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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她感觉危险—— 好像脚趾碰到深海的黑暗,被某种东西要拉进去。 她在事先准备的水盆里洗手,再检查石头是否冷却。 确认后,取下布包,在奶奶掌上倒上薄荷油。 「现在开始了,痛的话一定说。」 「好冷。」 「是为了止痛。这样可以吗?」 「我——妳。」 猫猫抬头。 奶奶抽出一只手,用僵硬的手指指着自己胸口,又轻轻碰了碰猫猫的拳。 那动作停留一瞬、又一瞬。 猫猫似乎懂了,微笑,奶奶也满意地笑了。 「她好吗?」 子翠爬上席子,侧身靠在猫猫背上。 较吵的孩子继续追闹,安静的那几个则看着猫猫如何让奶奶的手重新学会放松、学会放下。 「大概会有点痛。不过多按摩、多活动就能好。」 子翠轻哼,把下巴靠在她肩上。「这就是妳在这里做的事?」 「妳满身是汗,」猫猫说,但没推开她。「嗯,大致如此。不过是被逼的。」 子翠笑出声。「那是什么意思?」 无数话涌到猫猫喉间—— 她做过的、学到的、计划要做的。 她不习惯这种冲动,想要把自己掏给别人看。 除了父亲之外,她从未这样。 她想,也许是这些年的失去让她开始渴望:能不能成为那种敢说出心里话的人,不论多愚蠢、多莽撞、多不优雅。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但她庆幸——子翠依然安静地靠在她身边。 「那么,」头痛村长一边替她斟满米酒,一边问:「这趟值得吗?」 他们坐在一截倒木上,离篝火不远。孩子与年轻人围在火边,用倒翻的桶、搬来的椅子当座位。 据说,每当子翠回来,村里都会举办这样的营火夜。 他们渴望听关于外面世界的故事——稻田之外的遥远国度。 子翠讲得绘声绘色: 讲高鼻子的学者如何嘲笑她的论文,却又暗地里掏钱买下; 讲大肚的收藏家审视她的昆虫图,最后仍用金子交换; 讲山中不眠的夜晚,如何盯着觅食的熊不敢闭眼。 时不时,猫猫能与她的目光相接—— 那只是众人欢笑间的一瞬, 却足以让她感觉心脏被搅动。 自从学徒来打断后,她们还没有机会独处, 而这样也好。 她需要喘息。 「我想……」她低声答,思绪漂浮不定,情感在肋骨底下翻涌, 像即将引爆的狂喜,无可避免。 「但真的是她?妳要找的人?」村长问。 猫猫饮下一口。「是。」 「那么妳打算怎么办?」 猫猫摇头。「太累了,想不了。」 那头的子翠被人群簇拥,像飞蛾扑火。 她眼里闪着生气,回望时笑得那样灿烂。 「那就别想了,」村长一本正经地说。「换个问题。」 「什么问题?」 「别问该做什么,该问『想做什么』。那个问题通常更重要。」 也许是酒气在腹中滚热,她微微一笑:「我不确定我们这种人还有那个选择。」 「妳试过吗?」他嗤了一声,脸颊泛红。「我们这些人,多半没第二次机会。但若真来了,不抓紧就是傻瓜。 有后悔?那就这次做得更好。 有话没说出口?现在就该大声喊出来。 想要不同的结局,就得做出不同的选择。」 「喔——」猫猫低叹,望着他,眼里满是意外的敬佩。 他看了她一眼,大笑。「终于让妳刮目相看了?」 猫猫笑笑,替两人添酒。「继续喝吧,老头。」 屋里只有一张床, 尽管头痛村长保证会准备第二张。 她很想把这归咎于那瓶酒,但直觉告诉她——这恐怕又是那老头的「安排」。 她叹了口气。 「如果妳想要,妳睡那边。」 子翠一边擦头发一边说。 她们轮流用客舍的澡堂。猫猫在洗澡时,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睡」。 她们都脱下了白日的衣物,只穿着内衣裤。 子翠那身更接近当地的睡衣。 她的长发披散过肩,比记忆里又长了一些。 猫猫不敢看太久——怕那沉睡一整日的情绪会立刻将她吞没。 「我们一起睡吧,」她妥协道,疲惫到懒得争。「妳介意吗?」 「只要妳不介意。」 「我不介意。」 「那就好。」 猫猫拉上窗帘,用拳头大小的石头压住笔记,防止夜风吹乱。 子翠则把斗篷迭好,放在随身小袋上。 她吹熄蜡烛,让黑暗吞没整间屋子。 她们花了好一阵才找到能「塞下」彼此的姿势—— 手肘顶到肋骨、膝盖碰到大腿,不断协调。 「子翠——」 「我有个主意,妳就……平躺着。」 猫猫顺从地仰躺。 子翠拉起被子,从脚覆到肩,然后整个人靠了过来—— 头枕在猫猫肩上,一条腿横在她身上,一只手圈着腰。 猫猫胸口的心跳立刻乱了节拍。 「这样可以吗?」 答案应该是否。 但当子翠察觉她的迟疑、要往旁挪时,恐惧如寒刃刺入她体内。 她本能地搂住子翠的肩,把她留在怀里—— 那几乎是告白。 她承认了——即使那冲动既慌乱又不理智,甚至可怕。 空气停住了,像时间也在观望。 然后,子翠将重量交给她,脸埋在她颈侧。「我在这里。」 猫猫在感到泪水刺痛时闭上眼。