来我只想着吴邪，想他身上的疤，想他看我的眼神。 吴邪走进屋里，面色不是很好。我不想在不确定未来的情况下再惹他不高兴，所以他给我端的热水我立刻就喝了。那里面自然是下了药的，但从味道来看大概是安眠类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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