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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猫转身,将那包好好的放在装着海马的盒子旁。 她尽力装得若无其事:「我也很高兴见到妳。」 她坐回镜前,拿起笔刷准备描唇。忽然,那支笔被抽走。 「子翠——」 「让我帮妳,好吗?」子翠眼神恳切,几乎在央求。 「妳不也该去整理一下?」 「等帮完妳再说。反正妳的妆都画得差不多了。」 「那随妳。」 子翠拿起她用来修妆的小湿布,轻轻点在她眼角。 「妳怎么带那么多化妆品?」 「我那些姊姊啊,」猫猫无奈地说,「若她们知道我出门旅行还没准备妆盒,会把我押回去罚跪。」 「那就别让她们知道。」 「我不会骗她们,她们一定会问,」猫猫打了个寒颤,想到那场「审问」。 子翠抬高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又在她的下巴与额头各点了两下,最后满意地点头。 「她们教得很好。」 「我知道。妳要是想整理我自己来也行。」 子翠摇头,取出她从若夏那拿到的血红唇脂。 「这部分让我来。我真的很想妳。」 「才两天而已。」 子翠的笑让她脸颊发烫:「妳也可以说妳想我。」 猫猫瞪她一眼,终于叹气:「我也想妳,子翠。」 子翠忍笑:「过来。」 猫猫前倾,子翠的小指支撑在她脸颊上,细笔悬在她唇上,另一只手轻托着她的下巴固定。 猫猫微微张嘴,视线落在她耳后。 唇脂有点凉,令她颤了一下。 托着她的指尖也跟着收紧。 「别动。」 猫猫的目光对上她。 她听人说过——有些时刻,空间会缩小到只容得下两个人; 肺会忘记呼吸; 身体被两股力量撕扯——一股想后退,另一股更致命的冲动想靠近。 那感觉既迷醉又令人着迷。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喉间那声低低的颤音。 子翠清了清喉咙:「好了。」 猫猫能看见她耳尖的红, 看她假装忙碌地收拾粉盒、擦镜子、在她准备好的水杯里洗笔。 她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还是根本不意味着什么? 人都说她迟钝。 大多时候她承认。 但对子翠,她早就知道——知道自己那时的心,也知道现在的名。 她厌倦绕圈,决定此刻就停下。 她不会为神而舞。 可若神想看「欲望」,那就让他们看。 「妳等等会看吗?」 子翠看着她,一副被冒犯的样子:「我绝不会错过的。」 猫猫站起身。「很好。那就等我跳完,告诉我妳的想法。」 她看见子翠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好。」 她的舞台不过是一块被火盆围起的小空地, 半醉的村民与兴奋的孩童围在四周。 天上的月刚醒来,只是一弯细弧,努力注视着这场夜祭。 余光里,猫猫看见子翠坐在妇人们之中,这让她安心—— 她知道稍后该往哪个方向望去。 她与奶奶、仙女、弦并肩坐在前方的席上, 等着村长诵读祈词,感谢丰收与狩猎。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但她并不在意—— 他们不敢碰她;在这片夜色里,她被放上供桌、被奉为不可触碰之物。 有几个人与她对上视线,又迅速垂下头, 而她只是微抬下巴,用姊姊们常用的姿态告诉他们:「不,不是你。」 仙女轻敲她的膝。猫猫颔首,松开头绳,任发丝落下。 她站起身,喧哗骤止——空气彷佛被抽空。 她几乎笑了。果然,众神也比不过一场戏。 「准备好了吗?」村长压低声音,在她走进火圈中央前牵起她的手。 「坐下看戏吧,老头。」 于是,猫猫独自立于火光之中。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在静默里举起双手,向夜空献祭。 闭上眼。 (子翠在猫猫睁眼、开始舞动的那一刻忘了呼吸。 火光绕身,她闪烁得近乎眩目, 这份震慑让子翠恍惚—— 这或许正是每次猫猫见到她时的感觉:楼兰、子翠、玉藻——一体又千面。 她移不开视线。 音乐温柔起势,循着节拍渐渐壮大。 猫猫的每一动都精准:裙襬旋起时的弧线、嘴角那抹含蓄的笑。 这首曲子她熟悉,也知道它的四季。 当猫猫旋转时,世界似乎都退到远方。 她不抢戏,不掩过弦与奶奶, 而是顺着歌声调整呼吸—— 在奶奶的吟唱里柔化指尖的流动, 在弦的激昂中迅速旋身。 子翠咬紧内颊。冬、春、夏—— 猫猫在众目睽睽下蜕变,毫不掩饰。 那份强韧里却藏着孤寂。 她步步往前,衣袖与裙摆离村人只差一线,又忽然退回。 不止子翠,所有人都被那火吸引。 她想触碰,想与她共舞,想将自己交给她的慈悲, 想拥有那份勇气。她想。 乐声高涨,冲入秋天——万物归位的时节。 奶奶唱出最后一段词,弦接手,填满那片空白。 彷佛乐谱早已注定,猫猫在众人之中找到她。 「啊……」子翠低喃。 猫猫举起手臂,像往常那样,让它们停悬于半空。 她的身体仍在舞动—— 那是一种祈求,甚至是命令, 像是在拥抱谁,又像在问: 妳会不会靠近?让我抱住妳? 子翠双拳紧握在膝上。 最后一声弦音被抽尽, 沉默随之降临。 