「睡吧。」 子翠轻声呼气,慢慢安定。「明早再谈,好吗?」 「好。」 「晚安,猫猫。」 「晚安,子翠。」 子翠的呼吸花了很久才变得深沉。 但猫猫不急,她可以等—— 一刻又一刻。 夜色沉寂,万物都睡着了。远方的夜行兽在翻找白日遗落的气味。 她渐渐放松手臂,让拥抱变得柔软。 这并不容易——即便她下巴靠在子翠的发顶,也仍紧绷。 她仍记得,那被留下的感觉, 记得孤独的空洞如何吞噬, 记得当意识到自己早在太迟之前就失去了半颗心时, 那种无能为力的疼。 十年,很长。 长到能明白,能哀悼,能祝福。 足以缝合伤口,让伤疤结痂,然后继续活下去。 可她依旧觉得自己是傻子—— 傻到以为「祝妳平安」就能心安, 傻到把重逢的希望藏在心底不敢承认, 傻到还在想——要怎么做,才能让子翠留在她身边。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遮住脸, 把眼睛压进手臂的弯里。 后来,她在一个最后的念头中入睡: ——如果子翠早晨想离开,她会知道的。 她会感觉到那份失落。 也许,到了那时,她终于知道该说什么。 子翠听着猫猫的呼吸。 每当猫猫吸气不顺,她便轻轻收紧手臂,拥她一下。 如今她睡着了,先前那微弱的啜泣渐渐化为平稳的吐息。 她曾竭力不让她察觉,可胸口那一阵阵颤抖仍泄了底——每一下都让子翠的心几乎碎裂。 据子翠所知,能这样安静哭泣的人只有两种: 一种是为自己的眼泪感到羞耻的人; 另一种,则是早就学会——没人听见时,再大声哭也没有意义的人。 她的全身都在疼,渴望伸手去安抚她。 但她没有。 她强迫自己保持静止,僵在原地。 因为她知道——若让猫猫发现她醒着,她一定会立刻止泪,把那些眼泪硬生生吞回去。 而子翠太清楚那感觉:眼泪卡在喉头,变硬、变冷,最后在胸腔里碎裂,碎片嵌进身体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想让猫猫再那样。 所以她选择不动,只是贴近她—— 在谦卑与感激之间挣扎,感激自己竟成了那个值得她落泪的人。 过了很久,睡意才终于把猫猫夺走。 子翠希望她梦里是甜的、蘸了蜂蜜的梦。 有个念头在她心头掠过——陌生而令人震惊: ——她在这里。 光是今早,这都还像是荒谬的幻想。 那时她只是去山道上常驻的商人那里,买些必需品——画用的炭笔、装甲虫的小笼子,若有就顺便买点发油。 她从未想过会在那里,看到自己过去的遗物。 「有位医者,」商人说着,拿出那支发簪。 他那粗糙的手尽量小心地托着它。 「她暂住在那座没名字的村子,把这饰物拿来交换我所有的香油、一些药草与种子。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她咬了一口有毒的东西,却笑得像我送了她礼物。 我猜她在找人。从她的眼神看来,交出这发簪,就像把她所有的一切都押上去了。」 子翠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但她敢肯定——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像猫猫。 她买齐要用的东西,回到山上的屋里,收了几件衣服。 不到一个时辰,她便踏上山路,往谷底的村子去。 然后——她就看见她了。 无论命运如何折腾,她竟然真的在那里。 猫猫在睡梦中又将她抱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呢喃着什么。 子翠顺势蜷进她怀里,把脸埋进她的温度。 她在半梦半醒间下了决心——她要留下。 第一次离开她,她几乎没能活下来;尽管她并不后悔,但她知道,第二次,她绝撑不过去。 明早,她会为此道歉。 若猫猫允许,她会再抱她一次—— 会一直抱着她,直到猫猫不再那么轻易地愿意放手。 这些,都留给早晨。 此刻,她只让自己的呼吸与猫猫的呼吸重迭, 在那节奏里,找到了一丝——或许足以救赎她们的——平静。
第2章 猫猫醒来时,被牢牢压在床上。 衣服、毯子、还有侧身蜷在她怀里的子翠,全都太热。 她的头贴在猫猫的胸口,随着她的呼吸起伏——每一次吸气、每一次吐气都跟着沉浮。 天色仍暗。 猫猫试着用脚把被子踢开一点,才动作几下,子翠就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两人动了动,毯子沙沙作响。 猫猫侧过身,结果被子翠一把揽住腰,整个人又被拉回怀里。 那股热气再次沿着她的脊背漫开。 「太早了……」子翠含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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