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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即使村民不喜欢那种奇怪的凉热交错、微微刺痒的感觉,也不会做太多浪费。 石磨碾石,发出低沉的声音。 发簪静静躺在叶间。 它捕捉着夕阳的光——无价而美丽。 从来没有足够的理由让她与它分开。 多年来她收过许多礼物,有的更昂贵,有的更实用。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她竟学会将它与赠予之人分离开来。 这只是她珍藏的一支发簪。 如今再想,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怎么能忘记它为何会一直伴随自己? 习惯成自然,直到它变成生活的一部分:它之所以存在,就是理所当然。 她可以用理智解释——时间让一切成为可能,生命在痛苦与喜悦间照常前进,人本就不该久留。 或许,放手才是最难的一课。 即使经历过那么多,她似乎仍在学。 她的手停了。 屋外传来笑声,风铃的旋律,与不知疲倦的蝉鸣。 她叹出一声混着无奈与自嘲的气息,仰头望向天花板,彷佛那里能给她答案。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答案愚蠢得可笑。 也许正因如此,该把这堂课学完了吧。 胸口微微陷下,一种钝痛盘踞在深处,任何药膏都抚不去。 该是时候了吧——最后一场赌注,最后一次愚蠢,为的只是那一线希望。 石磨再次转动。 决定已下。 「医者!这是魔法吗?」 「我们能不能——再多弄一点?」 「妳试过用在自己——?」 当药膏涂在几个勇敢的村民身上时,问题蜂拥而至。 有人惊奇地瞪大眼,有人小心观察,也有人带着戒备。 这反而吸引了更多犹豫者凑上前,找学徒询问,她正自豪地端着一只缺口的小酱碟。 猫猫微笑,看着喧闹掩盖了头痛村长的说明——偏偏是在他该提醒大家这只是「暂时缓解」的部分。 「请提醒他们,这不是治疗,」她叮嘱,当村长走到她身旁,离开那张被当成临时讲台的小桌子时。「如果他们半夜痛又上门找你,你只能怪自己。」 「啊,但妳在这儿的话,他们会先找妳,亲身确认嘛。」 「你是在劝我留下?若真是,那是我听过最糟的说服。」 他摸着胡子——那是她已经熟悉的动作,意味着接下来的话她多半不想听。 「也许别人会更有说服力。」 她翻了个白眼。「老头,你就没别的事可做吗?」 「我老了啊,医者。就原谅我爱管闲事吧。那么?」 她饶有兴味地看着一个孩子把鼻子凑得太近去闻药膏,结果呛得咳嗽、皱鼻子——表情几乎和赵迂第一次扭伤脚、她帮他擦药时一模一样。 「等商人来时,我会有东西可卖。但我不能留下。」 「责任,还是自尊?」 「都有。至少,在家里我有那些让我能按照自己意愿活着的人。」 他深深叹气,拍了拍她肩膀,露出真诚的笑。 「不能怪老头想挽留。妳知道的,我们没什么,也算不上什么。但只要妳愿意,这里永远欢迎妳。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们会送妳离开。」 「你只是因为我付了油钱才这么说。」 她低声抱怨,声音沙哑——满溢着过分的感情与感激。 他笑着附和。「这也是。」 那个商人壮得像座岩石,肩宽得让她几乎能想象若李白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外表威严,全是肌肉与力量,手臂与颈间缠满疤痕。 在这个充满被驱逐、被抛弃之人的村子里,他显得格外自然。 猫猫理解,为什么那些刚敢在她面前露出脚踝与手腕的村民,对他却能毫无防备。 他的马车被人群包围——有人拿着能交换的对象,孩子等着糖果,长者打招呼问安。 她站在他视线之外。 这不是拖延,她在心里坚定。 这是礼貌——甚至可以说是体贴。 偶尔她也是有礼貌、懂体贴的。 「这位小姐,我有首饰要卖给妳。」 突兀的声音,在这贫乏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的心猛地撞上胸骨。 深吸一口气,她调整好自己,绕过马车第一次直视他。 那双眼睛温厚、柔亮,像松树皮般的浅褐色——即便她的举止可疑,也仍然带着善意。 他看起来不是那种会担心人心险恶的商人。 「买给自己?还是给情人?」他调侃。 「都不是。我是来换取你的油。」 他眼睛一亮。「啊,医者!我今天早上从村长那听说妳的事。不过得提醒妳——我可不会贱卖东西。」 「我明白。」 他笑得狡黠又迷人。「那就拿出来吧。」 她把手放在衣领上,却顿了一下。 胃里一阵紧绷、翻搅,彷佛吞下了什么未煮熟或有毒的东西。 但不是那样。 一瞬的犹豫凝成重量,卡在喉头。 她曾以为自己对他人、对任何事都冷漠。 那并不是坏活法,但如今她明白自己错了。 