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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猫对上子翠的眼神。「妳平常做什么?」 「我照顾孩子,让大人能安心忙事。我们会说故事、找点活做,像一支小军队。」 难怪孩子们那么黏她。 猫猫想了想:「那我该做什么?」 她只是随口自问,但子翠毫不犹豫地答:「妳可以跳舞?」 危险预兆立刻在猫猫脑中响起。「我不——」 「跳舞?」学徒立刻抓住话头,用他们的语言重复,得到村长与子翠的确认后,双眼发亮。 「老师会跳舞?跳哪种?那是妳来这里前做的事吗?」 猫猫投去凌厉的一瞪,子翠却只憋着笑,咳得极假。 桌首的村长开始若有所思地抚须。 「我不是——」 「对了,仙女那扭伤的脚还没好呢。」 「老师说要休一个月。」 「没错。而弦在被家族赶出来前就已经是乐师了。」 猫猫鼻间冷哼:「我不跳。」 子翠歪头,笑得太天真:「但妳会,对吧?」 「我在海边谷地有个朋友,」村长拦住她的拒绝。「我可以给妳弄到一只海马。当礼物,当然。」 猫猫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只在闲聊中提过一次。 「礼物通常是不附条件的。」停顿。「干的?」 「当然是干的。」村长笑得云淡风轻。 对面,子翠眼底闪着金绿交错的光:「我手边好像有个黄蜂巢。」 「我要,」猫猫脱口而出,随即掩面呻吟,掐着鼻梁。「在祭典前给我两样,不然我就不跳。」 村长与子翠交换一个胜利的眼神。「成交!」 收获仍是头等大事,日子便以日升日落为界。 早晨与傍晚都在田里; 猫猫掌握了镰刀的力道,也听见子翠指着瓢虫、蜻蜓发出惊喜的尖叫—— 每一种昆虫,她都能说上一百个冷知识。 猫猫发现自己其实喜欢那样—— 喜欢那份源自多年专注的热情。 正午是医者的时间。 她与学徒共事,子翠则在两者间穿梭——帮忙、逗孩子、让大人能去打谷。 奶奶仍时常喊她过去,猫猫也总会拨出时间。 傍晚属于她们。 猫猫直到某一夜才察觉—— 学徒在子翠踏进屋的瞬间就匆匆离开。 子翠头发还湿,端着饭菜与茶,知道若放着不管猫猫又会忘记吃饭。 猫猫当然辩解说自己完全有能力照顾自己, 子翠则只是瞇眼,一副「妳说我信吗」的表情。 「他们是在给我们空间。」 子翠一边把食盘放到村长借来的小茶几上,一边解释。 「妳拜托的?」 「没有。不过我没意见。妳呢?」 猫猫觉得这问题根本是反问,干脆不答, 只是顺手把子翠盘里的炸虾与红萝卜夹到自己碗里, 再把全部荞麦面推给她。 子翠连眼都没抬,照样狼吞虎咽吃鱼。 「跟我说件事吧?」 「妳想听什么?」 「随便,」子翠笑着,「有人在等妳吗?」 猫猫选择照字面回答,不去想她为什么要问。 「就赵迂和我的几个姊姊。还有壬氏——不过那是因为他觉得没我宫殿会垮。」 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再多等几个月也无妨。」 子翠轻轻一哼。「那妳不是要留下?」 猫猫抬眼,慎重地答:「不。」 子翠的笑淡而苦涩。「我还想着,也许能说服妳跟我一起住。」 「在山上?」 「嗯,就我一个人那里。」 猫猫努力保持表情平静,胸口却矛盾翻涌——一半是松口气,一半是心疼。 「一个人?」 「嗯。其实没妳想的那么糟。偶尔有人来,旅行时认识的, 或是附近山村、谷地的村民。会待一阵子,有时好几个月。」 她对上猫猫的目光,语气温柔得几乎要化开。 「也有情人。他们都不会久留。」 这并不让人意外。 子翠聪慧、致命地美丽,还有那份对世界贪婪的好奇。 以她的样子,怎可能孤守山林? 猫猫也不能说自己清白无瑕。 过去也有过几个人——男女都有——教会她欲望的电流,灼热又迷人。 她苦笑,因为也想起壬氏——那位教会她「最安全的爱」的人。 那段情早该结束,也早已圆满。 「怎么了?」子翠察觉。 「没事。只是想起点尴尬的往事。」 她赶紧换题,「妳的屋子放那么久没人看着,没关系吗?」 子翠眼里闪着笑意:「才一周而已。妳这是想赶我走吗?」 她听出话里的玩笑,但「十年」这两个字仍在心头划出一缕冷意。 「不是。」她平静回答。 这几乎成了一场游戏—— 两个人把真心藏进句缝里,不说破, 看对方能否读懂。 她们用棍子戳着过去,慢慢翻动, 检查那些历经岁月仍存在的东西, 看是不是同一样—— 那让猫猫循着直觉追寻、让子翠从孤独山中走下的东西。 这游戏让她恼火,但她不得不承认——她也享受那份试探与拉扯。 「没关系,」子翠低喃。「反正我得回去拿妳要的黄蜂巢。趁祭典前检查一下屋子。」 