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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是慢慢渗出的,带着疼。 我希望她留下;为什么? 我不想失去她;为什么? ——因为。 她有太多「因为」: 因为她替楼兰不平,那被造就成偶人的少女竟凭己力拯救所有所爱; 因为子翠的陪伴让她不再那么格格不入、不再孤单、不再透明; 还有那个她拒绝命名的理由——起初因为太荒唐,后来因为已经不重要。 她得到了所有答案,却没有人能倾诉。 小兰离开了,姊姊们各自忙碌,父亲在医局, 而壬氏、玉叶、侍女们——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 欲望? 是,她有。 那份渴求被压抑多年、被迫沉默、偶尔被遗忘, 却在长久的沉睡后变得疯狂而无耻。 只要子翠一开口唤她的名字,它便如野兽般撞击肋骨。 「猫猫?」 子翠仰着头,枕在她膝上,眼神忧虑地搜寻她的脸。 「啊。」 她本该在替子翠梳头,却不知何时陷入思绪。 手停了,不知停了多久。 那请求并不突然。 自与仙女谈过后,许多早埋的念头被掘出, 她感觉自己赤裸、无防备, 离某个悬崖太近——一步可坠,一步或得她以为早已放弃的东西。 那既令人羞耻,也令人谦卑。 两日后,子翠说她得上山看看屋子、顺便取黄蜂巢。 若换作平时,猫猫应该会期待。 但她只是陷入沉思。 直到出发前一晚,子翠才问她:「帮我梳头吧。」 于是此刻,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子翠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她的膝。 「这样我要怎么梳?」 「反正妳也没真在梳。」子翠顶嘴,随即柔声问:「妳还好吗?」 「为什么不好?」 「妳自己说呢。」 子翠微微靠后,猫猫一瞬间替她的脖子担心。 「妳最近想得太多。若想说,我会听。」 猫猫叹气,把梳子放到桌上。 那一瞬间,她有点恼—— 因为感觉自己永远是那个「伸手」的人。 伸向过去、答案、与不可能。 她低头看着子翠,手指轻放在她发际,几乎想挖开她的脑袋,把里头关于自己的想法全部挖出来。 子翠的呼吸在那接触间乱了一拍,胸口微颤。 那恼意瞬间消散。 一个念头闪过:如果…… 她顺着发际滑动,双拇指抵上太阳穴, 看到子翠眼睛骤然睁大。 猫猫的手法转为温柔而慎重—— 她明白自己正触碰一个珍贵的人,一个曾被指痕淤青、被掌心教会痛的人。 子翠的鼻梁微挺,俯冲入上唇之上的凹槽。 她的唇微开,眼缓缓阖上。 猫猫的手滑到脸颊,指腹轻触骨线,按在那柔软的肉处——那里,笑起来时最明亮。 她摸过下巴与细疤,摸过下颌的紧绷与跳动的脉。 没有答案,但足以让她继续想。 她以掌托脸,等子翠睁眼。 那双眼半阖、湿亮,满是信任。 猫猫前倾,靠近。 「猫猫……」 那声呢喃薄如气息。 一股颤栗沿着她的脊柱掠过。 ——让她去猜,猫猫想; 让她自己靠近真相,若她敢; 让她试着找出答案。 她维持姿势不动。 子翠抬手,轻放在她的后颈——不推、不拉,只确认她真在那里。 两人的视线交缠良久。 猫猫能看见她的迟疑—— 就在她以为子翠会坦白时,那双眼却侧开,手指在她颈后一紧。 这就是子翠—— 她给予爱意毫不费力,透过碰触、照顾、言语; 但当爱回到她身上时,她总会犹豫。 猫猫轻叹,不意外,只是微微失落。 她让额头贴上子翠的额头,握住那只拦住她的手,轻轻移开。 「坐好,」猫猫低声说,露出一点笑意,看着子翠那近乎祈求的神情。 「我保证,这次真的帮妳梳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她咬着下唇,最终还是坐正。 猫猫用指尖梳理她的发丝,轻轻抓痒似的挠了挠头皮。 当子翠小小地发出一声撒娇的哼,她胸口的笑意变得柔软而温热。 「等妳想明白的时候,」她低声说,「再告诉我也行。」 清晨时分,猫猫被细微的动作唤醒。 她睁眼前,就感觉到子翠正小心翼翼地从她怀里抽身。 下意识地,她伸手勾住她的衣袖,翻过身,靠进她留在被窝里的那抹温度。 「我要跟妳道别吗?」 「不用,」子翠的声音柔和而安稳,她伸手抚过猫猫的脸颊,「只要妳还会在我回来的时候。」 猫猫含糊地嗯了一声,骨头里仍沉着睡意,眼未睁开。 「好。」 「我会尽量明天前回来。」 「别赶,注意安全。」 她想,她那时应该放开了。 梦境在指尖牵引,她顺从地陷入其中。 有什么含糊的呢喃贴在耳畔,听不清。 有一股温热轻触她的额角,沿着气息滑进胸口。 那感觉很好。 她蜷曲着身体,把那份余温紧紧留住。 收获祭的早晨,像孩子的笑声一样闪亮、兴奋、又具有感染力。 一踏出屋门,猫猫就被那股气氛席卷。 一向寡言的村人见她经过,也笑着向她点头。 