真令人难堪——在这种时刻,她反倒希望自己能拥有冷漠的慈悲。 她咬牙,将发簪取出。 她把它递给商人,用紧握的拳头弥补那份失落。 忽然间,她又成了那个年少的自己——把珍贵之物交出去,为了守护更珍贵的存在。 这次,终于放手。 商人捏着发簪的珐琅部分检视。 他掂量着它的价值,而猫猫只能沉默地看着,心中莫名悲伤。 他掏出干净的布擦拭尖端;金光依旧闪耀。 他举到阳光下,再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掌心。 他的神情不再轻松。 「这能值多少?」 「我摊上所有货,妳都能拿。」他答。 「那——」 「但妳确定吗?我虽看起来粗鲁,但老实说,我不喜欢让人难过——不论是否故意。」 「你在说什么——」 「小姐,妳在流血。」 猫猫一惊。 掌心刺痛,左手更甚。 她摊开手,血红的半月印嵌在肉里。 商人低声哼道: 「这是老物。我认得这设计,出自西方某位名匠之手,他制作的都是独一无二的。妳看这里——」 他指向擦拭处,「金子在尖端仍亮,但中段发暗,那是被『握着』而非『使用』太久的痕迹。」 「是的。」她承认。 对懂行的人没必要说谎。「这能换到清单上所有的油吗?」 商人接过由村长写的清单——那是她坚持要独自完成的交易。 「都有。不过——」他抓抓脸颊。「我以诚信为傲。妳还想要别的吗?」 他的语气真诚,猫猫看得出若她什么都不求,反而会让他不安。 这反倒让她心里的痛稍稍缓解。 她思考片刻,指向山的方向。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你会把货带到那里吗?」 他点头。「会,还有更远的地方。森林里也有些老主顾。愿意走这路的人不多。山的另一边还有个村,我在那换些供品。」 「来回要多久?」 「天气好、林子顺,大概两周,也许少些。」 她收回手,抬头望他。 「那我想求个忙。 请你带着这支发簪,给每个你遇到的人看,但别卖它——直到有人开口问起。 若他问你从哪得来,请告诉他。 若一路上无人问,那等你回到这里后,想怎么处置都行。」 他笑了声。「我可不认为这地方有人买得起这东西,小姐。 不过,在都城里能卖个好价。」 她微笑。「那正是我所希望的。」 「就这样?」 「还有你的油。」 他叹息,小心地握住发簪中段——那是猫猫多年来确认它仍在时最常触碰的地方。 她感觉那手像是握住了她的心。 眼泪一热,她立刻移开视线。 不哭。不能哭。希望这一次、这一生,都不要再哭。 「妳对药草有兴趣吧?」他忽然问,「村长说妳擅长用它们制作东西。我那里还有些稀有种子。」 这让她分神。「药草?稀有的?」她重复,见他点头,露出笑。「有毒的吗?」 他看出她眼里的光,挥手示意她上马车。「有一些。上来,我给妳看。喜欢的都能拿。」 她毫不犹豫爬上去,直到他掀开油罐、打开一箱箱精心分类的药草时,才注意到他双手空空。 她心中浮起一丝疑惑—— 但更多的,是感激。 感激他让她不必亲眼看见,那根发簪被带走的瞬间。 学徒提出想接手制作药膏的工作,猫猫也正好松了口气,乐得让出这份任务。 这并非鲁莽之举——她早已一步步教过学徒,还让她在监督下从零开始做过一回,又再三叮嘱:「若有任何不确定的情况,就一定要来找我。」 于是,一套制度就这么建立起来——既让猫猫得以自由些,也能让她继续进行测试与实验。 商人带来的药草价值不菲,正如承诺的那样,其中有毒的、有药效的。 她花了许多时间扩充父亲留下的笔记,补上那些他未能记录的发现。 她做得一丝不苟——吃生的,泡可能带毒的茶,或涂抹在那布满伤痕的手臂上。 一切都像是以性命为赌注,而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 她触碰会在皮肤上染出红疹的叶,找到枝条经蒸气逼出芳香油的植物,也曾因啃了一口晒干的根而胃痛不止。 更多的事仍在等待。 这座村子被满是「他们只学会避开」的东西包围着,而她把那些全都摸了一遍。 她总在月升许久之后才回客舍,那条糟糕的山路此刻也早已空无一人。 夜里上床,她思考着各种毒素:那些不灼痛、而是让人麻痹的;那些让身体逐渐石化的;那些,也许就像睡去一样。 她像数羊般默念——河豚毒、肉毒、铅、颠茄…… 一周,就这样过去了。 秋天到了。 一撮山椒,就足以再现那种好奇的、在舌尖窜动的麻感。 当她咬碎更大的椒粒时,柑橘似的香气在口腔中炸开;几分钟后,舌头微麻,却还保有感觉。 它很像家乡的某种香料,只是棕色而非绿色,那种让人难忘的麻与香。 她随手写下观察结果。 它令人暖和——或许能退热? 它的味道鲜明——或许能开胃? 它在胃里有独特的沉稳感——也许能助消化? 「豆腐,」她低喃,想到奶奶与其他牙口不好的老人——得找些更柔软又不那么像稀饭的菜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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