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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就知道。猫猫叹气。尽管她不愿承认,但他说的没错。 他短促笑了笑,笑容渐渐定格成让她想起养父的样子——彷佛要反抗某种无形的重量,才能让嘴角向上。汗水在他额头边留痕,他似乎把半个身子都倚在拐杖上。她想到:人生会留痕。失去也会。当然还有爱,这大概就是他要请她帮忙的原因。 「死亡与病痛是好老师,但也是残酷的。无情。学到一课太晚,后果常是永远的。我老了,医者,」他低语。「我厌倦了一次又一次地失去我的人了。这让我愿意赌你一次。」 「我会尽力,但作为交换——」 「我们会把我们所知道的毒药与药草全都教你。虽然也许我们没有甚么新知可供你学习。」 猫猫微笑。她不太相信。但至少,如果他们被迫成为模范学生,他们会知道在这山里与山谷中要找什么。 「我答应了。」她依照自己的礼节向他行礼。「我就拜托你们照应了。」 他也向她作出弯腰回礼。「如同我们受你照应。」 「我的名字——」 他挺直身子,用拐杖敲了她的小腿。并不痛,但足以让她被吓到,情不自禁瞪他一眼。他咯咯笑起来。 「抱歉,这是为了你的安全。这里我们不轻易用名字,除非你们以血缘或灵魂相系。你应该注意到了吧?我们当中有人被追捕。」 「是政府吗?」 他耸肩。「也有奴隶贩子。或许是被遗弃的主人。以为我们是可被出卖的牲畜的家人。匿名保护了我们,让我们能决定彼此之间是谁,而不被过去玷污。只要你遵守规矩、维持和平、尽自己份内的事,你的事就是你的事。」 她想到教会她名字之重的人,那个告诉她名字里藏着灵魂、即使人已去名字仍盘桓在口中的人。 「我该叫你什么?」她问。 「你说吧,医者。」 「头痛,」她半带一抹戏谑地回答。 他放声大笑。 —— 她用时间与技艺换来了自由,说来真是件奇妙的事。暂时地,她把猫猫与那些复杂的情绪放在一边;忘却药师的名号,也不思考她肩上的责任。她成了这村子的医者,当他们呼唤,她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要做什么、需要哪些东西。这里没有把戏可耍,没有阴谋要拆解,没有别有用心需要躲避。有人受伤,她就救人。 照料他们比她预期的容易。多数人是幸存者——或出自幸存者——他们知道如何处理伤口、止感冒、或防止暑热在体内停留太久。曾有几起食物中毒,可能是河岸边那处长出的野莓与菇类所致,离村不远。治疗不难,说实话,她有些失望。 到目前为止,她只做过两次药。大部分时间她都与村长和一位自称想被叫作「学徒」的妇人相处,那妇人让猫猫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问题多于答案。尽管把「学徒」视作学生让她想哀嚎,她仍不能怪那人有决定自己是谁的坚韧。 头痛村长似乎很乐于向她说起他学会如何为胆大的人烹调河豚;如何煮附子根来退烧,或混入食物饮品中杀一个山贼;如何用颠茄来暂时或永久解除人的痛苦。 当她曾向壬氏与其他把她绑在他们身边的人争取更宽的束缚时,她告诉他们她想学未知道的东西,并磨练已有的知识。这很合逻辑,她曾坚称。对所有人都更安全。他们做出象征性的反对——或许壬氏稍微较为坚决——但还是放她走了。她现在心存感激,如同对喂食之手心怀感恩,尽管森林本就丰饶。只是,别说她忘了感恩。 一种节奏主导着她的时日,日子变得不那么不确定,尽管那座山——及其所有传闻中的居民——仍如影随形。她先暂时将它抛诸脑后,做起来并不难。 「医者!」 她嘴角不由得挂起未经邀请的笑。她从未自认为是个医者,更偏好「药师」一职,但她想,当医者也不见得是最坏的职称。 呼唤来自村里一位有名望的老人——驼背的老太婆,眼神深沉、笑靥被时间刻出沟痕。猫猫偶尔在田间见过她几次,多半她坐在茅屋前,讲故事给一群孩子听,双手却忙着编草鞋与草篮。 「奶奶,」她用自己的语言问候,然后又用他们的语言重复一遍。 她庆幸自己向村长打探过翻译,奶奶的脸瞬间亮了起来。村长通常会替她翻译,但她猜自己对那语言粗浅的掌握足以应付这次见面。 「我能怎么帮忙?」她问。 奶奶伸出双手,猫猫恭敬地接过,摸了摸僵硬与肿胀的关节。 「我的手指……它们不行了。当它那样——它会痛。你能帮帮我吗?」 这是老村民的常见问题,年复一年劳作、耕种,强忍生活所给的一切,即便语言不通,她仍知道这双手值得休养、温柔与照料。她领奶奶到茅屋前的垫子上,按压掌心以测试能承受的力度,注意是否会因此皱眉。 按摩从奶奶手掌根部开始,缓慢向指尖推进。她耐心地引导奶奶的关节学会信任,容许疼痛暂时存在,让关节知道疼痛不会永远停留。她曾在罗门临终时这般施力,她记得何时与如何使用那份力气。 「这样好吗,奶奶?」 满是岁月与泪痕的眼睛望向她,猫猫的动作顿住,惊讶于那反应。奶奶抬起一只空手拍了拍她的脸颊,仍肿的关节触暖了猫猫的皮肤。若能理解语言,奶奶大概会说些话。 奶奶把额头靠过来,轻声又有些破碎地呢喃:「谢谢你。」 