猫猫合起双臂—— 一手横过胸口,按在颈侧; 一手掠过腹前,停在腰间。 子翠的心几乎胀到窒息。 她想:之后,一切都不会再一样了。) 夜宴渐入疯狂。 当猫猫从公共澡堂出来时,身上只剩淡淡的潮气与蒸气染出的红。 她换上轻薄的白色浴衣,衣角掠过脚踝。 借来的舞服整齐折迭,放在桌上——明天得记得清洗。 就在这时,世界忽然一暗。 有人从背后蒙住她的眼。 她下意识地伸手。 「子翠,」她叹气,握住那双手腕,「妳又在做什么?」 失去视线后,世界的声音变得更清晰。 她听见那微微颤抖的呼吸。 「让我这样……只要一会儿。」 猫猫松开,手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她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醉笑声——几乎像耳语般轻微,因为她们藏身于静谧之中。秋风从窗帘缝隙中悄悄钻入,撩动风铃,奏出一曲短暂而柔和的歌。炙烤食物的香气渗入肺腑,脚下的地面不再可靠。子翠的手在颤抖。 「妳让我害怕,」子翠承认道。「我……我一直是自由的。那是我唯一想要的东西,即使那意味着孤独。但我还能怎么办?我该怎么保护——我自己?可妳却——」 她语塞了。然后,以一种害怕到让猫猫心口发疼的低语,她说:「猫猫,妳知道吗?只要妳开口,我就会照妳说的去做。」 猫猫歪着头,「那很蠢。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子翠屏住呼吸。猫猫不明白有什么好惊讶的。她一向只按照自己的意志过活。当选择摆在眼前,她永远只为自己做决定。若有人试图对她做出像子翠所说那样的事,她会痛恨至极。 「我让妳走了,不是吗?因为那是妳想要的。」 猫猫蓦然发现,说起这件事时,已不再疼痛——她有些颤抖地松了口气。 「若那能让妳相信什么,我会再做一次。」 子翠放开了她。猫猫眨了眨眼,用指节揉去眼中的模糊。她转过身,看见子翠张着嘴、瞪大双眼。 「如果我让妳说再见呢……」 猫猫点了点头——即使那个念头让她的胸口刺痛不已。 「我会说。」 「妳不会让我留下吗?」 「若那不是妳想要的,强求也没意义。我现在懂了。」 她厌倦了反复思索,厌倦了绕圈子。于是,她直视对方的眼,说出了自己早该说的话: 「楼兰。」 子翠猛地一震。 「子翠。」 她的神情像是下一刻就会落泪。 「玉藻。」 她的目光垂下,彷佛在亲眼看着那个名字从猫猫口中流出。 猫猫将双手收进袖中,露出一抹微弱、无力又心碎的笑。 「我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妳好像不知道——我爱过我所遇见的每一个『妳』。」 她的眼睛灼热,她尽力眨去泪水,双臂环住自己。胸口完全敞开,她的一部分想把自己折起来,保护那里,藏起那份赤裸。她吐出一口气,点头,移开视线。 「我只是想说这些而已。」 力气离开了她的双膝。她倚在书桌上,喉咙紧缩,告诉她只要放任,就会哭出声。 但她不会。 因为这不值得哭泣。 这只是她藏在心底的真相——一个秘密,一段纪念:第一次想去拯救一个不愿被拯救的人。她曾与这股难以驯服的情感纠缠,耐心等待,任它潜伏、滋长,直到太迟,才终于被迫给它一个名字。时光只让它的血肉更饱满,而她早已咬上去了。 爱,猫猫想,尝起来是苦中带甜的。 一声难以形容的低鸣从子翠喉间迸出。猫猫抬起头,在那无声无尽的一刻,她们面对面——像立于悬空的绳索上,脚下是庞大、可怖、却也许——也许——美丽的深渊。 此刻的选择简单至极: 要嘛张着眼一起坠入,要嘛转身离开,清楚明白自己将错过什么。 决断在一瞬间完成—— 子翠猛然吸气,冲上前。 猫猫刚张开手臂,就被她扑进怀里—— 一只手掐在她颈侧,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抬头, 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指尖陷进浴衣里,好像忘了如何放开。 猫猫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紧抓她的衣领。 「猫猫,」子翠急切地低语,声音薄得像纸,却沉重如心,她几乎带着绝望——彷佛只要听见任何答案,整个自己都会崩塌。 猫猫心想:很好。 她更进一步地靠近,子翠在她唇前几寸的距离发出颤抖的呢喃,气息混乱、破碎、渴求。 「妳想要什么?」 「妳,」子翠紧绷地回答,「每一次、每一处、这么多年以来——永远都是妳。」 「那就拥有我吧。」 子翠吻了上去,猫猫几乎轻叹出一声彻底的解脱。子翠把一声呜咽压进她的嘴里,双手贪婪,心脏在猫猫胸口狂跳。这个吻笨拙、急切、诚实——没有一丝甜美,因为猫猫没有余裕去温柔,也无法忘记她们为此走到这里所付出的代价——那些牺牲、那些必须做的事——她无法假装自己从未渴望过她。她张开嘴,咬住子翠的下唇,拉她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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