话题就此淡下。 猫猫顺其自然,突然觉得饿得不行,低头开动。 她把盘中食物清空,心里满是对子翠的感激—— 她总记得她的三餐,从不求回报,彷佛理所当然。 那股情感随之涌上,太满、太烫,几乎要撑破胸腔。 像是缝在她体内的线,早已磨旧、拉长,却仍坚韧存在。 她抬头,看见子翠的目光早已停在她身上。 她苦笑——自己可能永远学不会没有这些线该怎么活, 若它们被抽走,又该如何不让自己毁灭。 真是愚蠢。 但她讨厌地知道,这是真的。 「子翠。」 「怎么了?」她笑着,语气里藏着不安。 「如果妳要离开,这次能不能让我跟妳道别?」 毕竟,这或许是她能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若真要断,她愿亲手解开这条线。 子翠的神情瞬间一震,随即柔软下来,几乎脆弱。 「那妳也要让我道别。」 猫猫点头。公平的交换。 「好。」 子翠一口饮尽茶,起身,转而坐到她身旁。 她握住猫猫的手, 猫猫不提——不提她是怎样用指尖钻进她的指缝, 怎样把那手紧紧压在腿上, 怎样让两人的掌心都发白。 那之间,藏着一个无声的恳求—— 猫猫听得懂,因为多年以前, 寻找那个词语、却在该说出口前错过的,就是她。 留下。 留下来。 仙女(Fairy)正是那种会被老鸨与猫猫的姊姊们「挖角、培训、宠爱」的女人。 她令人移不开目光——乌黑的长发、纤细的四肢,整个人就是为舞而生。 她也是极少数能说猫猫母语的人之一,证明她在成为「逃亡者」之前,必定曾受过良好教育,足以远行、学习、为懂得美的人表演。 「音乐」这东西,猫猫想,大概就是为了像她这样的人而存在的。 所以当她发现弦竟是仙女的挚爱丈夫时,一点也不意外。 今天她们在簸米。 猫猫在仙女身旁显得反常地笨拙,而仙女手中竹簸箕的节奏却准确得像心跳——那是她自己听得见的乐。 「我一直是为自己跳舞的,」仙女解释。 这正是猫猫今日让子翠去替奶奶按摩、自己留下与她共事的原因。 「刚来这里时,我也问过妳同样的问题——『我该怎么跳?』 首领笑了,用那妳已熟悉的浑厚笑声。他说:我们是亡命之徒的村子。 若真有神愿让我们多活一个季节,那祂必然是嘲笑世俗的神, 或是一位怜悯我们、对我们这种生存方式着迷的神。 所以没有步法。妳的舞属于妳自己——妳的祈祷,妳的渴望。」 猫猫皱眉。仙女瞥她一眼,笑出声。 「太抽象了?」 「是,」猫猫坦白道。「我的姊姊们是妓女,老鸨也想让我成为那样的人。我受过一些舞的训练。」 仙女哼着曲调:「那妳应该更容易上手。」 「那我该祈什么?平安过冬?健康?」 「妳是为我们祈祷。可我们不需要妳替我们祈。 我们要的是——让我们有勇气为自己祈,为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祈。」 猫猫叹气,依言停下扇风,让仙女检查篮里是否还残有糠皮。 「这样想吧:祈祷,不就是那些我们不敢说出口的话吗?」仙女说,棕眼被日光照得暖亮。 「最真诚的祈祷只存在于妳与妳的神之间——说出来太害羞了。」 她咬了咬唇,低声承认:「我祈求的是爱慕。是忠诚。」 猫猫的脸微微发烫,仙女点头。 「对吧?令人害臊。但那就是我想要的。 我相信画师祈求赞美,学者祈求名声,君王祈求内心的安宁。 若妳跳舞时怀着一份说不出口的欲望,观众会知道—— 他们会被妳吸引,会想要妳,或想做妳正在做的事。 若妳做得好——」 「他们会开始祈求自己的愿望。」 仙女笑:「食物、生存、财富……然后更深的——爱、快乐、那些他们觉得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这些全都是让人多活一天的理由——只为看看神是否会实现,或是否会指引他们自己去实现。」 「我明白了。」 猫猫想,她唯一能做到的方式,大概就是像这样「簸米」。 去除羞怯、去除评断、去除拘束。 不管多愚蠢、多可笑、多丢脸,都不再重要。 当一切剥光后,留下的会是什么呢? 就在她挑出最后一点糠屑时,一双手忽然蒙上她的眼。 耳畔,那声音甜美、贴近、彷佛以血红丝线缝进此刻—— 「猜猜我是谁?」 唉,她其实早该知道。 但她确实早就知道。 几乎十年来,她都在与这答案搏斗—— 问自己:为什么会痛?若我真是那个对谁都冷漠的人,这悲伤又为何存在? 若我无所谓,为何还会伸手? 为什么又放手? 没有人能回答。 所以她只能亲自解开。 那是她这一生中最孤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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