猫猫笑了。「不客气。」 她在继续工作的同时,心里盘算着。她可以调一种药膏,但得确认是否备齐所有材料。或许只能为奶奶一人做,但她见过不止一两人拍拍膝盖、揉揉背、拍肩膀。比她答应的工作更多,但当奶奶开始哼起一段惆怅的曲调时,她决定这是值得的代价。她心满意足地接受了这份宁静,这份来自于「不是因死、也不是花钱换来」的自由味道。 —— 头痛村长说自己年轻时是个商人的话,或许还是有些贬低了自己。她把制药所需成分的笔记与图标拿给他看,本以为得一一解释那是什么或至少告知何处可寻,但他不仅接过还看过了那些页面。 「我们没有很多这些材料。那些油类很贵,所以只在节庆时买,甚至那时——」他摇头话到一半。 猫猫不为所动地哼了一声。「你知道哪里能找到原料吗?」 曾努力理解的学徒指着其中一张插图,那是一棵樟树的彩色写真,来自她父亲留下的笔记。 「当——是——时,它们闻起来会像甚么?」 猫猫看向头痛村长,他翻译:「她在问叶子如果被捣碎会是什么味道。」 听到这,猫猫咧嘴一笑。「问得好。你觉得能把你心里想到的那些叶子拿来给我看吗?」 头痛村长迅速翻译,她得以看到自己那一丝兴奋被学徒单纯的脸红与自豪的笑容回映。学徒把脚一蹬,匆匆跑出茅屋,扬起一小片尘土,嘴里吶喊着告别。 「她不错,」头痛村长笑道。「比多数人更聪明。」 「我可能会绑架她,」猫猫戏言。「不过我想她只是急着想帮忙。」 「也可能是这样。」他再检查清单。「我知道有几个人能帮你做这些油。份量不会像你想做的那么多,不过有个商人在这季节会路过。他或许有你要的东西。我们可换不出太多,但——」 猫猫鲁莽地从衣里掏出多年来携带在胸前、紧靠心口的一根发簪。镀金已不若当年亮丽,珐琅也因掉落、收藏与使用而剥落。她带着模糊的计划示意给他看。 「这能换来足够吗?」她更在意地问:「那商人会不会跟山上住的人做买卖?」 好奇驱使村长接过发簪。「这很珍贵。」 她看着发簪在别人手里的模样,喉头一阵发紧。心里有一部分想把它夺回,藏成秘密,让它成为她带进棺材的唯一对象。她没想过若要与它分离时会有怎样的感觉。她这些年收到很多礼物,但这一件——这一件有个名字,已多年无人再提。 村长把发簪还给她,她紧握成拳。 「对你来说,是无价的吗?」 「是有人送给我的。」 「啊,」他低声叹道,声音粗糙却变得柔和,彷佛想把什么掏出说出来。「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 猫猫再度叹息,觉得自己愚蠢。「我不该来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他笑着,却不带恶意。「你为了来到这里,医者,冒了盗匪与危险。若不是情感把你带来,你走不到这里。若你认为理智应永远压过心,你还有很多要学的。」 她打开握紧的拳头,任发簪的重量偷走她的思绪。可能那个她在想的人并不是他——世界上有很多喜欢昆虫的女子。她甚至可能根本不在这里。这一切,只是源于他偶然听到的一个故事。她因此而责备自己。 「我告诉你件事,」他眼里闪过某种神色,让她本能地皱眉,已知道自己不会喜欢他接下来说的话。「告诉我们那草药的人,我们在去年春天见过她。她叫玉藻,会跟我们一起吃烤蚂蚁(译注:原文为grasshoppers/蚱蜢),会来陪孩子玩,偶尔帮老人洗澡,或讲她见过的故事。我敢说有很大机会那商人会在他的路线上遇到她。若她还在那里的话。」 猫猫觉得那爱寻事的心又冲到喉头。那名字又出现了。但——「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他打了个响指,得意地笑,带着那种把她正中下怀的自满。「我们跟她说我们不使用名字。那是她给我们的名字。」他把肘倚在交迭的膝上,下巴抵着手掌,眼神转为挑衅。「谁知道,她也许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她向来无法抗拒挑战,也有点讨厌他看透了这点。「你就是个头痛,老头。」 他平静地笑着。「若你不亲自去查,或许可以考虑发出邀请。你还有几天时间考虑。」 猫猫早就学会——当她在「制作」的时候,头脑最清醒。 测试毒物、实验药草固然有趣刺激,但那会让她太亢奋、太沉迷,听不见思绪的流动,也忽略了自我保护该发出的警讯。 而「制作」这件事则安静得多。更有意识。 步骤、材料、制作的理由——这些就足够了。 其他一切只是背景噪音,随着切、搅、研磨的节奏起伏,成了伴奏。 房内的气味变了——浓烈的樟叶香浸满空气。 她将这味道与温柔联想在一起——那种属于年岁渐长、身体不再如昔坚韧的缓慢触感。 这种药膏是为了抚慰那过于瘦弱却仍倔强的肌肉,以及愤怒的关节而作的。 学徒带回来的樟叶刚好与现有材料相配。 猫猫估算着,大概能做出三小罐,足以在商人到来前观察反应与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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