学徒几乎要因为太兴奋而跳起来,连奶奶的关节今日都难得灵活,像要同乐一整天。 猫猫走到哪里都帮忙——这里有人要烤羊,那里要架火盆,还得在一个时辰内搭好祭坛。 到中午,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那股热情感染。 她与奶奶、头痛村长、仙女和弦一起商量祭典的演出内容。 「来,」村长说,让他们围坐在餐桌边。 猫猫接过他递来的木盒,打开一看——三只晒得完美的海马。 她眼睛一亮,若不是奶奶实时按住她的手,她大概已经兴奋地跑走了。 「我们可是为妳来的,医者。」奶奶严厉却温和地责备。 猫猫尴尬地笑。「妳说得对。」 清了清喉咙,对众人鞠躬:「谢谢大家愿意拨时间。我知道今晚祭典前大家都忙。」 「怎能让我们的舞者懵着上场?」村长得意地挺起胸。 「我只付了一半的报酬,」猫猫提醒。 「玉藻会来。」村长朝弦比了个手势。那男人眼神锐利、嘴角带笑——若不是他正握着仙女的手,猫猫恐怕真要担心他不安分。 「见过面了吗?」 「还没有。您好,我是医者,请多指教。」 弦点头,以她听得懂的语言回道:「期待与妳合作。希望妳能像我美丽的——那样优秀。虽然,我承认,没人能胜过她。」 仙女瞪了他一眼,猫猫只觉得有趣。 有些人天生就属于舞台,而她不是——她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 「我会尽力的,」她答道,还是有点自尊。 至少,她不打算出丑。 再说,她也不是白干的。 想到海马,她差点偷笑出声。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专心。奶奶轻敲她的手背,在村长与仙女的翻译协助下开始解释。 「所有艺术,都由观者自行诠释,」奶奶说,「妳聪明,我相信妳会找到自己的意义。 但它的核心,可以有两种听法。 若听词,这是一棵苹果树的故事—— 冬天沉眠,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收成。 若听乐,妳会坠入深处。 妳觉得『红色』是什么?」 猫猫立刻想到她的姊姊们。「女人、美、欲望、热。」 奶奶的眼神闪光——那种历尽风霜仍锐利的光。「我也是这么想的。」 弦拨出第一个音符,强劲而自信。 猫猫坐直,仙女与村长闭上眼,像是将自己交付给乐声。 直到奶奶吸气开唱,她才明白—— 那歌声太有力量,甚至压过弦的琴音。 他调整节奏,转为优雅克制——那正是世人期望女人扮演的角色。 但奶奶的歌声却在那克制之下翻涌,像是在说: 这是故事,是回望,是活过的证明。 鸡皮疙瘩沿着猫猫的颈后爬升,某种原始的感觉在血液里共鸣。 节奏渐快——秋天、收获的季节。 奶奶的手伸向空中,彷佛要接住什么。 仙女开始摇曳。 奶奶带着狡黠而满足的笑,唱出最后一个音。 弦将旋律送到终点——明亮、奔放、毫不犹豫地燃烧,直到毫无保留的结尾。 一瞬间,天地像在屏息。 猫猫长长吐出一口气。 「妳觉得如何,医者?」奶奶沙哑问道。 弦微微前倾,仙女睁眼,村长抚须等待。 猫猫点头,胸中热意翻涌。「会很好的。」 门被猛地推开时,猫猫正为妆容作最后一笔。 若换成别人,她会被吓一跳; 但她早已习惯人闯进她的空间——无论是这里、宫里,或绿青馆。 她抬头,看到子翠衣衫凌乱、嘴微张,像走着走着忽然停住。 猫猫的肩膀自然放松下来。「妳回来了。」 「我——我——嗨。」 子翠直直盯着她。猫猫挑眉。 「怎么?」 「妳好漂亮,」子翠低声说,慢慢走近。 眨眼间又改口,「啊,不对——我是说,妳要跳舞了?」 猫猫指了指自己——更准确地说,是那套与仙女和奶奶合力搭配的衣服。 深橘色的上衣,领口与宽袖上绣着金黄纹饰。 她还借了奶奶的红扇。 村长看过后满意地说:「像一座燃烧的森林。」 不知他那句话究竟是赞美还是预言。 「可我还没把黄蜂巢给妳。」 猫猫伸出手掌,掌心朝上:「那就现在给我。」 子翠忍俊不禁,一边笑一边翻找包里的东西,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 「如果我赶不回来,妳打算怎么办?」 「我相信妳会回来。毕竟是妳害我上这贼船,至少得看完结局。」 子翠取出用白布包好的小束,猫猫接过,感受那令人安心的重量,露出满意的笑。 是整颗的,她已经迫不及待要把它磨成粉。 「妳看到它比看到我还开心。」子翠打趣,视线随着她的动作流转。 「别忘了妳也会为了抓虫子打我的头。」 子翠放声笑:「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猫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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